希儿是在丹鼎司中最负盛名的医馆病房里醒来的。
以仰躺姿势沉眠许久的少女甫一睁眼,便自然而然地看到了陌生的天花板,而还没等她生出疑惑,转瞬之间,好几个陌生人的大脸盘子便争先恐后地挤进了她的视线。
这景象毫无疑问并不温馨,反倒是十分惊吓,惊得希儿一时间猛地坐起身来,紫发少女的头顷刻与另一人的下巴相撞,发出了一声清响。
“唉哟!这个病人怎么这么坏呀,磕死本小姐了——”
好吧,是被磕到下巴的,长着龙角龙尾的小女孩在怒气冲冲地叫。
而在埋怨完了以后,小女孩还是一手擦着眼泪,一手捂着下巴,嘴里还不住指挥着其他人搭把手,将懵懵懂懂的希儿靠在墙面上,再在腰间塞上枕头,免得靠着吃力。
看那副缜密细心至极的模样,那小女孩显然是具有不应属于她这个外形的智慧。
“哼哼哼,本小姐叫做白露!【衔药龙女】白露哦!”而在看到了希儿投来惊讶目光之后,小女孩更是狠狠抹了把鼻子,自我介绍了起来。“这段时间是我在治疗你啦。”
“......那,请问,各位又是谁?”没想到照顾自己的医生竟是自己以前见都见不到的衔药龙女,希儿一阵震惊,但她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连忙扭头对其他人问道。
梳着复杂发髻,粉毛白丝的矮子少女:“本座名为符玄,乃是罗浮仙舟太卜司太卜。因占卜到你此刻醒来,故带人来见你。”
梳着双马尾,灰发青眸的矮子少女:“呃,嗨,希儿姐,我是青雀啊,你忘了吗?......那个,路清明的事,我知道了。节哀。”
节,节哀......
希儿忽然一颤,但她强行镇静了下来,也许,也许只是这个姑娘的消息错了,嗯,对,一定是错了。
希儿忙不迭将视线转到在场的最后一人身上。
而那个高马尾杂乱白毛,看似青年的高个子男人,感受到了希儿的目光,则是垂着眼眸言道:“我是罗浮仙舟的将军,景元,此次代表罗浮前来看望希儿姑娘。”
“——仙舟将军?欸,欸?”希儿一愣。
仙舟将军,好像就是仙舟上最厉害,等级最高的人吧?就像大守护者之于贝洛伯格?
不,仙舟将军可比大守护者厉害得多了,听路清明说,能对布洛妮娅****(yi zhi qi shi)的石心十人“欧泊”,面对仙舟将军也得低头做人!
这是希儿难以想象的厉害程度!
而现在,这么高级别,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来见自己,还代表罗浮仙舟......
朴实单纯的少女忽然开始紧张,全身肌肉绷紧,两只小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嗯,嗯......”
“我们长话短说吧,希儿姑娘,”景元挠挠脑袋,语气却是郑重无比,“如今步离人已死伤大半,全面溃退,危机结束了。”
“而在卜算恢复后,符卿她算到了你与路清明二人的一些事迹,也知道了你的愿望。因此我们便赶紧派人来救希儿姑娘,安置,治疗,商讨,直到现在的探望——”
“路清明连斩两位巢父及其余若干,居功甚伟,希儿姑娘你也为保护仙舟挺身而出,斩杀步离人数百,更是深入敌巢,拖延敌军,为无数仙舟人争取到了宝贵时间,这份功劳,我罗浮仙舟不会忘记,我们一定会竭力报答。”
“路清明他——”希儿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情绪激动起来,她连忙瞪大了眼睛叫道,然而下一刻,却只见众人面色沉重,景元更是直接摇摇脑袋。
“确已死了。”
“什么!”
“似乎是为了救下希儿姑娘,路清明发动了某种特殊能力,总之他已经,唔,离开了。很抱歉。”
景元接着道,“至于他的功劳,我们也会按照他的意愿,转赠给你。”
“不,我不能......”
“据卜算,此人是在十数天前忽然出现的,他的身世与过往尽皆成谜,而除了你,我们也找不到第二个和他关系亲密的人了,因此这功劳只能给你。”
“......”希儿沉默了。
而在沉默许久后,希儿才艰难地点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实话说,希儿现在脑子真的很乱,路清明的身影在这一席话后忽然模糊了,希儿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
身世与过往尽皆成谜?怎么会?!
——对此,希儿起初是怀抱着疑问的,但后来便变成了自责,紧接着是恐惧。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我......”希儿的嘴唇颤抖,“我明明,和他在一起好多天了。”
“可为什么,我连这件事都没能觉察到?”
“希儿姐......”青雀有点看不下去了,她伸出自己的小手,轻轻捂住了希儿的手掌,试图驱散希儿掌心的冰凉,可希儿的身体却像是触电了一样,猛然战栗,她迅速缩回了手。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我到底......”
“还剩下什么啊......”
“希——”而青雀的手被躲开了,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景元下一刻便用眼神止住了青雀。
“看来希儿姑娘需要消化一下这些信息了,”景元道,“那么我们就先离开了,等希儿姑娘恢复些,我们会再来。”
“当然,罗浮现在正在和公司走外交程序,要求恢复雅利洛六号的独立,罗浮准备的援助资源也在陆续装船,过几日便会出发去往雅利洛,关于希儿姑娘家乡的事,不必担忧,我们自会有安排,你安心修养就好。而——”
景元顿了一顿。
“——而关于希儿姑娘你自己,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我们说,我们尽全力为你达成。”
“......唔,嗯......”希儿的眼神已经空洞了,她连激动与喜悦的心情都没有,只是本能地点头回应着。
景元叹气,他招呼着几人慢慢退出了病房。
“那么,晚安。”
哒。
门,被轻轻关上了。
方才的人影,声响,一切的短暂热闹都归于寂静,希儿缓缓从墙边滑倒,她躺下,把被子拉到自己头顶,然后死死咬住。
“呜......”
“呜......”
晚安?
希儿咬着被子,尽力不发出一丝声音,她只是喘着气,呜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显得格外沉闷。
唯有此刻,像是要被憋死的窒息感,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