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城市最忠实的幕布。
它掩盖了白日里存在的喧嚣与温情,只留下冰冷的霓虹灯光和如同巨大迷宫般沉默的楼宇。唯有从下方街道传来、隐约被雨声模糊化的车轮摩擦声,以及偶尔掠过、零星点点的说话声,才证明着这片寂静并非绝对。
视线偶尔掠过湿滑的路面,伞与人的流影匆匆,或奔波于生计,或依偎着走向名为“幸福”的未来。
“……”
高谷咲蜷缩在一栋废弃写字楼的消防梯平台上,安静地见证这些生活的光影。四月的夜风带着雨滴的湿寒,钻入她那件脱色发白、略显宽大的连帽衫内,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年久失修的平台锈迹斑斑,画满了雨水划过的痕迹,躺在上面就像躺在一张布满沙粒的被单上,那刺痛的感官绝对称不上舒适。
不过她已经习惯了。
六年。二千一百九十个日夜轮转,再加上那额外的几个闰日,足以让指甲完整地生长几十轮,足以让一座城市的面貌发生细微却不可逆的改变,也足以让一个曾经还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少女,明白“更好”通常只是“更糟”来临前短暂的错觉。
漫长的漂泊最终将她带到了见泷原——这座全然陌生的城市——将她带离了那座她出生、成长,本以为会是生命终点的家乡——东京。
高谷咲抬起头,目光穿过冰冷的雨丝,望向城市另一端那片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区域。那是一个废弃的大型立体商场,渺无人烟,旁人经过也只会本能地缩紧衣领,加快脚步离开。
“……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站起身,甩了下狂风中飘舞的黑发,紧紧盯着商场中心的位置。
在那里,一个微弱、飘忽,却令人难以忽视的信号在吸引着她,甚至隐隐刺痛着她的大脑。不同于她往常感知到的魔兽瘴气,而是带着某种更古怪的感觉,就像很久以前接触过一样……
……很久以前接触过?
高谷咲沉默着戴上兜帽,没有犹豫地抬起手。
空气中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几乎微不可察。下一刻,一颗洁白无瑕的椭圆型宝石凭空出现在她身前,表面闪着淡淡的荧光,漂亮异常。
一阵银光闪烁,暗银色的甲胄忽地覆盖上她瘦削的身体——尤其在四肢严丝合缝,厚重到令人联想成中世纪的骑士。不过,甲胄缺少了中间胸前的板甲,仅仅只有束缚在手臂上的锁链,以及一件将颈部与躯干完全包裹的暗色衬甲。
衬甲质地看起来极其厚实坚韧,表面只有单调的方格绗缝纹路,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如同第二层皮肤般严密贴合。
此外,一条深红色的围巾缠绕在她的颈脖,在狂风中飘荡而起。
犹如神迹般的场景,对于高谷咲而言却早已是习惯。
魔法少女——这便是对她这类人的统称。
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把黑色手弩不知何时已被握在她手中,一支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箭矢搭载弓弦之间。
咻!
箭矢划破雨幕,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钉入十几米外另一栋大楼侧面裸露的钢筋结构上。紧接着,臂铠下方的粗壮锁链如同毒蛇般激射而出,发出“嗤”的一声闷响,牢牢锁死在箭尾的卡扣上。
下一秒,锁链猛然绷紧!
高谷咲的身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平台上“拽”了出去,瞬间投入冰冷的夜雨和呼啸的狂风,高速荡过两栋楼宇之间深不见底的巷子。不过短短一分钟,她就站在了商场的顶楼天台。
【果然,这里的瘴气浓度已经不是‘麻烦’能形容的了】
刚一落地,回收完锁链的高谷咲就感到一阵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感扑面而来。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放在胸口的手下意识地按紧了自己正隐隐作痛的灵魂宝石。
她用灵魂宝石仔细感知了附近的瘴气,得出了结论:这地方的瘴气就像整座城市的下水道井盖都打开了一样,所有污秽都肆无忌惮地涌了出来,浓郁到了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地步。
瘴气的浓度通常是衡量附近魔兽数量的重要指标。而这种级别的瘴气,唯有大量的魔兽聚集才有可能出现。然而直到现在为止,周围没有哪怕一只魔兽。
最奇怪的是,明明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却能汇集如此庞大的瘴气,这与魔兽往日的行为模式非常不符,也令她内心升起一丝不安。
【来源地是中心,而且似乎偏向地下……我目前在顶楼,看来要找安全楼梯】
心中默念,高谷咲再度透过顶层玻璃看向商场中心。那里一片漆黑,光线似乎被完全吞没,就像怪物张着血盆大口,殷切地等待黑发少女自己跳进去一样。
放弃?
这个念头仅仅是浮现了一瞬,就被她强行掐灭。讯息的指引就在这里,线索也只可能在这里,如果连尝试都不敢,那她这六年来的坚持又算什么?
高谷咲定神,快步走向天台边缘,粗大的排水管道正环绕在商场的后半部分。
她需要找到一个入口。
一个能通往商场内部,并且相对安全的入口。
……
踏。
随着一声轻响,高谷咲站在了内部的楼层。
走廊沉寂无声,楼层的照明灯早已年久失修,只有紧急照明泛着昏黄的光,映出墙壁上斑驳的痕迹,也映出空气中霉烂、陈旧的味道。
高谷咲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楼层中,右手握紧那把黑弩,同时左手贴在墙面,时刻准备反应。
这条通道比想象中还要长,也更压抑。两侧是紧闭、标注着“仓库”或“员工休息室”的金属门,大多锈迹斑斑。
【……暂时还没有直接的威胁】
话虽如此,高谷咲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她睁着那只蔚蓝色的右眼,同时合上正常颜色的左眼,摩挲着下巴。
——阿尔戈斯之眼,高谷咲如此称呼它。
她不敢有丝毫大意,右眼的阿尔戈斯之眼保持着运转,持续扫描着前方的能量波动。视野中,世界呈现出一种怪异、叠加了能量流纹的景象。大部分区域是死寂的蓝黑色,但越往深处,鲜艳的血红色就越发明显。
具体而言,血红色的能量流纹意味着什么,高谷咲不清楚,但她知道绝对不是好事。
【必须更快一点……】
她绕过那些如同尸体般散落的模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玻璃碎片,向着商场的中庭方向潜行。终于,她来到了二楼的中庭边缘。
从这里可以俯瞰到一楼乃至地下层的广阔空间。但此刻,下方并不是空旷着的,而是被一种难以形容的景象占据。
以中庭中央一个巨大的、早已干涸的喷泉基座为圆心,环绕着它的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干燥的空气,龟裂的地板,残破的墙壁,锈蚀的金属……一切都显得腐朽而破落。曾经陈列商品的货架、展示物,都已经风化、瓦解,化为随风而逝的尘埃。
——这不可能是短时间能形成的情况。高谷咲心中默默分析,同时向下望去:
破碎的男性上半身,没有头部和手臂,环绕着破碎的方块状内脏和大大小小的三角形,此刻正静静地漂浮在下方的黑暗之中。
毋容置疑,就是悟道魔兽!
并不是没有魔兽,而是它们全都反常地聚集在了核心区域,那个她必须接近的地方!
“葵……”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念出了那个名字。讯息的指引,那个可能存在的线索,就在那片黑暗之中。她能感觉到,一种与周围截然不同、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能量波动,正从下方的黑暗处艰难地渗透出来。
那就是葵所说的讯息么……
深吸一口气,她压下心中因为看到希望而涌起的剧烈波动,再次启动阿尔戈斯之眼,仔细观察着下方黑暗的能量流动,寻找着可能的突破口。
很快,她找到了。就在黑暗边缘,靠近一处被彻底砸毁的电梯井入口附近,那里的空间能量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水面涟漪般、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不稳定波动。
就是那里!最有可能隐藏着什么的“裂痕”!
黑色手弩再次抬起,诱导箭矢精准地射向二楼中庭边缘的一根承重柱。
……这些魔兽没有动静……
心中松了口气,然后高谷咲纵身一跃,义无反顾地朝着下方那片黑暗荡了过去。
身体在半空中划出弧线,离那片能量越来越近。她甚至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属于葵的气息。
以及那股潜藏在其后、如同深渊般冰冷的恶意。
她伸出手,试图在落地前用魔力去触碰,去解析那片能量的本质——
也就是在她刚刚触碰到那片扭曲能量外围的壁障的瞬间——
——仿佛投入水面的石块,整个空间的恶意被骤然激起!
“——!”
下方和四周的黑暗如同活化的潮水般猛然涌动!几块方形的内脏瞬间浮现,在高谷咲来不及调整身体姿势的情况下锁定了她,挤压而来!
同时,一个外表为不规则几何体的魔兽忽然急速飞起!在冰冷的光芒中,寒冷的气息瞬间覆盖了整个空间!
致命的攻击在一瞬间就已经从下方和四周生成,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狂涌而至!
怎么会——!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微小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