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不曾沾染这片天空,
这里是不被战火波及之地,
是千年和平的圣城,
是拉特兰人的乐园。
马库斯的目光被车镜上突兀出现的水渍吸引。
那水渍像一颗饱满的泪珠,摇摇欲坠地挂在光洁的玻璃上,与这圣城的宁静格格不入。
她皱了皱眉,本能地抬手,指尖轻触那块水渍,试图将其抹去。
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徒劳地滑动。
什么也扣不下,那水渍纹丝不动,仿佛在嘲笑她的努力。
这细微的违和感让她心中涌起一丝烦躁。
她烦躁地启动雨刷,橡胶刮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将水渍粗暴地扫开,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然而,还没等她松口气,又是几滴,带着泥土的腥气,从天而降,滴落在同一位置。
这片天空正在以一种隐晦的方式,宣告着什么不祥之兆。
这些泥点,像是乐园穹顶渗出的脓疮,玷污着拉特兰的纯洁。
“天气不对。”芬奇坐在邻座说到。
马库斯沉默了半晌才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可举手投足间都表现出了心不在焉。
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无法从车窗外那片逐渐阴沉的天空移开。
这一路上她一直在思索,案件的报告她又重新看了一遍,子弹也再次进行了比对。
厚厚的卷宗被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都留下了她反复阅读的痕迹,证物袋里的那枚沾染了血迹的子弹,她更是拿出来仔细端详过无数次,
可记忆不会出错,那枚子弹根本不可能造成那么大的伤口。
她记得很清楚,那萨卡兹人脸上的伤口狰狞可怖,边缘撕裂,绝非一枚手铳子弹能够造成的破坏。
那种伤口,更像是被某种长式铳器造成的贯穿。
一切疑点、漏洞,都在自己肩膀的阵痛下被不断放大,大到无法被忽视。
不对应的伤口、哀苦的情绪、以及嘲鸠,这些东西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在彻夜未眠的思考过后,马库斯将相同的疑问掷给了塞理尔德。
可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上司在听到这些后也仅只有片刻的紧皱眉头。
凯尔·马库斯并非圣人。
至少,不是那种被拉特兰律法典籍奉为圭臬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她没有那些圣人般宽容博爱的胸怀,也没有那种近乎愚昧的、对律法绝对服从的信仰。
她的内心只燃烧着一团火焰,那是对真相的渴望,对正义的执着,裹挟着偏激与刁钻,如同燧石般坚硬而锋利,只需一次敲击,便能燃起燎原烈焰。
也正因如此,当凯尔·马库斯站在第五厅枢机主教塞理尔德的办公室内,面色冷峻地陈述着自己的质疑时,塞理尔德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意外之色。
他早就预料到,这个如同野火般难以驯服的下属,绝不会轻易接受官方的定论。
面对凯尔·马库斯滔滔不绝的质问,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仿佛早已看穿了她内心深处那份执拗的坚持。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只是缓缓地从精致的银质烟盒中取出一根细长的烟卷,用镀金的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让尼古丁的辛辣味道在肺部蔓延。
烟雾缭绕中,他那棱角分明的面容显得更加模糊,也更加难以捉摸。
他缓缓地将烟卷放进嘴里,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在品味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又像是在等待着凯尔·马库斯将心中的火焰彻底释放。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一种上位者对下属的纵容,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他想看看,这颗被点燃的燧石,究竟能爆发出多么耀眼的光芒。
“凯尔。”
他念出她的名字,语气中透出一种难言的沉重感,随后深深呼出一口烟雾,在里面掺出一个问题。
“一切都应当尘埃落定了,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个案件?
当初在法庭上,你认为这是一桩冤案才会为此而翻供,免于被送上绞刑架的命运,你却还站在这里和我说这些。
凯尔,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塞理尔德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疲惫,像是经年累月磨损的齿轮,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回音。
他湛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马库斯固执的身影,也映着一丝难藏的担忧。
马库斯顿了顿。
“一个答案。”
马库斯的声音并不大,却如同教堂的钟声般,在塞理尔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答案?什么答案?”
塞理尔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放下手中的烟。
“一切的答案,先生。
是一切的答案。”
马库斯说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情感里充斥着坚决。
“您觉得世界有命运这种东西么?
露易丝医生死在了阿兰斯区,这件案件却由城外的和风教堂来审理,我来主审。
您觉得是命运来要求我来寻求答案吗?”
“哪有什么命运.....”
“因此我需要寻求答案,露易丝医生的死因,那个萨卡兹人怪异的情绪,这个案件的答案。
一切的答案真实的展现在人们面前,我们才有资格依据法理去审判一个人的生命。
去决定他是否该死,是否该活。
能定义一个人的东西只有事实,杀人者偿命,冤屈者赦免。
世间的道理最简单不过如此。”
塞理尔德沉默了,他凝视着马库斯那股近乎偏执的坚决,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缓缓将手中的香烟夹在了指间,烟雾在他周围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马库斯的话语像一团火焰,点燃了他内心深处那颗差点湮灭的火种,顺着他洁白的光环向下蔓延,最终触及到他手臂上缠绕的宝石。
那宝石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仿佛是对自己的质问。
他抿了抿嘴,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随后缓缓从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用黑色油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体。
沉甸甸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这是什么?”
“阿兰斯区的监控录像,露易丝医生遇害的那一晚。”塞理尔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是那晚不是正巧在检修吗?所有的监控都应该停止工作了才对。”马库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她不明白塞理尔德为什么会拿出这样一份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的确如此,大部分的监控系统都停止了运作,但是还是有一部分的交通监控还在使用,记录下了一些东西。
我们理应封存这些录像,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但是我还是保留了这一部分。”
塞理尔德捏着那卷录像带,手指微微颤抖,仿佛握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录像带推向了马库斯,他注视着马库斯,目光深邃而复杂,其中蕴含着警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你要清楚,马库斯,为了你的答案,你要付出什么。”
马库斯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接过了那卷录像带,冰冷的触感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一切都在不言中,她想她明白塞理尔德的顾虑,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一切。
那苍穹下,一阵乌云慢慢侵浊这天空,将那太阳蚕食殆尽,在一块块碎云间化为一阵阵掺金的脓雨洒下。
“下雨了。”芬奇说到,从后座准备拿雨伞,转头却看见马库斯以及下了车。
黑云如墨,以一种吞噬的姿态笼罩着拉特兰的天空,曾经象征着圣洁的穹顶,如今却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污泥的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铺天盖地的泥雨倾泻而下,粘稠而冰冷,凯尔·马库斯站在雨中,任凭这污浊的液体肆意冲刷。
泥雨毫不留情地击打着她的面庞,顺着她精致的轮廓蜿蜒而下,将她那头标志性的金色长发彻底浸湿,原本闪耀着光泽的发丝,此刻却像一堆沉重的海藻般贴在她的脸颊上。
她挺拔的身躯在泥雨中被短暂地切割成一条笔直的线,像一把锋利的刀刃,试图划破这污浊的天幕,开辟出一条道路。
然而,这微弱的抵抗在瞬间就被无情的泥雨所淹没,那条路也随之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卷录像在马库斯来之前便已经看完了。
在露易丝宅邸所处的街区街道,一辆车频繁的出入阿兰斯区,甚至是在案发的当晚。
只需要进行简单的对比车辆的登记信息就能辨认出它是枢机主教的座驾,这大概也是这卷录像理应被雪藏的原因。
全身湿透的马库斯,站在圣三一医院的行政院门前,如同一个被遗弃的雕塑,一动不动地审视着这座庞大的建筑。
眼睛最后落到了入口处的门,她久久望着,像是看着朝思暮想的答案。
她思索着。
思索着米塞尔蒂娅·海姆这个女人对自己藏了多少秘密。
这卷录像虽然无法直接作为宣判的有力证据,但从米塞尔蒂娅·海姆刻意隐瞒信息这一点,就足以证明这位枢机主教与露易丝医生的案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马库斯必须弄明白,而塞理尔德,这位一向以公正严明著称的上司,已经秘密批准了搜查令,给予了她行动的许可。
这是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她撇了一眼芬奇,他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无声地守护在她的身后。
芬奇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严肃,紧紧握着手铳的姿势,显示着他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塞理尔德临行前的嘱咐犹在耳边回响,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对米塞尔蒂娅·海姆的忌惮,仿佛对方是蛰伏在圣城阴影中的毒蛇。
“海姆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塞理尔德当时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耳语,却带着千钧之重。
“她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天赋和血统。
这次的控制行动,务必小心,她可能会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
凯尔,你需要帮手,而且是绝对可靠的帮手。必要情况下……不要犹豫,使用铳器。”
塞理尔德的命令斩钉截铁,容不得半点质疑。
他清楚,面对海姆这样的人物,任何的仁慈和犹豫,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芬奇的存在,不仅仅是提供支援,更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提醒她不要被任何假象所迷惑,要毫不留情地执行任务。
一切寂静无声,仿佛整个拉特兰都屏住了呼吸。
圣城的黑幕沉重地压了下来,往日里象征着希望和光明的灯火,此刻也显得黯淡无力。
唯有圣三一医院的霓虹灯,在夜空中徒劳地闪烁着,原本象征着生命与健康的白光,此刻却诡异地转为猩红,如同凝固的鲜血,又似某种不祥的警示,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
马库斯能感受到自己掌心传来的微凉,那是握持铳器太久所致。
冰冷的金属触感,是此刻她唯一能依靠的伙伴。
他们小心翼翼地解开枪套的束缚,握紧了腰间那沉甸甸的手铳,保险咔哒一声解除,清脆而决绝,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们推开了行政院厚重的玻璃大门,门轴发出低沉的**,仿佛在抗拒着他们的到来。
暮色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将他们吞噬。
行政院内部的光线昏暗而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他们踏入这片未知的领域,如同两只迷途的羔羊,即将面对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
然而,他们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车辆电台里传来的急促而尖锐的警报声,那声音被圣城的喧嚣所掩盖,被即将到来的风暴所吞噬。
【目前位于第一法庭出现了大规模的爆破事件,这并非是因为庆祝或是有居民兴起,请缺乏自卫能力的居民尽快离开该区域。
重复,请缺乏自卫能力的居民尽快离开第一法庭区域。】
电台播报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慌,但这些都与马库斯和芬奇无关了,他们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眼前的任务上,集中在即将到来的危险上。
当时的凯尔·马库斯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踏入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也一同开始悄然的转动起来,而她或许成为了命运下的一枚棋子。
一声声警铃与直冲云霄的火光划破了长夜,爆炸激起的闪光伴随着刺痛不断袭击着马库斯的大脑,将她从梦境拉了回来。
时间定格在了03:26。
“马库斯?”
那声呼唤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凯尔·马库斯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她猛地惊醒,胸腔剧烈起伏,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探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映入眼帘的,是芬奇那张带着关切的脸,熟悉的轮廓,却少了些许稚嫩,多了几分风霜。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狼狈,也映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这里不再是拉特兰,不是那座被律法和圣歌包裹的纯白之城,没有高耸的教堂,没有肃穆的审判庭。
取而代之的,是高卢北部凛冽的寒风,是废弃工业区破败的景象,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时间如同湍急的河流,裹挟着她一路向前。
她已经回到了九年后。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还好么?”
“没什么,不用担心。”马库斯嘴上说到,神态却透露出了一种疲态,她下意识地摸向腰包,熟练地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点燃。
猩红的火光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她疲惫的面容。
马库斯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味道瞬间充满了她的口腔,也稍稍缓解了她的不适。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变得冷峻起来,仿佛在透过这虚无缥缈的烟雾,将过去的影子剥离出来。
芬奇见状,也没继续追问了,他点点头,带来个坏消息和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芬奇让马库斯下了车,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他们已经顺利通过连接两座城区的大桥驶进了北城区,近乎没有遇到什么异常状况,随后他指向了一片废墟。
“那是什么?”
马库斯不明所以,她眯起眼睛,深吸一口烟,吐出白色的烟雾,凝视着远处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废墟。
曾经的繁华早已被战火吞噬,只留下残垣断壁,在凛冽的寒风中呜咽。
视线穿梭在断裂的水泥柱和扭曲的钢筋之间,最终,她的目光随着芬奇的指示定格在了一处略微显眼的地方——层层瓦砾之中,一根歪歪斜斜的木棍倔强地挺立着,顶端被系上了一条扎眼的蓝色丝带,在灰白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
马库斯意识到了那是某种标识。
“现在北城区仍有一些暴乱者活动,并不安全。”
芬奇解释到。“这些标记是民兵队插的,来告知军方和靠近的平民这个区域暂时安全,附近应该就有他们的巡逻队,我们也快到那些民兵的营地了,等到了那里,他们应该会协助你们去酒店里的。”
马库斯夹着烟,烟头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思绪却被那根蓝色丝带牵引着,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彼时,一阵嘈杂的声响从车后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马库斯能清晰地听到莱昂纳多慌乱的叫喊声,以及工具掉落在地的清脆响声。
扳手、螺丝刀,甚至是千斤顶,噼里啪啦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混杂着莱昂纳多的咒骂声,不用猜也知道另一个坏消息是什么。
车子又抛锚了。
“这不应该……不可能啊……”
莱昂纳多拍了拍灰头土脸的脑袋,满脸难以置信地说道:“我出发前明明仔细检查过了,所有部件都运行良好,怎么会突然开不了呢?”他抓耳挠腮,试图找到问题的根源。
“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会再就业了。”
艾格丽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呸呸呸,少说两句,没我修不好的车!我再看看,帮我把地上的扳手拿过来。”莱昂纳多不甘示弱地反驳道,随即弯下腰,试图钻到车底寻找故障。
艾格丽丝翻了个白眼,嘟囔着“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但还是认命地趴下身子,开始从车底摸索扳手。
她刚想抬起头,却从余光中瞥见车子的底座似乎插着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艾格丽丝的好奇心被点燃,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根东西拔了出来。
白雪无情地覆盖着一切,像一层虚伪的遮羞布,试图掩盖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惨剧。
雪花落在成片倒塌的楼房上,无声地控诉着战争的残酷。
马库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裹挟着尘土和硝烟的味道涌入她的肺部,又化作一缕白雾,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仿佛她的叹息也融入了这片悲凉的景色。
闲暇时光鲜有,芬奇也找了块碎石坐了下来,他向马库斯讨要一根烟,但是却被斩钉截铁的拒绝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
芬奇佯装不满地打趣道,悻悻地从怀中掏出一根,叼在嘴里,却又想起自己出门匆忙,根本没带打火机。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把烟收回去,一枚粉色的老式打火机却突然从头顶抛落,稳稳地落入他的怀里。
那打火机小巧可爱,造型复古,表面镶嵌着精致的雪球花纹,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芬奇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不像是马库斯会喜欢的风格,他举起打火机,仔细端详着,回忆涌上心头:“这玩意我记得在拉特兰好像是限量版,好像是一次吃十个特大份的冰淇淋他们就会送这个,我不知道你爱吃这种东西。”
“太凉了,我拉了很久的肚子,但是小孩子总喜欢这种闪亮亮的东西。”
芬奇久久地看着手中的打火机,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雪球的花纹。
“她是个好孩子。”
“她太小了心气不足太敏感,喜欢争强好胜,一点点言语就能刺激她,做事容易上头,还有一种简单的善良。”
“和你以前挺像的。”
“所以那些都不是错的,可她有可能因此保护不了自己。”
“不是还有你来兜底吗?哈哈哈哈。”
“但你清楚我守不了一辈子,贝尔塔也不行,她总有一天需要长大的。”
芬奇尴尬的笑了笑,随后,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任由雪花落在脸上,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
看着这场异国的雪景,他心中五味杂陈,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向马库斯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多年的问题。
“这么多年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回拉特兰么?没有一点点想念么?”
“拉特兰和这里有什么不同?”
芬奇笑着摇了摇头不假思索道:“有好吃的,好玩的,不用每天在这种地方吹冷风,还费劲费力干些七七八八的杂事。”他深深呼出一口长叹。
“我是真想回去了,你为什么一直留在高卢?”
马库斯举着烟,凝视着前方,目光穿透了眼前的废墟,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她久久没有说话,任由思绪随着飘落的雪花飞向远方,飞过一片片堆积如山的瓦砾,飞过那些隐藏在风雪中的【门】。
与躲在断壁残垣门后的面容憔悴的人们。
最终把这个问题和她那无法言说的答案,都留给了脚下这片饱经沧桑的大地。
一阵突兀的呼喊打破了马库斯与芬奇之间凝重的沉默。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过身,循声望去,只见艾格丽丝正站在那辆抛锚的破车旁,高举着一根锈迹斑斑的管状物在空中用力挥舞。
那是一根大约半米长的铁管,一端被粗糙地人工打磨削尖,尖锐的边缘在雪光下泛着一丝阴冷的寒光,在车辆行驶的时候插入了车子的底座。
望着这东西,马库斯像想到了什么,她看着还在观望着芬奇。
“你们上次和那些民兵通讯是在什么时候?”
芬奇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努力回忆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两个月前。”
轰——!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撕裂了空气,仿佛死神挥舞着镰刀,将这片寂静的废墟瞬间拉入了地狱。
一道蓝色的法术光芒如同毒蛇般从汽车旁边猛然炸开,扬起的沙尘和碎石如同暴雨般四处飞溅,瞬间将整辆破旧的汽车掀翻在地,残骸在空中翻滚着,发出腾腾的金属扭曲声。
爆炸的核心直指马库斯,灼热的气浪和刺目的蓝光瞬间吞噬了她。
她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击力袭来,仿佛被一柄巨锤狠狠击中,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
灼烧的剧痛在瞬间爆发,沿着她的神经疯狂蔓延,撕裂着她的意识。
世界缓缓褪去了颜色,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耳边持续不断的嗡鸣。
视线中,只剩下一道妖异的蓝色火焰在熊熊燃烧,吞噬着一切,
燃烧......
灼烧。
那九年前黑幕之下的圣城。
伊卡斯米·塞理尔德平静地站在高处,俯瞰着第一法庭燃烧着的熊熊烈焰。
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象征着律法与公正的洁白石墙,往日庄严肃穆的建筑,如今却像一个被剖开的血淋淋的伤口,暴露着内部的黑暗与丑陋。
一阵灼热感裹挟着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微微眯起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他紧握着那条手链,镶嵌着绿色宝石的项链在火焰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层诡谲的血红。
他暗暗念叨着,一遍又一遍,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又像是在压抑着内心深处翻涌的情绪。
他言真相。
他辨永恒。
我们为真理服务。
我们由律法指引。
可那些自拉特兰而下的罪又将用什么来洗刷?
启示石塔高攀于天。
但那悬挂于拉特兰穹顶的神钟为谁而鸣?
丧钟该为谁而鸣?
“杀人者应当偿命。”
塞理尔德只这样念叨着,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内心的痛苦与挣扎,毅然决然地抬起脚步,只身踏进那道被蓝焰所灼烧的法庭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