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樋口円香站在衣柜前已经换了三套衣服。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最常穿的那套,简单却不会出错的选择。
她看了看手机,距离朝衡说“要等一会”已经过去四十分钟。
他会不会不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回去。
朝衡虽然有很多缺点,但答应的事情除非有什么不可抗理,否则从不食言。
门铃响起时,樋口円香正在涂唇膏。
手抖了一下,颜色稍稍越过了唇线。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纸巾擦掉多余的部分。
开门时朝衡站在门外,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
“可以走了吗?”
尽管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尽可能的保持了平静,但依然有一丝别扭被樋口円香捕捉到了。
这让后者莫名的感到有些放松。
“嗯。”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
樋口円香能闻到朝衡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气味,混合着电梯空调带来的冷空气的气息。
两人站的很近,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足够礼貌又不显得亲密,但绝对能让亲近的人感到疏离。
停车场里灯光昏暗。朝衡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时,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你给透打电话了吗?”
“打了。”
樋口円香坐进车里,后排的位置,
“她说准备好了。”
车子驶出小区时,天上开始下雨。
细密的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规律地扫开。车内的冷气开得刚好,但沉默让空气显得有些凝滞。
“今天…”
朝衡突然开口又停住。
樋口円香转头看他。
“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只是…谢谢你愿意一起去接透。”
这句话让樋口円香心里某个地方感到微微刺痛。
“我们三个很久没一起吃饭了。”
她说这话时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
“上次还是……”
“差不多一个月前。”
朝衡接上了她的话,
“透生日那天。”
记得这么清楚吗?
樋口円香在心里想道。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天之后他们三个就再没有私下聚过——工作上的碰面不算。
红灯亮起时车子停下。
雨水在车窗上形成细小的溪流,外面的霓虹灯被折射成模糊的光斑。
“关于之前说的…”
将要再次提到的事情让朝衡的语气变得轻缓,
“那个'谈谈'的事…”
“嗯?”
坐在后排的樋口円香只是应了一声。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时朝衡似乎放弃了刚才的话题。
“算了,等接到透再说吧。”
这个话题再次被按下暂停。
当朝衡驾驶着车辆停在浅仓家的楼下时,透已经撑着伞等在门口了。
薰衣草灰紫色的短发在雨中显得格外醒目。
上车后,坐在副驾驶的浅仓透抖了抖伞上的水珠。
“好大,雨。”
感叹了一句,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令人感到放松的特质,随后又看了看驾驶座,
“怎么不说话?”
“在等你。”
樋口円香说。
在座位上微微探身,浅仓透向左侧看了看两人的表情。
“吵架了?”
她问道。
“没有。”
这次是朝衡回答的。
一个半小时后。
餐桌上方的吊灯照着三份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边上是三位气氛并不良好的男士和女士。
浅仓透用筷子轻轻戳着盘中的晚餐,她抬起眼睛看向对面的樋口円香,后者正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果汁,茜色的发丝垂落在脸颊旁,眼神却不时扫向身旁的朝衡。
朝衡低头盯着碗,筷子在指间微微转动,像在梳理某个复杂的问题。
模糊的关系,总是这样不上不下。
记忆中因为这样的模糊而导致的伤害已经太多了。
观察着在思考朝衡的浅仓透,恰好这个时候前者抬起头,两人的视线接触了。
“在想什么?”
微微努嘴看了看旁边,随后浅仓透向朝衡问道。
“我在想…”
这个问题让朝衡的语言有些磕磕绊绊,但他依然将它描述了出来,
“我们三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甚至连窗外的风雨碰撞高层建筑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浅仓透歪着头看向他:
“这个问题重要吗?”
“我只是觉得…”
内心感到有些压抑,就像是在担忧某种后果,可朝衡觉得将这些话继续藏在自己的心里并不是一种可选项,
“应该有个明确的说法。”
樋口円香没想到朝衡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刚才在车上时他还一言不发,现在却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她的心跳在加快。
“明确的说法啊…”
浅仓透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米饭,
“那制作人先生想要什么样的说法呢?”
这个称呼让朝衡皱起眉头,透对这个称呼的使用显然是代表了一种情绪。
但随后他习惯性地想用逻辑来分析这个问题,却发现无从下手。
“我不知道…所以,才想问。”
“你和円香难道会想要离开吗?”
在做出提问的同时,浅仓透静静的看着朝衡,两人的视线在交流着某种第三者无法明白的东西。
一旁的樋口円香看向她,又迅速移开视线。
她没想到话题会转向这个方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我和円香不是一直都在吗?”
浅仓透的声音很轻,
“制作人先生总是想太多复杂的事情。”
本就微妙的气氛现在更是让樋口円香感到有些透不过气,她注意到朝衡皱起的眉头,知道他正在组织语言。
这种表情円香很熟悉,每当朝衡试图梳理问题时就会这样。
“我只是…”
朝衡深吸一口气,
“不想再这样模糊下去了。”
浅仓透放下筷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那,你和円香想离开吗?”
这个问题再次被重新提出,刚才没回答的问题再次被摆了出来。
樋口円香盯着自己的碗。
她明白浅仓透的意思,维持现状是最安全的选择。
然而她也清楚朝衡为什么会提出这个问题,他们三个人之间确实存在着无法言说的隔阂。
“不是!”
或许是因为由于情绪的压抑,朝衡握住筷子的动作显得僵硬,说话的音量也突然提高,像是被逼到了某个临界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反应让两位女士都愣住了,朝衡很少如此直白地表达情感。
随后,浅仓透歪着头看他。
“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
有些迟疑的,朝衡看向樋口円香,然后又转回视线,
“因为这样的关系不正常。”
“什么是正常?”
透的眼神里带着些许不满的反问,
“三个人在一起不正常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
朝衡很直接的否定了浅仓透的询问,两人的对话甚至带上了一些互相伤害的锋利感。
不过,在这之后,浅仓透并没有更直接的进一步追问“那是什么意思”或者做出别的逼迫,而是仅仅的等待着朝衡的思索。
两人的交流依然有分寸,并且渴望互相理解。
一旁,没有直接参与话题,樋口円香的双手在桌下微微发抖。
她没想到话题会这样发展,透总是能轻易地说出她想都不敢想的话。
而沉默了一会的朝衡,他本能地想要通过分析解离这个问题获取答案,但这次他停下了。
他感受着自己胸腔里的跳动,那种体会比任何逻辑和理论都更真实。
想要说出来。
话语卡在喉咙与齿间,朝衡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合上,就像是缺少了某种将自己的内心进行表达的能力。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自己的“感受”,这种东西混沌且难以考究,无法简单的用语言定义与描述。
呼之欲出,又难以言说。
好一会。
“不想离开。”
无法定义的情绪终究未能被表述,但朝衡寻到了产生情绪的根源,将它说了出来,
“不管谁,都不想离开,但是时间是有限的,对于陪伴来说。”
说话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做了一个出乎自己意料的动作,伸手握住了坐在旁边的樋口円香的手,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这句话想要表述的东西很明显,即便显得有些磕磕绊绊,但理解起来并不困难。
终于听见了朝衡的心声,浅仓透微微闭眼微笑,再次睁开的时候又重新看向他。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她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的位置。
樋口円香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她想抽回手但又舍不得。
这种感觉有些太陌生了,被明确地选择、被坚定地握住。
浅仓透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円香,喜欢吗?”
这是更久远以前的,樋口円香在逃跑前没有能回答的问题。
樋口円香能感受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来自对面的浅仓透,一道来自身旁的朝衡。
终于还是没能逃开发言,她轻轻叹了口气。
“笨蛋。”
円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如果觉得不够的话…早就离开了,这是问题吗?”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感到一阵轻松,好像长久以来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被移开了。
她在意的确实不是时间问题,而是别的更深入的东西。
“传递,不会变少。”
站在朝衡的身后,浅仓透轻轻的环抱住了他的颈部,
“……不会难过吗?寂寞。”
“嗯……很多人,円香、雏菜、小糸。”
“那我呢?”
“诶~——什么时候都可以哦,来找我。不会少的,我们三个。”
感觉被触动到了某种内心的柔软,感受着耳边的呼吸,感到满足的朝衡点了点头,他也注意到了樋口円香抿住嘴唇的表情。
再次握紧樋口円香的手。
“那就这样吧。”
他说道。
“就这样。”
手肘撑在朝衡的肩上,浅仓托腮问道,
“问题解决了?”
“嗯…”
朝衡露出一个许久没有见过的微笑,
“解决了。”
樋口円香看着这个笑容,想起大学时代见到他时的样子。
那时的朝衡也会这样笑,后来就越来越少了。
“饭要凉了。”
她轻声提醒道。
浅仓透回到她的座位上,三个人重新拿起筷子继续用餐。
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下次,想吃咖喱。”
浅仓透夹了一块玉子烧,品了品之后说道。
“嗯。”
朝衡答应得很干脆。
樋口円香注意到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许多,那个总是在思考各种问题的制作人似乎暂时消失了。
饭后收拾餐具时,樋口円香主动承担了洗碗的工作。水流冲刷着盘子的声音让她感到安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需要帮忙吗?”
是朝衡的声音。
“不用。”
她继续洗着盘子。
但朝衡没有离开,他站在在厨房的入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今天…谢谢你。”
樋口円香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
“谢什么?”
重新恢复动作后,她问道。
“很多事。”
在回答的时候朝衡特意的让声音保持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地步,
“包括打电话来确认聚餐的事。”
原来他知道啊。
被对方知道了自己这边做了什么,樋口円香的耳尖有些发热。
“我只是…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水龙头的水流声掩盖了她声音中的颤抖。
身后传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双温暖的手从背后环抱住她的腰际。
樋口円香的动作顿住了。她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体温和心跳声。
“…别闹。”
她的声音没什么威慑力,
“我在洗餐具。”
但身后的拥抱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以后,都像这样就好。”
朝衡听见她轻声说。
这是她在餐桌上没能说出的,她真正渴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