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昭使了个摄法,吹口仙气作一朵五彩祥云,将青蛇送回双叉岭。
根据记忆一路寻到黑鹰巢穴,青璎将大树连根拔起,泥中带出的蚯蚓横着切,鹰蛋给摇散黄。连过去天天对它呲牙,想把青蛇当零嘴嚼的蜜獾路过都挨了两尾巴。
雌鹰刚掉到地上,便被青璎薅光羽毛,黑鹰也让它一口水箭击落,同样拨秃了,赤条条地丢下悬崖喂蚂蚁,做一对苦命夫妻。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达成多年夙愿,青璎倒没有想象中那般欢喜。过程称得上轻松,有点对不上它的期待:“这么弱还当了我那么多年的天敌。”
青璎昂首望天,转念间尾尖扫落身上枯草:“才修行几年,倒修出几分前世读书读傻了的矫情。”
往年此时,山雨早该泼天而泼。虽是晴明得好,只是酷热难行。天无点雨,地绝谷苗。
现在青璎早己不畏寒暑,但天性使得它依旧缩作一丈长短盘锯树下,心中止不住地焦躁。
嘶嘶……
闻声吐出蛇信,果然品尝出好大一股土腥味,每年都会有那么一阵子,没完没了。
赤色秀尾卷起几条狂舞长虫甩入深涧,这群发癫的蛇中不光有本族的竹叶青,白的、黑的、花色的。有毒的、无毒的。
连那些有食蛇性,过去瞅都不敢瞅一眼的蛇中巨佬们也来凑热闹。大的小的首尾相衔,用腹部鳞片摩擦岩石发出阵阵沙沙声,全然不顾天敌环伺。
你们不热?
有几条实在惹得它性起,青璎隐隐散发一丝威压震慑蛇群,但片刻呆傻后总有些胆大的试图凑上前来,只是动作迟缓些。
无奈只好现出本相大小,撞散蛇群后一路风琴下山。
“哎呦!”
林中视界受限,它又碰巧疾行,伴随“没毛小瘦猴子”一声吃痛,有什么东西被青璎一脑门儿给顶飞了出去。
“唔~~”那姑娘肌肤微丰,七尺有余长挑身材,俊眼修眉,十五六年纪,比同龄少年高出半头,生得英姿飒爽。
(这里参考水浒,身高使用东汉尺,一尺约合24.1cm)
她分明记得自己蹲守在溪边一矛下去,捅穿一头半大野猪,正欲拖着猎物回村时被一条青蓝色阴影将身一幌,唿喇的淬下水去。
醒来却半倚靠在半块平整石板上,少女哼唧着一通乱摸,还好,自记事起便陪伴左右,一起长大的长矛还在。
抬头,一珠少说几尺粗细翠绿蛇头竖于眼前,分叉蛇信颈侧扫过,喷出一口草木芳香的热气。
少女鼻尖微动嗅了嗅,还挺好闻。
“龙…龙龙……龙,有龙啊啊啊!”姑娘后知后觉回过神,手脚并用从石板上翻下,奈何一脚踩空。掉进野猪喝水泥坑里,披散头发,倒在泥浆里乱滚。
“可别吃咱嗷,我这般筋多骨少的瘦鬼,一似个螃蟹模样,骨头都长在外面,浑身上下才几两肉,轧牙不好吃。要不这头猪送您当见面礼?刚杀的,正淌血呢,新鲜!”
青璎很想道一句你当我眼瞎,何况要真骨包肉也不影响,反正它吃饭一贯囫囵吞。
不过伤生作孽吃人,便会坏了从小修持,啃扶桑树叶,吃灵果药材为生的这口清气。
青蛇可不愿满口臭气,才不是想跟这姑娘好好聊聊。
而少女不清楚对方是像过去帮助过村子的那种好龙,还是肉吃进去骨头吐出来,吃人跟啃猪蹄似的恶龙。
但呈防卫状的她敢用爹爹发誓,这“龙”绝对在嫌弃自己。毕竟跟鸡毛禅子落在她屁股上时的眼神属于同款。
警惕的姑娘顺着“龙”的目光用余光飞速扫视,方才发觉原因:自己把长矛给拿反了……
一股燥热从背后滚上脸颊,好在一脸泥浆,别人瞧不见她的脸红。
而青璎倒感觉一股奇特的新气场加持于自身,头脑清灵不少,停滞许久的法力再次开始缓慢增长。
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亏欠这“小瘦猴子”不少东西,伸出赤尾便将少女从泥潭中拨出来,跟薅大萝卜似的。
顺便,这根长矛上的图案好眼熟。
“人族,怎么称呼?我不要你的野猪。”没骟过的猪不好吃。
“我叫锦婳。”姑娘心中庆幸对方没有恶意对“青龙”能与她交流也不惊讶,又见它对长矛感兴趣,便介绍道:这过去是我爹爹用的,现在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我也不小了便丢给我耍着玩了。”
“我叫青璎,这长矛有些年头了?”青蛇脑海中浮现出一位带着女儿的壮汉:“你小时候跟你爹上山是不是抓过一条竹叶青?”
“好像有过?当时爹爹还教我怎么应对这种毒蛇呢。”锦婳蹲在流水边把脸洗干净,伸手敲敲脑壳,过于久远的事细节上她有些记不清了,但那会儿自己胆子真大啊。
话音刚落,“青龙”翡翠般的“龙首”难得有了起伏,一种冒昧的猜想涌上少女心头:“那条青蛇不会是您……”
这才几年,长这么大?
不说还好,质疑声一起原本处于猜测中的青璎直接破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昔日你拿我当风扇抡今天洒家便送你个滚筒。
“啊哇啊哇!”锦婳扑腾着给一股水缸粗细的水柱冲上数丈晴空,正旋加反转,一息间便能转上数圈,水流卷起衣裳,露出雪练般白皙小蛮腰。
清波碧浪间抬起来,又淹下去。
少女恶心得想吐,但泛到嘴边的酸水刚一张口便让水流冲回腹中,咕噜咕噜吐起气泡来。
五脏六腑都在肚里翻跟头,活像幼时手中的风车。灌入口鼻的水带有青草涩味,沉浮的零星光点,像极了大青蛇的鳞片。
今番着道儿了,便挣扎得性命,也得吃一肚皮水,锦婳捏住鼻子。
……
两旁林木透过细风将衣物吹干,残余水渍消失为少女带来阵阵凉意,缓解酷热:“好凉风!”
远方小黑点逐渐变成屋宇良田,喝彩的少女放下野猪,任由飞奔的小不点扑进怀里:“阿姊今日归得迟了,不过很干净而且很香。”
“倒省得烧水,爹爹和娘亲呢?”岭子里滚上数天总是脏兮兮的,但突然冷热交替容易生病,木柴也不好砍。
而一场小病就能带走一条命,所以村子里很多人干脆就不怎么清洁身体,实在难受才会简单擦一擦。
好在她爹爹跟娘亲很能干,又很宠爱儿女,热水就没短过姐弟俩。
“娘亲在生火,爹爹老样子,鱼塘边喂鱼苗,嘿咻!”小少年使出吃奶的拖着姐姐的战利品,可惜身量未足,形容尚小,野猪纹丝不动。
“当年天降异象后,鱼儿长得更加肥美了些。”提到生火,锦婳反应过来,大青蛇报复自己时喷的水流是温的。
重新扛起野猪,少女面上不红,心头不跳,口里不喘。遇到青璎这件事她不打算和任何人说,哪怕是家里人。
“我以后要比阿姊还历害!”少年终究小孩心性,拎着唯一能拿动的长矛,崇拜地绕着锦婳一圈圈前后乱跑。
“那你要快快长大,姐姐总得让着弟弟,可弟弟长成参天树时,也要护着姐姐。”
“好。”
“慢点,带尖的,别伤到自己。”夕阳下,影子一长一短手牵着手,在田埂上叠成葫芦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