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
拉特兰的未来,泰拉的未来,文明的未来。
米塞尔蒂娅·海姆看着这个未来。
圣焰环绕,
这个黎博利女孩的躯体倒在教皇厅的中央。
牺牲。
一切牺牲终有意义。
一切牺牲必须有意义。
她必须牺牲。
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蓝的微光,莱昂纳多架着艾格丽丝在冻硬的废墟间蹒跚。
每声脚步都像踩碎水晶般清脆,冰碴里混着的源石颗粒折射出猩红星点。
艾格丽丝第三次踢到掩体残骸时,终于扯住同伴的风衣领子:“你治不好至少扶稳点!”
“你能不能不要支支吾吾的。”
“你能不能治好我的脚。”
“我可不想碰你的脚。”莱昂纳多的神情带着一点厌恶。“再说你是伤到骨头了,我只能治点跌打损伤。”
紧接着艾格丽丝的一声“逊!”,莱昂纳多突然松开了手,艾格丽丝跌坐在结冰的排水管上。
“我的屁股!”尾羽沾满泥浆的她,惨叫一声刚站起身想要发难,却看到莱昂纳多如同如临大敌一般半蹲下来,她也跟着蹲了下来。
“怎么了?”
面对对方的询问,莱昂纳多嘘了一声,随后手指示她后退,不要再向前了,自己则一点一点的往前挪动,他走进距离自己几步后的坑洼,里面正掩埋一个石柱般的黑色物体。
半埋在焦土中的黑色金属泛着哑光,弹体表面结满霜花。
当指尖触到某道凹痕时,莱昂纳多瞳孔剧烈收缩,随后皱起眉头,一滴冷汗从其颤抖的嘴唇滴落下来,他咬紧牙关,再看了看,终于是确定了。
“破水管?”
艾格丽丝的脸突然出现在右肩侧,莱昂纳多条件反射地将她扑倒。
“小蠢蛋!”
“我的腿!今天到底是想怎么样啊?”
“那是颗哑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莱昂纳多声嘶力竭的说到,眼神里尽是余惊,就连声音也被压低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极力平复翻云覆雨的内心,楞一会神后,才缓缓的开口,挤出自己熟悉的笑容。
“难怪...原来是这样...”
莱昂纳多低声喃喃,先前的疑惑似乎找到了答案。
“有必要搞这么吓人么。”艾格丽丝小声嘟囔。
“这种炮弹可是专门对人员使用的,不光杀伤力大而且会造成大规模的源石污染,难怪他们在里面不用法术。”
莱昂纳多站起身来,踮起脚尖,试图看得更远一些,他眯起眼睛,努力在昏暗的月光下辨认着街道的轮廓,地面早已被这种炮弹犁了个千疮百孔,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骨头。
“差点进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了,跟个雷区似的,我们还是绕道走吧。”
可这月黑风高的,该往哪里走呢?
废墟的轮廓在阴影中扭曲,像是一张张狰狞的面孔,让人难以分辨方向。
正当莱昂纳多在脑海里飞速地规划着路线,试图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道路时,他突然眨巴了一下眼睛,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在自己面前闪烁了一下,仿佛是黑暗中跳动的鬼火。
“什么?”
莱昂纳多警惕地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一看,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那是一个小女孩,穿着破旧的衣服,孤零零地站在寒风中。
“什么?!”
莱昂纳多又被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她又不会吃人。”
艾格丽丝倒是对这个和自己一样是黎博利的小女孩亲切了起来,上前蹲了下去。
对方嘟囔了几句,含糊不清,语速飞快。
高卢方言,听不懂。
艾格丽丝尴尬的起身看向莱昂纳多。
“你妈让你多学一点你不听。”
“叽叽喳喳的,不用听我就知道她走丢了,带她一起走呗”
就在艾格丽丝涨红了脸嘴硬时,一个声音又从众人身后响起。
“嘿!嘿!”
众人一起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萨科塔人正站在稍远的地方,展臂高呼,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制服的人。
莱昂纳多眯着眼睛仔细辨认领头人的模样,有些熟悉,是芬奇要找的人,他在对方递来的照片看过这模样。
格雷·诺尔曼,那个年轻的拉特兰医生,他没有听从马库斯的安全建议,仍然凭借着马库斯所形容的样貌,带着两三个人出来展开了搜寻。
见来者没有敌意,艾格丽丝和莱昂纳多暂时放下了戒备,互相攀谈了几句,格雷向他们交代了前因后果。
原来是担心这两位调查人员人生地不熟误入炮轰过的哑弹区有危险,才急忙组织了搜援队,好歹是在这里找到了人。
“你们这样不怕会遇到暴徒?”莱昂纳多皱着眉头,担忧地问道。
“偶尔会在晚上遇到几个感染者,但是他们也只是出来寻找食物没有什么威胁,况且这里是哑弹区,太危险了一般也不会有人靠近。”
“那可不一定。”
正当几个人谈笑间,小女孩的一声稚嫩的叫声突然打断了所有人,转面一看,尤金已经带着那几十个感染者从废墟里互相扶着走了出来,遍体鳞伤,两帮人马站在街道的两边,大眼瞪小眼,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双方都举起了手中的武器——格雷和他的队员们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和短铳,那些感染者们也抓紧了手边的武器。
然而,下一秒,他们又像是触电般,纷纷停下了动作,缓缓地放下了手。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正身处一片危险的雷区,任何一丝细微的震动都可能引爆那些埋藏在地下的哑弹,将他们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
两队人马又不约而同的把武器和施术的手收了起来,开始急匆匆地从附近的残垣里扒废料来当趁手的兵器,木棍、板砖、坏掉的折凳,艾格丽丝皱起眉头,她看到格雷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摸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勺子。
可小女孩看到尤金倒是急忙高呼了起来,不顾格雷的拉扯直接跑到了对面去。
“Pourquoi tu traînes ici ?(你来这里做什么?)”
“Papa a dit qu’il viendrait me chercher ici, donc je dois l’attendre à cet endroit.(爸爸说他会来这里接我,所以我得在这里等他。)”
格雷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心情。
他缓缓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的人将莱昂纳多和艾格丽丝围在中间,保护他们的安全,自己则向前举着勺子慢慢移动。
格雷一遍接近,一遍放慢语速耐心的询问,试图用语言来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为双方创造一个和平对话的机会。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对面那些感染者的面庞时,却发现除了尤金之外,几乎所有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Vous êtes tous blessés ?(你们都受伤了?)”
“Demande plutôt aux deux types derrière toi.(不如去问你身后的两个人。)”
格雷一脸疑惑地回过头,目光落在艾格丽丝和莱昂纳多的身上。
莱昂纳多连忙将头转向天空,装作欣赏风景的样子,那表情仿佛在说:“这可不能怪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而艾格丽丝则全程处于一种懵圈的状态,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里就我不会说高卢话?”
格雷摇了摇头,再次看向尤金他们。
“Nous sommes membres de l’Organisation Internationale de Coopération de Lathelan.(我们是“拉特兰万国合作所”的成员。)
Nous sommes venus porter assistance aux habitants, vous soigner, et traiter vos blessures.(来援助居民的,可以帮助你们,治疗你们受的伤。)
Nous avons des médicaments, mais à une condition : déposez les armes et laissez-nous partir.(我们带了药物,但是前提是放下武器,让我们离开。)”
随后格雷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的人慢慢放下废墟的武器,自己也丢掉了刚从瓦砾里面掏来的勺子。
“Nous n’avons besoin ni de votre aide ni de vos médicaments !(我们不需要你们的帮助还有药!)Dégagez maintenant !(马上离开!)”
“Vous en avez besoin ! Je suis médecin ! Je peux vous aider !(你们需要!我是医生!我可以帮助你们!)”
格雷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尤金和一些感染者面露动摇。
长久的绝望和无助,让他们内心深处对外界的援助仍然抱有一丝希望,但过往的经历又让他们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Monsieur Eugène, ces messieurs avec des casquettes ne sont pas méchants. Ils m’ont déjà aidé par le passé.(尤金老师,那些带帽子的叔叔不是坏人,他们以前帮过我。)”
而女孩的话语打破了尤金最后一道犹豫的防线,他最终挥了挥手,让所有人丢下手中的武器,他从一名教师变成一个战士,也只经历了数月,而数月的茹毛饮血似乎已经疲惫了所有人的内心,他选择暂时放下了戒备,愿意接受了来自面前人的善意。
见气氛渐渐缓和了起来,格雷的人马也跟着自己的步伐逐渐靠近,他们手脚伶俐的升起了篝火,在火光的照耀下对受伤的感染者进行了医治,莱昂纳多也牵着一头雾水的艾格丽丝也走到了营火处坐了下去。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庞,在每个人的眼底都投下了明暗交织的光影。
火焰贪婪地吞噬着残垣断壁,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给这片死寂之地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温暖和活力。
格雷从雪地里掏出两块废料木板给艾格丽丝受伤的脚踝做了简单的固定。
“J’avais entendu dire qu’un Lathelanien rôdait dans les ruines pour soigner des malades. Apparemment, les rumeurs étaient vraies.(我听说一个拉特兰人会在废墟里救人,看来传闻是真的。)”
尤金走到格雷面前,接过他递来的酒水,没有顾及劝阻,仰头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涌入,仿佛一股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也驱散了他心中的寒意。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才将剩下的酒水递给了身边的感染者,用来消毒伤口。
“J’avais entendu dire qu’un Lathelanien rôdait dans les ruines pour soigner des malades. Apparemment, les rumeurs étaient vraies.(我只是来搜寻难民,看到有人受伤也会医治,你们不也没攻击我们吗。)”
“Nous savons que vous sauvez des vies.(我们知道你在救人。)”
然而,听到这句恭维话,格雷的眉头却紧锁了起来,反而露出了不悦的神情。
他猛地站起身,仿佛被触碰到了内心深处最敏感的神经。
就在他准备发难之际,却被全程一头雾水的艾格丽丝打断。
“你们在孤立我吗?”
她看着两人用着自己听不懂的语言交谈,感到自己仿佛被排除在外,忍不住抱怨道。
尤金扫视了一圈正在接受治疗的感染者,随后看向格雷,用了拉特兰语作回复,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你很生气?”
“当然!”格雷怒气冲冲地说道,然后重重地坐了下来,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我们在救人,但是为什么还要袭击我们。”
“现在承认自己是‘自卫军’了?”尤金反问道,接过感染者消完毒的酒,又掷回给了格雷,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你想知道为什么?”
他接着说道,神情渐渐变得颤抖了起来,竭力压抑着内心的愤怒,言语却在极力压低自己的愤怒,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低沉的咆哮。
“因为你们什么都没做,政府什么都没做。
那些炮弹坠到这里,那些人在这些石头底下求救的时候,你们什么都没做,在我们一只手一只手把那些掺着矿石碎片的瓦砾挖开,把那些还活着的人从里面挖出来,你们什么都没做。”
尤金激动地伸出自己的双手,展示着那些深深嵌入皮肤的源石碎片,那是他们用血肉之躯,一点点挖掘出来的痕迹,是他们为了拯救同胞,所付出的代价。
“可当我们去寻求军队的保护,去祈求食物,去祈求住所的时候,你们又把我们搁置一旁,觉得我们是感染者,嫌弃我们的血脏。让我们喝雨水,在废墟里抓老鼠吃,这就是你们的做法。
但在几个月前我们都还是正常人啊。
莱塔尼亚炮击的时候,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而政府把我们放弃了,选择去牺牲我们,我们必须为我们的生存争取一切,哪怕是摒弃道德。”
尤尤金的声调越来越高,那些他遭遇到的不公,化为一股股火焰,在他的胸腔里熊熊燃烧。
可当他的目光扫视到格雷那张充满哀苦的面容时,所有的愤怒却又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瞬间消散殆尽。
这个拉特兰人静静地听着,神情没有丝毫的不解与困惑,那些控诉与指责,都被他用耳朵听了进去,化为他脸上那深深刻下的皱纹,以及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
他理解尤金的愤怒,理解那些被抛弃者的绝望。
可对方只是个拉特兰人,这场战争本来就和他无关。
意识到似乎没有理由对其发难后,尤金的声调面对这个萨科塔人也自然而然的低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想要将所有的愤怒都压抑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知道那段时间你不在场,但是你不会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冷漠,我们把那些活人拖出来,将那些侥幸没有得矿石病的人送出隔离区的时候,他们没想着为我们发过声,反倒是和外面的人一起把我们关在里面。
没有食物,没有衣物,没有住所,在矿石病发作前冬天就会要了我们的命。
你们说那是暴乱,但是我们只是想要活着而已。而现在不少人已经死在疾病下了,我们需要那家医院的药物和一切能用的医疗设施。”
尤金说道,示意众人看向了那个女孩,她正在篝火旁敲击着破木棍,手臂从残缺的衣块间裸露出来,暴露出如蛛丝般遍布的黑色血管,一颗一颗的源石碎片在其上不断攀岩、扎根,病情已经到了格雷肉眼都能看的出来的严重。
格雷扫视了一圈这些正在接受治疗的感染者,呼吸慢慢变得颤抖了起来,那些被称之为暴徒的人,那些被他们日夜防范的人,一个个裹着纱布坐在篝火旁接受着自己队伍的治疗,操着当地方言与自己队伍的随行医士有说有笑。
他们明明和自己之前救治过的病人别无二致。
格雷低下头,陷入了沉默,他需要时间来思考,来权衡,来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知道,这将不仅仅关系到他个人的命运,更关系到数百名感染者的生死存亡。
短暂的沉默后,格雷缓缓地站起身,用着高卢语,向着所有的人,也向着自己的内心,说出了他的计划。
他会在回去之后,将这里的情况如实告知米歇尔与军队的人,他会在一天内,组织好医院里所有平民的撤离,并且会动员愿意留下的医生,组成一支医疗队,为这些感染者提供救助。
后续的生活物资,他也会由国民自卫队的名义向政府反映,申请援助。
但是,他也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所有的感染者,必须上缴武器,服从管辖。
否则,自卫队只能选择鱼死网破。
“上缴武器?那如果他们又把我们丢到隔离区里不管不顾怎么办?”
“他是个萨科塔人,我们不能相信他,他根本做不了保证。”
这番言论出来,几个感染者就暴躁的起身质问起了格雷。
他们无法信任格雷,无法信任政府,他们曾经被背叛过,被抛弃过,他们无法再次承受类似的痛苦。
尤金疲惫地抬起手,制止了这场即将失控的骚动。
他苍白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眼中却闪烁着一丝坚毅的光芒。
他清楚,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实际上只有两个:要么继续在废墟中苟延残喘,在寒冬和疾病的双重威胁下缓慢而痛苦地死去;要么选择相信格雷,相信那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还能为一部分人争取到活下去的机会。
即使不断抵抗下去,最终迎接他们的也只会是军队无情的镇压,在莱塔尼亚的炮火中幸存下来,最终却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这无疑是最大的讽刺。
因此,他愿意为了其他人的生存做出妥协,赌上自己的信任,去相信面前这个萨科塔人或许真的与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不同。
“我们同意了,”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压过了嘈杂的议论声,“我们会组织人在几天后来到医院的。”
双方离开时,他的目光穿过月色锐利地望向格雷,带着一丝祈求,一丝不安,以及更多的期望。
“希望你不要食言。”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飘散,像是一个微弱的誓言,也像是一个无奈的赌注。
格雷慎重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