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什么？一个人，一个秃人，一个没有鳞片，没有腕足的素人。”
那浑身包裹在金光中的人如是说。
“朋友，我们都飞升了，为什么只有你如此执着于现实？”
“但我是不同的。我忘不了这里的风景。在我的同类都通过虚空流体飞升向真正的天堂时，我偷跑了，跑了回来。”
“所以我被困住了，我被我忘不掉的东西困住了。”
“所以我们是一样的。”
“但又不太一样。”
“我看不到你的灵魂，朋友。”
“你只是一团行走在世间的有机物。”
金光中的人挥舞他的四根腕足絮絮叨叨。
“朋友，告诉我你是什么？你是我的同类吗？还是说，你是一个外星人？”
“如果你是传说中的外星人，我想问你，你是怎么看待那些迭代器的？”
雷野在那人身边找了个石头台阶坐下。
金光中的人被包裹在一团直径两米的引力透镜中，正均匀地向四周发散引力波。
先前光线的折射正是来源于它发出的引力波。
“迭代器？我认为你想说的是演算机。”
“我认为那是纯粹的浪费。”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造那种演算机做什么。”
“但消耗同样的资源，你们可以获得更优渥的物质生活。”
“浪费大量的材料在毫无意义的活体生物计算机上，你们走入了低科技的陷阱。”
金色人发出空洞的嘎嘎笑声。
“对，朋友，你说的太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是一名电工，也是一名僧侣。”
“法号四针之上，枝繁叶茂。”
“关于这个法号，它其实起源于这些迭代器。”
“早期设计的迭代器的四根支撑为四针，顶部的城市枝繁叶茂。”
“曾经我很看好迭代器工程，认为它们是伟大的巨构。”
“直到我意识到晶体管也能用以替代迭代器实现低功率高效率的运算。”
“我四处游说，想让更多人加入抵制迭代器工程的团体。”
“但我没能说服他们停止建造迭代器。”
“对他们而言，迭代器是一种宗教工程，是不得不建造的。”
“我甚至看到了虚空中伟大的蠕虫生物在迭代器制造的大腐化中被感染，成为了令人作呕的不死罪孽。”
“我看到了这些巨大结构的垮塌，在生物灭绝殆尽后，自由的蛋白质和核酸再一次组合成了原始的生命，新一轮的轮回在这个世界诞生。”
“就如这雨循环一样。”
“但你来了，朋友。”
“自从你来到，我就看不到未来了。”
“可悲的未来如雪花般飘散，这个世界在你手中被终止。”
“你才是他们找寻数百年的终极答案！”
“我甚至愿意相信你是天堂的神因怜悯而降世！”
“世界的循环必然由你打破！”
可能吗？可能吧？
雷野也不清楚可不可能。
他只是一个不死人。
当过电工，当过机修工。
厨艺很好。
喜欢导管。
喜欢萝莉。
爱过身高195的高挑大雷御姐。
拯救世界？
这种事雷野只在上学的时候想象过。
但雷野很在意当地人说的“未来”。
“虚空流体是什么东西？什么叫看到未来？”
金光中的人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朋友，你真可爱。”
“提着以虚空流体为燃料的手电筒，却不知道虚空流体是何物。”
“那是能将物质湮灭的神秘液体，透过它能看穿过去和未来。如果你的思维足够开达，你能通过流体的世界穿越时间，去到过去和将来。”
“虽然，在我们通过流体飞升之前，没人知道流体可以帮助我们穿越时间。”
雷野看向身旁亮着的手电筒。
“你是说，虚空流体，是这里面装着的金色负质量液体？”
金光人像鸭子般嘎嘎笑。
“负质量？好描述，原来你们是这样描述它的，很形象，应该让他们都听听。”
“对，我的朋友。把自己泡进虚空流体，让它湮灭掉你的肉体，只留下你的灵魂。”
“拒绝虚空流体的拥抱，你就能将灵魂永远地留在这个世界上，能看到过去与未来的一切，像我一样。”
雷野不是很感兴趣。
“说实话，这样很痛苦。”
雷野的视线与那个人黑色的眼球对上。
“我本就无法死亡，即使肉体被磨灭，我的灵魂也依然永生。”
“和你们不同，我的肉体会无穷无尽地再生，将我的灵魂困入其中。”
“我曾服下过虚空流体，它烧穿了我的肉体，却没能带走我的灵魂。”
“但我看不到过去和未来。”
金色的人陷入了相当长时间的沉默。
“朋友，或许，外星人和我们的区别就在这。”
“你是独立于虚空流体之外的存在。”
“这也正是为什么，你能替我们结束掉这无法打破的循环。”
“我想你需要我的帮助，朋友。”
“我会给你一个东西。”
白色的光向雷野身上汇聚，他的体表逐渐覆盖上了一层微弱的扭曲层。
白光像液体一般从皮肤钻进雷野的体内。
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出现在雷野的脑中。
他似乎看到了生物身上存在的【业】。
但他看不到自己的【业】。
“朋友，你真的有无与伦比的天赋。”
金色的人赞叹到。
“看样子，不是【业力】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业力】。”
“我甚至可以说，你就是古往今来，所有业力的【本身】。”
“你不用在意【业】到底能为你带来什么，【业】会自己告诉你的。”
雷野眼中的那人，已经失去了身上的金光，变回了记忆陵墓中封存着的那些人的样貌，只是更加饱满，更加水润。
雷野能看到，那人脸部的胶原蛋白已经有了流失的迹象。
那人的身后有一个巨大的【⊗】符号。
“一个圆圈，内部有一个叉，这是什么意思。”
当地人挥动着触手。
“朋友，我想你指的是人造业力。”
“圆圈和叉，是我们自虚空流体中所开发的最高等级的业力能力。”
“它代表一个人有能力成为被我们认可的伟大的人。”
“和天生的业力一样，人造业力也分为十级，继承自天生业力的第五级。”
“我有十级业力，这只是因为我曾在虚空流体中弃世飞升而去。”
“如果你也曾飞升，你也拥有与我一样的业力。”
“但是，奇怪呐。”
当地人细细地观察着雷野。
“为什么，你的业力如此复杂？”
“我看到了数不清的线条与命运交织在你身上。”
“但你本就和我们不一样。”
“我乐意接受这一点。”
雷野站起身，提起装赤王的玻璃缸。
当地人挥手向雷野告别。
雷野不再是这个世界最后的人类了。
但真的不再是了吗？
雷野不清楚答案。
他只是顺着导航跨过了又一座断桥，来到了最后一扇门前。
控制室内，雷野捡到了一部无线电。
这扇更加巨大的刚性链门在雷野靠近时便自行启动，为雷野打开了一条通往阴影之外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