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15年8月23号，星期五。】
【距离我的死期还剩…】
【一个月。】
写字的手很稳，字迹苍劲有力，没有半点停顿。
王沐放下钢笔，缓慢合上那本泛黄的日记本，深深地看了镜子一眼：
镜子里的男人披散着一头凌乱的半长短发，两颊凹陷面色惨白，胡子拉碴，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黯淡的像两颗玻璃珠。
他颤巍巍的起身，拿上钥匙，简单披上几件常穿的衣物，瘦削的身体被宽大的衣物一裹，更加显得瘦骨伶仃。
邵城这时候风大，他裹着一件宽大风衣，竖起衣领把下半张脸都遮挡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即便病痛深入骨髓，他的站姿依旧笔直坚挺。
“来一份川菜火锅，一瓶白酒。”
楼下的奇香味火锅店依旧客源爆满，王沐费力的穿梭过人头攒动的大堂，在角落里的木桌坐下，挥手叫来一旁翘首以待的服务员。
“王哥，你身体不好，要不点几个清淡的小菜吧？”服务员皱着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清澈的眼神中满是心疼。她搓着冻的有些发红的小手，动作局促而紧张。
“不碍事的。”王沐扭过头，透过玻璃橱窗打量着眼前布满尘埃和污渍的冷清街道，耳畔却满是火锅店里传出来的，热闹、喧嚣的人声。
服务员踌躇片刻，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餐盘离开，如同汇入人海中的一滴水，就此消失无踪。
王沐靠着木椅，消瘦的背影被昏暗的灯光照的有些飘忽，就像是一个孤魂野鬼，游荡着不肯离去。
川味火锅很快就端上了桌子，翻涌沸腾着的奶白色沸汤里滚动着红色的辣椒，锅子飘出氤氲的烟气，里面满是浓郁的罂/粟壳的味道。
王沐面无表情的拉下衣领，拿起服务员摆放在油腻木桌上的破旧塑料饭盒，舀了满满的一盒白饭就着旁边的火锅大口大口的往嘴里送去，而红彤彤的油水汤汁，他刚好可以舀些来泡饭。
王沐吃得鼻尖冒汗，又抿了一大口白酒下肚，被酒气冲得脸色通红，
“方林你这小兔崽子怎么做事的！做墩子（即饭店中专管切菜，切肉的，配菜的）半年了，却还是连骨头都剁不来！”
这破响锣的声音一起，整个“奇香味”里的人，都不需要听内容，便都知道万强又在拿着新来的那小伙子出气了。
王沐皱着眉，又往嘴里灌了一口白酒。他看多了世间的人情冷暖，像这种事情他只帮得了一时，却帮不了一世。
“服务员，结账。”王沐吃完三大盒米饭，无声的站了起来，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边用自带的白色手帕擦拭双手边往大门口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王沐就只觉得背后传来一股巨力，猝不及防之下一个趔趄，回过头去却见到神色阴翳的万强插着兜站在背后。
万强显然是故意从他的身边撞过去的，脸上毫无歉意的翻起一双牛眼，骂骂咧咧的道：
“你踏马//眼睛瞎了？滚一边去！”
王沐淡淡的将自己的手帕收了起来，眼神漠然地撇了他一眼。
在这些小事上王沐根本是心平气和，自从得了绝症以来，他几乎是忍受了太多的冷嘲热讽，与之相比，这万强的刻意挑衅简直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然而就是这一撇，透过万强油污的白色厨师服的领口，竟是隐约看到了一个漆黑的怪异刺青！那刺青是一个十分狰狞凶恶的人脸形状，在王沐的目光投射上去的时候，人脸上那双凶厉传神的眸子，赫然竟是诡异的向着他眨了一眨！
两人同时都是一震！万强滔滔不绝的污言秽语遽然间是被一把剪子生生中断了似的，嘎然而止，而王沐原本十分淡然的心中，也陡然的生出了一股从头到脚都冰凉的寒意！
然而，当事的双方都不约而同的背过身去分头走开，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等到王沐瘦削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拐角，万强猛然扭过头来，一双牛眼死死的盯着王沐消失的地方！
“啪叽。”
一双布满油污的白色帆布鞋踩在了街道旁的污水里，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王沐认出白色帆布鞋的主人，正是刚刚撞过自己的万强。
那万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无声无息的跟在了自己的身后！
“还有什么事么？”
王沐转过身来，抬眼一看，顿时背脊一凉，栗色的瞳孔遽然缩紧！
一柄寒光闪烁的开山刀被万强苍白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他野兽一般埋着身子，像是一头凶残狡诈的饿狼。
听到李阎的问话，万强缓缓抬头，满是血丝的眼球向外突着，狰狞如同厉鬼，他忽然一把扯开了胸前的衬衣！扣子“啪啦啪啦“的落了一地！
那个刺青！
那个狞笑着的漆黑刺青又呈现在了王沐的眼前！
这时候王沐敏锐的留意到，赤/裸着上身的万强，皮肤黝黑，浑身上下的肌肉轮廓异常清晰，棱角分明的堪比施瓦辛格，手肘和手掌都结着厚厚的老茧，看样子，竟是在长年熬炼气力里度过的！
但王沐从服务员小雯那里了解到的，在厨房里万强是最懒的一个，整天不是揣了手坐着，就是四处闲逛好似个监工，之所以那位苛刻的老板能容忍，那是因为万强的妹妹也在店里，并且与何铁公鸡的关系颇为暧昧。
王沐把冰冷的空气一点点吸进肺叶，他眯起双眼，冷静的道：
“这里可随时都有人来的。”
万强一瞬间的错愕，随即就笑出了声，而且笑的愈发癫狂，直到笑得直不起腰，
他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缓缓地将右手举到胸前，冲着面无表情的王沐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我要杀了你这个病秧子，有太多方法了，我来找你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王沐脚趾如钩，往前微微犁动着。
“我最近胸口不太舒服，麻烦你帮我看看。”万强的声音变得阴沉诡秘，一字一句的道。
猛然间，那个狰狞凶恶的人脸刺青，忽然咧开嘴对他笑了一笑！
饶是王沐心理素质极其过硬，但也被此事陡然惊了一跳，四下里一片安静，街道上的路灯光芒变得惨白，接触不良似的闪烁几下就此熄灭，屋檐上的积水在“滴答”响着，空气里有诡秘的气氛在悄然酝酿，万强脸色数变，最后面无表情的道：
“好看吗？”
王沐深吸一口气，他注意到万强看似平静，但是手上却不自主的攥紧了刀柄，并且连手臂上的寒毛都根根竖起，上身也微微前倾，仿若择人而噬的饿狼。
这说明万强此时正处于一个异常激动的状态中，王沐脑海里刹那间闪现过无数念头，但是他却只是做了一个出乎万强意料之外的事情。
王沐掏出来手帕，擦了擦双手。
“你踏马的娘们啊…”万强半句脏话卡在喉咙里，只见王沐将白色手帕往万强脸上一甩。
还未等白色手帕落地，王沐几乎是第一时间冲了上去，右手如电，横劈而出，砸在万强拿刀的手腕上面，左掌直刺向王沐的脖子，动作迅疾，毫无征兆。
至少离自己有五步距离的王沐竟转瞬飞身到了自己的面前！那张苍白冷冽的脸庞直勾勾地压向自己的双眼！
这鬼魅一般的速度让万强陡然一惊，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可对方的手掌离自己的喉咙不足半寸！他下意识往左扭头，手上却一痛，开山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而等他摆好架势，眼前的王沐竟然消失不见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膝盖窝好像被小榔头狠狠敲中一样，万强下身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豆子大小的冷汗岑岑而落。
在他身后，是神色冰冷，刚刚站起来的王沐。
“那刺青是个什么玩意？”王沐抬起手抹了抹鼻子，也不在意手背的一片殷红，目光灼灼的盯着跪倒在地的万强。
“你…你能看见？”万强双眼血丝密布，嘴角不自然的抽搐上扬，神情中满是惊愕与狂喜，仿若看到一件绝世的珍品摆在自己的面前。
不，不对。
是像是一个饥饿的饕餮客看到了满汉全席，恨不得立马把他扒皮拆骨然后吞吃入腹的疯魔癫狂模样！
还未等王沐有所动作，万强一下子就窜前过来，双手死死的钳住了他的胳膊。他双目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激动得声音都剧变了的怪叫道：
“你........你果然看得见这梦魇烙印！”
王沐只觉得双手被液压钳夹住，就连骨骼都发出了一声支撑不住的悲鸣，反观万强却是一脸狂热，双眼露出疯狂的光芒，这种目光，王沐也只在那种输红了眼的赌徒身上看到过！
“只要…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就算你…只要你…”
万强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因为心脏加速跳动而剧烈喘息着，无意识的握紧双手，王沐手上传来一阵剧痛。
好大的力气！
在王沐转念的同时，万强竟是一记凌厉的重拳轰了过来，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击向他的太阳穴。
王沐下意识抬肘进行格挡，却被庞大的力道轰得侧飞出去，重重的砸在水泥墙面上，一时间他只觉得五脏六腑移了位，胸口一阵气闷。
没等王沐站起身来，又是霸道的一记侧摆拳紧随其后，他躲避不及，被一拳砸中右肩，整条胳膊软绵绵的垂了下去，紧接着眼前一花，又是一拳朝他面门而来。
这连珠炮似的重拳骤雨一般降临，他根本避无可避，一旦这一拳砸实，王沐非死即残。
王沐眼中有戾气闪过，电光火石之间，身子向后一仰，刚刚还在一直被动挨打的他一个鹞子翻身，随后拧腰旋身飞踢，右脚带着呼啸的风声，狠辣地踢在万强的太阳穴上。
万强被踢得脑袋向旁一偏，出拳的动作戛然而止。
王沐探出左手，五指弯成爪状，轻轻地搭上万强来不及收回的手腕，随后手掌向外一翻，只听到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万强的整条右臂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王沐得理不饶人，抬肘重重砸在万强的胸口，然后调转肘尖，如同猛龙升天般凶狠地撞在万强的下颚，砸得他脖子向后一仰，一口鲜血朝天喷了出来。
万强只有脚跟沾着地面，整个人仿若从中折断一般，如同一个支离破碎的洋娃娃，疯狂承受着王沐骤雨般的肘击，惨烈得难以表述。
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万强才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大团大团的血污浸透开，一股股的血沫从他的口鼻之间喷出来，
王沐直起身子，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落在街道上，他甩了甩拳头，回身望向万强。
万强身下的血迹晕开，蜿蜒的血液凝聚成一摊血泊，刚猛的肘击几乎将他打得稀烂。
王沐舔了舔牙龈，吐出一口血水：
“还他妈挺唬人。”
凶戾的目光来回扫视着颓然躺倒在地的万强，带着血腥味的冰冷气焰肆意喷薄，哪还有半点之前的颓废模样在？
王沐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状况愈发不妙，原本他的性命也就只有一个月，加上刚才的连翻恶斗，他已经逐渐觉得自己支持不住。
他的身体状况其实很差，乏力不说，时不时还会莫名其妙的牙龈出血或者流鼻血，甚至曾经有过一次练拳时突然昏厥的经历。
可王沐却感觉这是自己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巅峰时刻。拳拳到肉的击打，鲜血在唇齿间翻覆的咸腥味，这一切的一切撩拨着他心底那份戾气，那份强烈无比的活着的感觉。
“别走！”
王沐挑了挑眉毛，说话的居然是万强。
他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脸上的怨毒犹如实质。
“这都是你逼我的！”
他突然惨叫了一声，他的双目暴凸，眼球里有血色晕开，脖子上的青筋也一根一根绽裂，看起来像是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沸腾，整个人似乎会立即暴死接头！
他的双手在空中狂舞乱抓，喉头里咯咯吱吱怪响，似乎付出了某种难以承受的代价，声嘶力竭的痛苦吼叫起来！
小巷两旁的水泥墙被深深地砸出来两个凹坑，伴随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巨响，厚厚的水泥墙竟然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水泥碎块伴随着飞扬的尘土簌簌落下。
这绝对不是人类的力量！
王沐脸上有狰狞一闪而过，但他的内心却突然变得异常的平静，不仅没有恐惧，更没有面临绝境的悲意，而是有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一种哀凉的欢喜，这样离奇的遭遇让他有种莫名的预感，那苦苦卡了他数年之久的武道瓶颈终于有了突破的希望！
王沐用两颗猩红眼珠幽幽凝望着眼前状若癫狂的万强，沙哑的平静呢喃声响彻整个空间。
“余自幼练武，今已二十载。
五岁打熬筋骨，疏通任督二脉，稳扎根基十年。
十五岁打遍海内外，未逢敌手…然，前路已尽。
人终有极限，爱离别,求不得,怨憎会,生老病死，五阴炽胜,是谓长恨。
长生不死更所谓痴人说梦。
不得志，遂疯癫！
十年踏遍天下险境，阅尽古今中外武学。
如今一朝开悟！
朝闻道！夕可死矣！”
生死当前…王沐对此却无任何恐惧。
亦或者动摇。
二十五年如一日的苦练。
早已让他的思维，看待世间万物的方式，不知不觉间发生了转变。
不论富贵，亦或是贫穷。
最后仍旧是不得不面对的大自然唯一真理——生与死！
恐惧是生物的本能，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他已经不想再逃了，死神已经追上他了！
但他一直觉得自己够强！
强到最后依旧能和死神扳手腕！
像弱者那样哀嚎挣扎，于王沐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对他来说——
自身存在的真正意义无非也就是“挣断枷锁逍遥去，今日方知我是我！”
无非也就是“明心面破知见障，昨日万般皆非我！”
唯有钢铁般的意志，超越死亡的意志…人类最伟大的时刻就是意志战胜了本能的时刻。
他可以被奴役，被杀死，但追逐自由的灵魂永远也不会消散。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未来遥遥无期！
他也要做第一个摸着石头过河的人！
他也要燃烧所有照亮茫茫前路！
死也要死在光明之中！
绝不止步沉沦！！
为此。
他等待了十年。
苦修了十年。
飞蛾扑火亦是鱼跃龙门…
还看今朝！
咚咚咚！
宛如战场擂鼓的心跳声激烈而高昂。
两个人此时都是满眼的凶戾杀气，眼前的世界一片血红。
王沐内心渐渐变得古井无波，身体的每一根肌肉纤维却如同烈火灼烧一样拧紧，表皮下肌肉翻涌着鼓动，筋骨之间摩擦发出噼啪的清脆响声。
心如止水，抻筋拔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