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小时后,一艘豪华轮船上。
和泉绫抬起了玻璃杯,恰好接住从天而来的清光,手腕轻转,让雪银色聚焦在她着眼的点上,在翻腾循复的杯沿上旋转。
精致,璀璨,就像这玻璃杯一样。
海流喧嚣时轮船些微震颤,跟着荡漾起来的那些东西,被轻易收拢,手法娴熟,顺着波动的痕迹并不显眼的摇晃,便迅速复如平面。
饮下一口,是水。
周遭凝视者的窃窃私语已逐渐因为被确定的身份而升温。
和泉绫如一袭黑色的影子,静静立在被浮躁的灯光捕捉不到的死角,悄然潜入黑夜,同远处被巨轮破开而翻腾荡漾的海潮一般。
平静底下蕴藏着势头。
当第三个窥视者开始低呼出她的称号,和泉脸上挤出一丝细微的厌烦,将杯掷去,稳稳落在五十米开外正准备擦拭杯子的调酒师身侧。
人们的视线转移到杯上的短暂瞬间,她已经消失了。
有人眼中流露出几分遗憾。
神姬太过超然,太过高贵。
正如其名。
……
洗手间中,和泉睁开眼。
从登上这艘豪华游轮[仰星号]之后,她就一直在留意。
除了苏玦为了和她互相确定位置而泄露出的一丁点以太之外,她至少捕捉到了三个陌生的以太。
星色璀璨的以太包裹手指,在身后墙面上划出一个特定的符号。
自她指尖缠绕盘算上来的金色以太缓缓散发。
无异常情况,吗?
里侧以太。
通过特殊手法将以太压缩烙印,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地点和解码就绝不可能被探查获知。
在临行前,苏玦教了和泉有关的知识。
这则信息说明命莲和苏玦那边没有感知到危险。
普通的神姬就能利用超人的五感检测普通人的生理情况,无论是多么细致入微的反应都能捕捉,起到测谎的作用。
甚至无需特地这么做,神姬能自动辩识谎言。
而强大的神姬更可以感知到远比自己弱小者的以太。
以太,乃世间万变不动之物。
这是一切以太理论的基石与总结。
当然,考虑到这艘船很大,乘客在不同的地方聚集,一定程度上会影响感知。
和泉只能一定程度上辨析苏玦这种大致在什么区域,和自己的直线范围是多少米。
误差可能超过五十甚至百步。
已经留下足够多的目击者了,该去和她们碰面制造相遇了。
……
“和泉离开了二层薰衣草酒吧边上的卫生间,朝着棋牌室的方向前进了。”
“最终路线会在中心大厅遇上。”
命莲的双眸敷上一层金色的光膜,目光如剑划破虚相,透过阻隔精准的锁定在和泉的身上。
如夜晚荒野骤然亮起火堆般显眼啊。
金色褪去,命莲闭眼再睁时,已是收敛锋芒,哪怕容姿端丽,面容清冷,依然只会被人当成普通人。
“是吗,那就去见她吧。”
周围的化妆师恭谨的低头退在一旁。
但作为她们共同的[成果],苏玦能感觉到那炽热的视线。
碍事和让人感觉不方便的袖子。
看似很显身材却莫名闷热层层堆砌的料子。
走起路来清脆砰哒声不歇的白色高跟鞋。
漂亮是够漂亮了,伪装贵族小姐的派头也够。
但脱了穿习惯的学校制服,从放眼欣赏他人变成了被人欣赏的那个,对苏玦来说还真是少有的体验。
话说回来,命莲现在如果看着自己的话,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无论苏玦怎么拉近关系怎么要好怎么逗她,命莲最多只是浅笑,眼神中总有一份不知要往何处去的孤僻。
吸引着她,让她忍不住想要确认。
也可能有那么一些私心。
抓住一个不经意间的机会转头,命莲面色平静,目光只在她身上扫了一眼就挪开。
“苏玦同学,我们该走了。”
唉,就知道是这样。
在她没有注意的那个瞬间,命莲骤然松了一口气。
好险,差点就被苏玦同学发现自己一直在偷看了。
本是无比幸福的共处时间,但一想到之后登台出演对手戏的人不是自己,除了深埋心底的无可奈何,还能怎么样呢。
和泉绫。
本来想把她打到自觉离开,所以不仅全力以赴,而且还装成随意出手的模样。
结果转瞬间,败北后的她就被苏玦轻易找到并且安抚,眼看是马上要变成新的威胁。
就像过去被苏玦帮助和救赎的每一个神姬一样。
也像过去自己走火入魔,在那个娇小的少女舍生忘死抱上来,和她融为一体,共同分担那份折磨人至崩溃的狂暴杀性的时候一样。
仿佛命运赋予她来去自由的个性,让她做想做的一切,却不让她被任何东西约束。
[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
这是神都所有学生对苏玦的一致共识。
自己现在对和泉绫的敌意,就好像别人对自己有过的敌意一样。
好在和泉还没有意识到那份魔性的吸引力……不然的话,她极有可能不是加入进来,而是要独占所有人心心念念的最终奖品了。
“这是你默许的吗,伏渺?”
看着苏玦走出房间,命莲的目光落在保持通话的手机上。
“她一直向往樱满,你就这么让和泉出现在她面前?”
命莲平静的语气中有一丝难掩的波动。
是愤怒,也是慌张,更是为不可捉摸的命运感到不忿。
怎么可能只甘心做朋友就足够,但更不甘心连朋友都做不成。
如果褪去所有的身份,只剩下身为神姬的爱恨喜恶。
永远。
所以才保持着现在的局面没有一丝变动,因为不敢动,不能动。
“你是知道的,只要是神姬在看到她的时候,都会有一种被吸引的感觉,你就这么把她放任出去,你不怕意外吗?不怕和泉绫吗?”
“哪怕是有无数次反悔的机会,你知道的,她总能跳出你的手心,去往她想要的方向,在你当初输给她的时候就证明了!”
“所以我才敢和你争。”
“你就……不怕我吗?”
最后一句命莲几乎是咬牙切齿,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低吼。
猩红色的双眼中透出凶气。
她的杀意在那次入魔之后根本没有收敛,没有消逝。
只是和自身的剑意融为一体,被她牢牢锁入血染的双瞳内。
因为她不想让恋慕的人看到自己凶恶的模样,仅此而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命莲无所谓。
她知道时间正在被反复循环的拨回,在多个一秒中被声音吸引回头的苏玦,命莲不敢去看她的表情。
“我伏渺对自己有信心,对我和苏玦的羁绊有信心,她不是你想的那种朝三暮四的人,正相反,她很注重关系,保守而固执,绝不会轻易允诺。”
“这反而是个机会,让外人加入,总好过她想出去,也能让她认清我们才是最好的选择。”
“命莲,如果我们仅是对手,两年前你的结局只会是在蜀山上孤独的化成一捧灰。”
伏渺言语中没有一丝焦虑,语调节奏令人感到舒心。
“或者,用你更喜欢的说法?”
“自认哪怕做一条只会咬人的家犬也要留在她身边的你,好好看着你的主人,别让她被勾走了。”
“只有你最胜任,不是吗?”
“拜托了,你也不希望你,我,大家喜欢的人,被人捷足先登吧。”
伏渺的笑声很温和,但激荡在命莲脑海中却无比刺耳。
……我才不是只会咬人的狗,早就和她约定好了,收敛自身,不给她和任何人添麻烦。
我不会反对苏玦的意见,强迫她做她不喜欢做的事情,和你有本质区别。
一直以来都只选择自己喜欢的时间,肆意玩弄她人的你,不也没能赢下所有吗?
你不也害怕和苏玦融合的时候暴露对她的欲望和负罪感,自缚手脚,和她定下了限制自己的契约吗?
那就别来对我的方式指手画脚。
命莲深深地压下那些情感,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保持平静的模样。
砰。
那是伏渺的手指敲击桌面。
时间重新流转了。
命莲迈出脚步,跟在露出不解表情的苏玦身后。
帮她排除万难,给她助力,给她安心。
做她……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刚刚,伏渺用了能力?”
“和她聊了些东西,没什么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