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有三个小时。
确切来说,可能是两个半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半小时,时间在这种废墟中总是变得模糊不清。
对于被倒吊着的艾格丽丝来说,这更像是一场漫长而窒息的噩梦。
飘雪轻落,篝火在断壁残垣间投下摇曳的暗影,艾格丽丝只感觉血液在太阳穴发出沉闷的轰鸣,她的意识像一艘在风暴中迷失方向的小船,时而沉入漆黑的深海,时而被海浪抛向半空,短暂地瞥见一线光亮,然后又被无情地吞噬。
当其重新聚拢时,她首先看到的是自己悬在半空的发梢正扫过地面灰烬。
紧接着便嗅到垃圾燃烧特有的刺鼻气味。
三个裹着破旧斗篷的身影围坐在火堆旁,布满源石结晶体的手指正粗暴地撕开她背包的缝合线,艾格丽丝看到了莱昂纳多私藏的蜜渍果脯正随着包装袋破裂的脆响滚落满地。
他们应该是感染者,身上生长的源石碎片透着斗篷清晰可见,叽叽喳喳地用着高卢语交谈,语速飞快,带着浓重的乡音,如同磨损的齿轮般刺耳。
艾格丽丝听不太懂,以前马库斯让她学过,但其赌气就学了些皮毛,如今自己只能试着从可辨认出的零星词汇里凑出有用的信息。
还是听不懂。
三个感染者似乎察觉到艾格丽丝已经醒来,原本低声的交谈骤然拔高,像是乌鸦般刺耳的鸣叫,在残破的废墟中回荡。
篝火微弱的光芒颤抖着,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舞动。
在火焰的映照下,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那是一只菲林族,毛发肮脏纠结,但在火光下依然能辨认出其与生俱来的优雅。
长长的尾巴,是菲林族的标志,此刻却如同鞭子般甩动,带着一丝威胁。
菲林人将手中的老旧弩箭,颤巍巍地交给了其中一个感染者,随后接过对方手里一根同样简陋的木棍,换岗完毕后,便径直向艾格丽丝走近。
他的步伐沉稳而缓慢,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如同猫科动物在靠近猎物一般。他用高卢语试探性地问了几句,语速缓慢,发音清晰,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但艾格丽丝依然茫然地摇了摇头。
菲林人显然有些吃惊,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
他开始在维多利亚语、莱塔尼亚语等几种常见的通用语中切换,如同一个蹩脚的吟游诗人,试图找到能够交流的语言。
最终,当他用拉特兰语说出几个简单的问候语时,艾格丽丝终于露出了反应。
“拉特兰人?”菲林人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艾格丽丝,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神情。“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也不想到这里来。”
“但你是坐政府的车来的。”菲林男人凑近脑袋缓缓道,语气里带着笃定:“那车子的老爷味太重了。”
随后,他直起身子,用带着浓厚高卢口音的高卢语朝身后的两个感染者说了些什么,那语速快的艾格丽丝根本无法分辨,只能听到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
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像是老鼠在粮仓里啃食谷物一般。
片刻之后,其中一个瘦弱的感染者,捧着一个东西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在黑夜中,一道银光一闪而过,刀柄上镶嵌的拉特兰圣徽,正反射着篝火的冷光。
艾格丽丝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匕首。
“你不像是平民或是观光客。”
随着寒芒一闪,匕首切断了倒吊的绳子,艾格丽丝重重地摔在地上,还没等她缓过神来,自己的匕首又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最好如实招来。”
“你们是谁?”艾格丽丝问到,眼睛仔细观察着菲林人的面容,手则在其看不见的背后一直没停下,系绳的人似乎没太考虑她是个黎博利人,没想过她会用爪子划着麻绳。
“暴徒吗?”艾格丽丝追问道,菲林人冷哼一声,起身将刀猛地扎向断墙,入石三分,艾格丽丝看得出来他在彰显自己的武力。
“随你们怎么称呼。”菲林人说到。“有多少人会来?”
“什么意思?”
“我在问你军队会派多少人过来,你听不懂吗?”
菲林人大喝一声,他转头看向艾格丽丝,凝视着这个年轻少女的一举一动,从拉特兰的戍卫队到马库斯的手下,多日的训练练就了艾格丽丝面对这种场面的沉着。
她对对方还以凝视,用冷静扰乱着菲林人的思考,可这份超越年龄范畴的镇定却更加加深了菲林人的一份判断——这女孩不一般。
“Je suppose qu’elle ne sait vraiment rien,Eugène。”其中一个感染者悄悄靠近高大的菲林人说到。
“Ceux qui parviennent à sortir des quartiers sud ne sont pas des gens ordinaires。”菲林人一口否决。“Il faut être certain qu’elle n’est vraiment impliquée en rien。”
“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呢?”艾格丽丝笑道,从听不懂的语句里挑出一个像名字的单词。“你叫尤金吗?”
“我们的小客人又听得懂高卢语了。”菲林人回头望向艾格丽丝,眯起眼睛。“是的,那你又该怎么称呼?”
“艾格丽丝·马库斯。”艾格丽丝说到“马库斯”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弱了下来。
“好吧,艾格丽丝。”尤金说到,蹲了下来。“我不想动粗,但是我看得出来你们是想去那家医院。”
“不想动粗?!”艾格丽丝高声打断道。“你用法术轰我们的车!还把我吊起来!这可是袭击加绑架,你知道你要被判几年吗?”她的语气故作夸张,想借此刺激尤金争取时间,手爪在背后加紧搅弄着。
“我们必须先保证自己人的安全!”
尤金呵斥道,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孔因为愤怒而扭曲,每一颗源石结晶都在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我不管你是哪个军官的贵子,还是信使什么的,最好把你的来历都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我.....”
威胁戛然而止,仿佛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那些充满戾气的话语如同卡在管道里的沙砾,再也无法流畅地吐出。
声音再次打断了尤金,但是不是艾格丽丝发出的,一声尖锐的叫喊从外面而来,是在暮色里所发出的,划破了废墟的沉寂,突兀地从废墟之外传来。
尤金猛地一惊,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他肌肉紧绷,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猛转,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警惕和不安如同实质般在他周身蔓延。
就在这个菲林人失神的瞬间,艾格丽丝切断了捆绑着自己的最后一股纤维。
黎博利族特有的轻质骨骼让她像离弦之箭般弹起,双腿绞住对方的脖颈,这是来自戍卫的体术,专门针对体型远大于自己的敌人。
可力量的差距显而易见,只是略微侧身,然后猛地发力,如同甩动一个布娃娃般,将艾格丽丝狠狠地甩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艾格丽丝再次重重地摔在地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金星乱冒。
“今天我到底要摔几次?”
就在尤金走向倒在地上的艾格丽丝晕眩之际,一道强光惊现于两人之间,待众人再次睁开双眼,回过神来,烟尘散去,原地却空空如也,艾格丽丝竟然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找。”尤金低沉的说到,尤金抹去脸上的结晶碎屑,俯身拾起一片泛着虹光的羽毛。
指示着身边的感染者术士搜寻现场残留的源石技艺痕迹。
“所以你不是政府派来的人?”
米歇尔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原本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瞬间熄灭,他耷拉着肩膀,仿佛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我是,但是我直属于拉特兰万国合作所,我来这里有我自己的任务。”
马库斯的回答并未完全消除米歇尔的失望,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总之你也是林贡斯那边来的嘛,那你最好记着这里,把我们的遭遇都记着带到皇城去,给殿下看看他的子民在受什么苦,你知道这几个月我们都是怎么过的吗?莱塔尼亚的炮弹差点要把这里掀个底朝天!我们天天摘野果子吃,裹着树皮睡......”
米歇尔滔滔不绝地自顾自说着,仿佛要把所有的苦难和愤怒都倾泻而出,根本没留意马库斯已经走到墙边,撕下了自己精心贴在灰墙上的照片。
“我对此深表遗憾,米歇尔。”
马库斯看着照片,思绪已经完全被照片中的细节所吸引,一边思索一边应付着米歇尔的话。
第一张照片上,赫然是达里尔口中那家早已面目全非的酒店。
虽然破败不堪,但从残存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它昔日的模样。
仔细观察,除了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以及被冲击波震碎的玻璃窗,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马库斯眉头紧锁,继续翻看下一张。
这张照片的角度略有不同,似乎是匆忙拍摄的,画面有些倾斜。
然而,就在照片的边缘,一个模糊但醒目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是莱塔尼亚人。”
米歇尔的脸猛然凑近,几乎贴到了马库斯的脸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
“你看起来对这些很关心?”米歇尔接着问到,他留意到马库斯对自己的情报墙格外感兴趣。“你是来调查刺杀案的吗?”
马库斯眨眨眼睛,没有回答米歇尔只是微妙的点了点头,“你知道细节?”她反问道,语气平静。
“两个月前,我们本来在和政府的人在这酒店里商量救援任务,我们本来可以在那次救援里送离医院的所有人的,奥伦多夫市长本人都来参加了,结果却被该死的莱塔尼亚人瞅准机会行了刺,奥伦多夫肺估计都气炸了吧,才会从林贡斯喊你们来,不过这事情通常不是军队来干吗?”
“两个月前发生的刺杀.....”马库斯重复着,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眉头微微挑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情报墙,试图从中找到更多的线索。“奥伦多夫死了,军队的人自顾不暇,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听说你们可以提供帮助。”她补充道。
米歇尔听到这话,原本戴在头上的帽子被他不自觉地摘了下来,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泛白。
“...真可惜,他是个好人,不错的人.....”
“你为什么要搜寻这些。”马库斯指了指灰墙。“这些东西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才能证明时间还在流逝。
过了好一会儿,站在米歇尔身后的格雷才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他兄弟在那场刺杀也失踪了,他......”
米歇尔猛地抬起手,打断了格雷的话,他顿了顿,像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随后看向马库斯,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没有了之前的轻浮。
“我一直相信他还活着。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找他,尝试进入这栋建筑调查,但是经常会看到一些人在那四周徘徊,他们看起来会法术,太诡异危险了,我不能派自卫军过去,他们必须留在这里保护平民,不该为我们兄弟俩的死活负责。
但我必须为他负责,如果你的任务是在那里,那也得带上我。”
他缓缓地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块宝石胸针。
那宝石被雕琢成精巧的鸢尾花造型,花瓣边缘带着一丝岁月的磨损,却更显古朴。
当它暴露在空气中时,立刻散发出一种温暖而又奇异的橙色光晕,像是夕阳的余晖被封存在了这小小的宝石之中。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吸引力,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开始不安分地跳动。
这橙色的光晕仿佛拥有某种意志,一丝丝、一缕缕地从胸针上剥离,如同银色的、细密的针线般,无声无息地向马库斯蔓延过来。
它们攀附着空气中的尘埃,扭曲着光线,带着一种隐隐的压迫感,穿透她的衣物,直刺她的心脏。
我们。
情绪的利刃无形般刺痛马库斯的内心。
“好。”马库斯破格答应下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