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警鸣的钟声回荡在所有人的耳边,似是那余夜中残留的回响,细微而引人注目。在无数人的视线中,身穿西服的执行官走上台去。
高挑女人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那走上演讲台的青年。
“赌吗?”
她问道。
“赌什么?”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渐渐响起,质疑声、辱骂声夹杂着极少的支持声不断回响。显然公民们已经对所谓的执行官失望透顶。
他们的呼喊超过了倾听。
“赌他会说什么。”女人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也许他会说出一堆我们听不懂的名词,避开我们的疑问,最后画下虚伪的未来。”
“我赌他不一样。”许音淡淡地说。
“哪不一样?前任执行官有着远超他的才华,可最后现实却告诉我们,执行官除了画大饼,什么也做不到。”
女人的目光紧锁着那高台上的身影,那青年脸上残留着青涩,他拘束的念着手中的稿子,目光不断闪躲着。
“他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情,足够了。”
许音平和地说。
灯光被台杆所遮挡,光线巧妙的错开了他们,将他们遗忘在这无人的角落。
他们站在阴影中,和那些呼喊的人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戏幕外的观众,安静地注视着前方演员的表演。
“足够?怎么会足够,他所做的永远都不足够,永远!”
女人声音逐渐变得尖锐刺耳,仿佛是金属摩擦的酸涩声。
“他只需要站在那个台上,便足够了。”许音停顿了下,“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交给你……”女人愣住了。
许音转过头来,褐色的眼眸盯着女人,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交给我就行了,我会将他们从深渊中拽出的,但在那之前,我会先完成对你的收容。”
闻言,女人……“永恒的今天”沉默了,良久后她才抬起头好奇地问道。
“我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我应该伪装的很好。”
“最开始吧,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许音看着对方那的面庞,他能清晰的辨认出每一根睫毛,每一次灵动的眼神。
在这无数人脸上都模糊的世界中,她唯独保持着清晰。
至于为什么“永恒的今天”会侵入他的梦境。
许音有一个初步推断——那把碎裂的刀尖可能和自己曾经有着不明不白的联系,这种联系可能极为亲密,所以导致自己仅仅是接触便进入了过往回忆铸就的梦境。
而“永恒的今天”抓住他外界身体呆滞的时刻,进行了模因入侵。
“真是敏锐的直觉啊,管理局的局长。”
女人叹息道。
“哪怕失去了那份伟力,却依旧保持着对异常本能的警惕吗。”
“我以为异常都只保持着本能,无法拥有自己的意识。”
许音没想到自己的猜测成真了,面前的异常不仅有着自己的意识,同时表现出极高的逻辑能力。
“只有那些弱小的、不够完整的异常才沉醉于浑浊中,我们的理性源自古老的神性。”
女人耐心的解答着,他们现在仿佛真的是那交谈着的伙伴,剑拔弩张的氛围消失殆尽。
“你想要做什么?”
许音问道。
“当然是来劝解你的。”女人微笑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执意抵抗异常呢?你明明和我们没有什么仇恨。”
她声音低沉而又充满蛊惑。
“是在担心自己有一天会被异常所危及吗?放心,在无数世界那广泛的基数下,被波及到永远是极小概率事件。”
许音缓缓摇头,他的声音如同最初那般平静。
“因为还有人需要我。”
许音注视着那高台上的青年,注视着那眼睛中倒映着的无数双眼睛,那些或质疑、或期盼、或绝望、或麻木的眼睛。
年轻的执行官在那无数愚昧的目光中停下了演讲,怔怔的看着手中的稿子,纸张上的文字是构筑虚伪未来的根基。
“需要你?你现在仅仅是个普通人,你又能做到什么?”
女人大声嗤笑道。
“就算你能够改变一切,然后呢?”
她眼神中染上疯狂,声音变得诡异、扭曲。
“你不觉得一切都显得很可笑吗,在绝望之际,人们将你视为尖碑,视为神明,视为一切的支柱,他们将你高高捧起。”
女人戏谑地看着许音,此刻周围安静下来,那群众的嘈杂声,执行官的演讲声,都消停下去,唯独余下她嘲讽的笑声。
“但等你做错什么,亦或者没有满足他们的期待,便会毫不犹豫的舍弃你,践踏着你的图腾,寻找新的替代品。”
“就像是……情人。”许音轻声道。
女人讥讽的笑声停滞住了,她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难道不像吗?”
许音大笑了起来,这次轮到他嘲笑对方了。
“我就是他们憧憬的模样,那生活中不可能满足的欲望,但只要不再美丽,便会被随意地抛弃在街道上。”
似乎是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许音笑的更大声了。
“歪理。”女人冷声道,“如你所见,这是你曾经生活的文明,高度发达的文明,其掌控几乎蔓延至整个物质界,但面对异常,最后依旧走向毁灭的结局。”
她讽刺道,“如此宏伟的文明都无法避免被摧毁的结局,更何况是其他文明。”
“曾经的你做不到,现在的你更做不到。”
女人恶狠狠的诅咒道。
“行走在众人对你的期望铸就的台阶,最后你的结局只会是坠入那无底的奈落,被唾弃在无人的角落。”
“不。”许音否定道,“我会永远走在那台阶上,永不坠落,永不动摇。”
他亲切的捏住女人的下巴。
“如果你真的有能力让我跌落下台阶,那你早就开始行动了。
但你做不到,你只能蜷缩在尘埃中仰望着我,在那肮脏的泥潭中,日复一日的期盼着我坠落。”
“总有有一天,我会走的足够高,高到能够于烈阳同辉,哪怕是仰望我也会灼瞎你那卑劣的双眼!”
掌声如同排山倒海般响起。
人们欢呼雀跃的看着高台上的身影,那年轻的执行官高举着手中的“夜航星”计划书,群众们大声诉说着自己的支持,那辱骂、质疑声在此刻消失不见。
“虽然只是黎明的雏形,但——”
年轻的执行官眼神坚定。
“我们不能再活在恐惧中了。”
新任的执行官语气笃定。
“我们不必再活在恐惧中了!”
无数个昼夜的辗转中,人们遥望夜幕,原本触手可及的银河成为了生灵的禁区。
如今,他们终于要重拾过往的模样,回忆起曾经的名字。
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许音收回了目光,他的嘴角不经意的上扬。
“他做的很好不是吗?”他赞赏道,“接下来就该交给专家了。”
“真是高傲啊。”女人声音依旧充满着讥讽,“但你又能救下谁?这个文明早已毁灭在时间的长河中,而环境外面的人也离死不远了。”
“在这片幻境中,你甚至连脱离的办法都找不到。”
她似乎找回了自己身为高位者的自信,蔑视的看着面前的人。
“所有人。”
许音回答道。
“所有的人。”
他重复道。
“我会先救下外面的人,然后走的足够远,远到可以跨越时间拯救这已陨的文明。”他说,“所有因为异常而死去的人都会活下来。”
“你是把自己想象成幼稚的救世主了吗?”
女人无法想象一个人究竟有多自大,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救世主?”许音愣了下,虽然他开怀大笑,“当然不是,怎么会呢?我可和那种高尚的职业可搭不上边。”
“我是医生啊,救死扶伤不应该是医生的职责吗?”
庸医自恋而又癫狂的声音响起。
“我会救下所有的人,所有的事。”
他低声道,语调中充斥着病态的执着。
“无一例外……所有人。”
如同颂念某段亘古的箴言,如同回应某句历时的誓约。
在这无星的夜空中,一颗虚幻的流星穿过时间的帷幕,跨越幻想的边界,伴随着岁月的叹息,再一次来到它主人的面前。
女人呆滞的注视着那颗星星,那颗在摇曳在星空中的星星,那颗独属于许音的“夜航星”。
诡谲的青色染上那褐色的眼眸,感受到体内逐渐充盈的模因,他轻笑道。
“该回家了,不是吗?可不要让外面的人等太急了。”
随着模因急剧飙升。
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