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十分钟,碇将迎来自己的十八岁。眼前翻滚着滚烫的蒸汽,红色的血水连着星河的某处结点,从夜空倾泻下来,月亮倒挂在血瀑的源头。在视线中,平放的匕首把瀑布一分两半,构成了晃动着的十字架,被一根根混凝土制的、体表粗糙的手指拖举了起来。
碇觉得有些眼熟,记得唯说过,这就是déjà vu。
仔细算来,自她离开后,碇已经尝试过五次自杀,不过全都失败了。“你不会在18岁之前死去。”碇现在仍不知道那告别是诅咒、祝福,还是什么更摸不透的东西。
……
17岁的碇,在群里讨论动漫《Eva 新世纪福音战士》时,结识了同校的唯。
放学后,他们会去天台聊最新的漫画、动画、轻小说,也会谈到学校的一些趣事,此外绝不越界,尤其是各自的内心世界。在其他时候,即便碇偶遇了唯,和她打招呼,唯也会无视碇。
唯对碇说:“在学校里,请装作不认识我。”
风轻轻地刮过,碇所关注到的台阶上的灰尘并没有被吹散,即使风再大一些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灰尘依旧会积聚着。如果愿意,是可以被人为擦拭干净的,但是显然没有人会打扫这里。
与学校和街上的喧嚣形成对比,唯站在栏杆前,静静地吹着风。这样说或许不大适合,因为碇的视野里,唯只是在眺望远方,不一定意识到了自己的发丝正在微风中飘扬。碇不敢长时间欣赏唯的侧脸,尽管后者的确是值得如此对待的艺术品,但短暂窥探到的泫然欲泣的神色足矣让他浮想联翩;唯今天还没和他说过话,碇不知道是否还要继续讨论昨天猜想了一半的漫画剧情。
“有心事吗?我感觉是有的吧。”唯没有回答,碇无奈地叹了口气,歪过头看向唯所看的方向,仍不明白唯在眺望何处。他收回视线,目光再次游离到唯突然抽动的右耳,感叹道,“有点看不透,总觉得,唯是个神秘的女孩子呢,至少从我的视角,就像真嗣第一次遇见绫波零。”
唯突然微微偏过脸,小声抽泣起来。
“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对不起……如果有什么心事的话,可以讲给我听哦,我很乐意当一个树洞。”
“碇,你知道吗,我们班的一个同学在外面开房被抓了。”唯终于说话。
“他是你的朋友吗?”
“昨天晚上,通告墙上写着有两名同学因为参加聚众斗殴被开除了……”
“我没太懂有什么关系。”
“你愿意与我一起跳下去吗?从此处坠落。碇你知道吗,鸟儿在从高空坠落前也不会飞翔,所以跳下去也不一定会死哦。”
唯转过头,伸出纤细的右手,凝视着沉默的碇,神情相当认真,仿佛确定了决心就会立即赴死。看着惊慌失色的碇,她莞尔一笑,沿着天台的边沿翩翩起舞。鞋底和着阿赖耶的节拍时而离地,时而落下,像一个钢琴家在废墟中弹奏最后的创作。赤裸着、布满伤口的手,碇幻想那是唯的足,轻轻点在空无中。
碇的目光追着唯。
“怎么说这种话,我听不懂。”
“碇不懂啊。”
“可是关于自己的事,你什么也不告诉我,怎么可能懂啊?一直和我刻意保持距离。就像《EVA》里说的,人和人本来就不能互相理解,如果不说,不就更不能懂吗?但即便如此,我愿意多去了解一点,多听你给我说一点。”
“所以你愿意与我一同跳下去吗?生也好死也罢,殉情也好还是其他说法也好,不赋予特殊的意义也无妨,你愿意吗?”
“为什么要死呢,如果连条件都不知道给出的答案也没有参考价值吧。而且殉情什么的,这种说法很怪吧。”碇看着唯的舞蹈,突然生起了一股莫大的勇气,他知道如果不借此机会向唯表白以后将再也没有机会。唯的不讲逻辑搅得他一团浆糊,那么任着直觉去吧,任着自己的表达的欲望去吧。于是碇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唯,我只能向你保证,我喜欢你。”
“答非所问,不过还是谢谢你。”
唯似乎并不惊讶,在碇的面前停下舞步,背着双手鞠了个躬。唯踮起脚尖,薄雪般柔软的嘴唇覆盖在了碇的唇上,一切来去的很快,就像捻着落叶挑弄水波合上去又快速抽离。
碇的心中,却没有传达出心意欣喜之情,除了意外唯会亲吻他,只有一种强烈的痛觉在诞生。他发现身体内部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正在死掉,又有某种新生的物质顶替死去的东西的位置。当他回过神时,唯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了不断螺旋上升的光晕。
碇决心要杀死某些东西。
于是在第二天父亲数落碇时,碇第一次还嘴了,他忘不了父亲那时愤怒的眉毛。抗争的结果是右脸颊鲜红的掌印,和没吃早饭饥饿的肚子。
碇背着书包,在大街上跑着,路人投来视线,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个少年的一切——身体曲线、内心世界、甚至是他的意志。碇知道,他杀不死他们,因为他们只是装作能和他并行。他察觉到世界已经开始有些摇晃,但那不是世界末日的前兆,世界远比自己希望的坚固许多。那种眩晕,让他共情了《局外人》里被扣动的扳机。
碇坐在座椅上,看着老师,他记得老师嘲笑过他;看着身边的同学,他记得同学欺凌过他。其实嘲笑也好,欺凌也罢,这些有没有发生过或许他一开始就不觉得很重要。重要的是那打不开的窗户外蓝色的天穹,那并非尽头,他知道自己其实是逃不掉的,只能遁逃进幻想的世界,可梦终会被现实终结。
碇认清了这点:从来就无处可逃,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再次投射到视线中央。碇读过加缪,知道有西西弗那种用生存挑衅诸神的人;可他知道自己不是,继续思考下去只会走向另一端的终点。
所以碇在日记本上写下“人是悲剧”,俄而添上一句“人是绝望的模具”,笔劲极大,透过了数张纸,让他想起之前在厕所发现的被扎破的安全套。
放学后,唯比碇更早地守在了天台上。
“人生除了痛苦,还剩下什么东西吗?”
“怎么今天变成你说丧气话了?”
“人生来什么也不是。”
“记得有位哲学家有这样的观点,人的潜能是预定好的,不同的环境会激发出来相应的潜能,所以人一直在拥有。”
“可我如果活在一片荒芜中呢?我什么也得不到,即便得到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真的什么也得不到吗?是不是碇自己不愿意去发现呢?发现的过程必定是痛苦的,但你现在感受到了吧,即便逃避痛苦还是会追着你,只不过延迟清算而已。至于意义那种东西,我觉得只要拥有了诸般特质,就可以去寻找了,这不就是常说的自救么?”
“可我除了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只剩下爱会出现的希望。我救不了我自己,只有爱能超越那些带给我恐惧的东西,只有爱才能!”
“我不认为爱有这么重要,当你拥有后才会发觉爱给不了你什么。”
碇的嘴唇渗出鲜血,犹如被齿叶割破,清洗掉了昨日唯樱唇的触感,新的触感幻化为噪音,使碇耳鸣。唯的话语在扭曲,被吸收进某个黑洞的中心,深不可测;碇攥起的拳头中心的黑暗,与那同源。
“唯,可以再吻我一次吗?”
唯摇了摇头。
“我只是需要一个吻,我只是需要一场爱,我只是需要一次呼吸。”
穿着短裙的唯懒懒地趴在栏杆上,黄昏时分还没坠落的残阳映在唯身上,后者的身形竟逐渐扭曲起来,似幼年时奶奶家晚间隔着纱的烛火。如果不保护起来,随时都可能熄灭。
碇颤抖地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请爱我一次吧,一次就好,我只是想要那个答案……“如果喜欢我,为什么在大家面前与我装作不认识;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每天放学都来和我见面,为什么要亲我?
“如果没有爱,我就活不下去;如果没有爱,我宁愿去死。”
“我有不能在众人面前和你产生关系的必要性,其他时候不能和你相见的合理性,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现身,我也有不能向你解释清楚的原因。至于爱,唯独我不可能爱上你,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我爱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法爱上你。你从我这里,找不到你想要的过家家游戏扮演者。”
碇闭起双眼,掐住了唯的脖颈。
他甚至举了起来,他从未有过这么大的力气。
就像真嗣掐住了明日香。
唯的瞳孔骤然缩紧,渐渐泛白。双脚一开始在空中蹬踏了两下,很快就放弃了挣扎,静静地顺着地心引力垂下。
“碇,你不会在十八岁之前死去。”唯的声音十分微弱。
这则荒诞的预言后,碇失去了后续的记忆。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唯,也没有人来找过他,当他想去调查的时候,滑稽的是他甚至不知道唯在哪个班。那之后,碇时常做梦,梦里会听到呻吟和哭泣,不知道是否来源于唯。
……
碇第一次尝试自杀,方式是割腕。
唯不在后,碇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到什么亟需完成的事,比如给谁留一封遗书。死亡好像没有任何附加的意义,也不被任何东西影响。碇的伦理观念中,人类秩序不管是否藏匿了黑暗,在法理和道德的建构下总是合乎逻辑的,除了个别空洞,而这些空洞与虚无的实质就是死亡。死亡的实质就是死亡,使链条断裂又以某种诡异的方式接连,而这种诡异则被遮蔽起来,无论怎么解释也是徒劳。
在想明白这点后,碇更加坚定了自杀的决心,唯有死亡这种超越性的力量才能打破这种荒谬,以无法解释的方式带给人幸福。
碇怀着对死亡的恐惧和尊敬,选择了默默地割腕自杀。割腕似乎是文艺作品中最常见的自杀方式之一了,限于年龄碇买不到安眠药,由于恐高跳楼也是一种折磨。
当银色的刀刃染上鲜血,伤口汩汩地淌出鲜血时,碇发现自己除了短暂的刺痛后,再没有别的感受,简直像神经系统被完全剥离。伤口甚至在不断愈合,流出的鲜血在水泥地面上快速干涸消失,唯一尝试自杀过的证据只有手上握着的美工刀。
碇想起了唯最后的话,但这种充满魔幻色彩的事件发生在现实生活中,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难以置信。于是第一次自杀失败的三天后,碇再次来到了天台上,这次他孤零零一个人,左手扶住刀尖,右手用力刺入,朝着最后一点残阳切开腹部。
在日光被夜晚蚕食殆尽的时候,碇看着比上次多耗费了一些时间愈合的伤口,不得不承认自己再次失败了。
那如果死状更惨烈一点呢?比如电影《死侍》里躺在汽油桶上享受爆炸。如果死在大庭广众之前呢?莫非唯的魔力能改变人类的集体意识?碇甚至开始怀疑是否自己已经疯了,或者正处在某段难以醒来的清醒梦中。
碇最终没有进行这两种尝试,他必须对死亡怀有敬意,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富有美感的死去,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抗争。
十八岁之前,碇总计进行了五次自杀,全部失败。其中有一次格外诡异,碇把它写成故事,在已经落灰的日记本里记录了下来。
碇做了一个梦,他看见一个穿着《EVA》中战斗服的女子躺在医疗舱中,姣好的身体曲线在紧身衣的勾勒下一眼就让碇辨别出了性别。走近看,分明就是一直纠缠着碇的唯。
即便是在梦中,碇依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唯姣好的脸庞,那仿佛撕咬开全是棉花的皮肤冰的吓人,不像是活人应有的温度,倒像是从冰箱中拿出还没能完全化冻的肉。他接着把手挪动到唯小巧的鼻子下,没有一丝鼻息。
他第一次仔细打量着唯的面部。双眼紧闭着便紧闭着吧,象征生命的器官在失去生命体征后当然不该在显露出来。鼻尖像一个乳白的樱桃,鼻翼两侧连接着舒缓的眉毛,曾经那是经常飞舞的水袖。
是梦吧,碇推断出来了。明明梦中的人们通常意识不到自己在梦中,但是碇依然做出了这样的判断。碇猜测如果这能认识到自己的梦出现了异常,那梦境般的现实的异常是否会结束呢。
碇脱去了唯的衣服,看着唯光滑的酮体,毫无疑问起反应了。不过令他感到有些不寒而栗的是唯的下体居然长出了男性的性器,异常的大,比自己的尺寸要大许多。这让他情不自已得感到兴奋。他想要猛烈的设/j。在试探的最后一步,他抬起埋下的头,对上了唯突然睁开的双眼。下一秒,唯的双臂刺穿了碇的胸部,这是后者从没感受过的疼痛。
也就是一瞬间,还没来得及在梦中惨叫,现实中的碇在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喘着粗气,背后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迫不及待地再次尝试自杀,很遗憾,再次失败了。通过创造异常消除诅咒的推测被证实为错误。后来碇思考到强制在那一步醒来的原因是梦是现实的延续,现实没有的经历导致梦在那一刻宕机了,而疼痛则是梦的机制给予越界者的惩罚。
……
再过一分钟,碇将迎来自己的十八岁。他拿起手机,播放了唯最喜欢的《EVA》的插曲《Komm, süsser Tod(来吧,甜蜜的死亡)》,努力呼吸着即将告别的世界的空气。
“你决定了吗?”
碇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后背传来,转过头,唯背着手恬然一笑。
碇哭了。
“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这个指控可过分了,而且应该换我问你吧。”
“你去哪了?还有,我是因为你的那句话才死不了吗?”
“碇,其实我一直都在,在你真正成长为大人能为你的行为负责之前,我一直都在。而现在,你需要回答我,你决定好了吗。”
“嗯,再过一分钟死不了的限制就取消了。虽然我是有点恐高,但想来想去,生命的最后像鸟儿一样品尝过飞翔的滋味才好。”
“不死不行吗?”
“人总是要死的,只是如果现在死了,我想那一定会是所有时间的死亡中最甜蜜的一种。”
“你看前面。”碇观察到红色的血水变成了橙色的,唯接着说,“那就是LCL之海。你再仔细听!”碇竖起耳朵,四下万籁俱寂,除了自己播放的音乐声,遥远的天际还有不断变大的咚咚声。“那就是承载生命的列车,他会带你前往新的世界,每一个死去的生命都会在另一个世界迎来新生。”
“什么嘛,那不是挺美好的吗?”
“我知道拦不住你。”
“我最后还想问一遍,就像真嗣问过的那样,你爱过我吗?”
“答案包含在问题里了,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回答根本不重要。”
车轮滚动的声音越来越大,优美的宛如一首圣歌,从夜空之上洗涤着碇的罪恶。瀑布的水流量达到顶峰冲垮了十字架的幻象,月光一闪一闪,暗示着碇星轨的方向。碇若有所思地闭上眼,割破手腕,跳了下去。
“再见。”
在他睁开眼后,他已经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鲜血在空中被不断定格成一条连续的飘带。同时他看到离自己不远,唯伸出手,与他朝着地表,一齐飞行。
“I know, I know I've let you down”
“I've been a fool to myself”
“I thought that I could live for no one el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