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羅米修斯」號返航的途中,機艙內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氣氛。
沒有人敢大聲說話,所有交流都壓低了聲音,彷彿整艘飛艇正處於無形的宵禁之中。
投影螢幕上的數據依然不斷滾動,但那些冰冷的數字已經無法掩蓋一個事實:MC-200,失聯。
艦橋內,伊弗站在指揮席邊緣,目光冷然地瀏覽著數據板,他的手指在「災獸異常行為」、「結晶之繭」與「航空DOLLS戰損」這幾個關鍵詞上停留,嘴角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失去了一台戰力低、效能老化的航空型DOLLS,卻換來了第一手的實戰觀測資料。
他在心中盤算著,共生種可能性、結晶之繭的攻擊模式、高能波動的反應規律……這些都是模擬無法提供的寶貴資訊。
「值得。」他低聲呢喃,語氣冷硬,像是在確認一道絕對理性的戰後結算。
戰場從來不是公平的,是誰犧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犧牲是否有效。
「普羅米修斯」號降落在維修會空港。
艙門打開,霞飛與斯圖亞特拖著滿身傷痕緩步走下飛艇,身上的ARMS塗裝斑駁,護甲多處焦黑破損。
地勤人員立刻上前,但兩人只是擺擺手,默默走向維修站。
她們一句話都沒說,但眼神中卻藏著沉重壓抑的情緒,如同一口氣在胸口,無法散去。
等進入無人維修室後,霞飛才猛地一拳砸在牆上,聲音低沉卻咬牙切齒:「他明知道那種氣象條件根本不適合航空型DOLLS飛行……那是雷暴級別的干擾,不只飛行困難,連感測也會嚴重誤差……」
「而且還讓她一個人靠近結晶之繭的制空範圍。」斯圖亞特坐在維修台邊,語氣雖冷靜,卻透著鋒利如刃的冷意:「一個剛從修復中脫出的機體,還沒來得及完成所有自動平衡重校,就被派去執行那種等同於自殺的任務。」
霞飛轉過身來,低聲咒罵了一句:「我們當時都知道天氣很糟,但誰都沒想到他會真的下那種命令……那不是偵查,是送死。」
「她還那麼拼……」斯圖亞特看著自己的護甲,上頭還沾有未清除的結晶碎屑與血痕,「即使系統警告在連續跳錯,通訊回傳中斷,她還是想撐到最後……」
「你還記得嗎?」霞飛忽然抬頭看她,眼神像壓抑不住的火焰,「我們明明聽到了她的聲音……最後一次呼叫,清清楚楚地喊著『代理人……救我……』」
斯圖亞特點了點頭,眼神冷冷地垂下:「他卻像沒聽見一樣,當場下令……全軍返航。」
「連一秒猶豫都沒有。」霞飛的聲音顫抖,怒火與悲傷交織在一起:「連確認她是否還活著都懶得問一句。」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那一刻,她們不是以DOLLS的身分,而是作為曾與MC-200並肩作戰的同伴,對那份「命令」感到深深的悲哀,因為她們都明白,下一個被放棄的,也可能是自己。
「我們都知道她是怎樣的人。」斯圖亞特緩緩說道,聲音不再冰冷,而是一種近乎悼念的低語:「一點機會都不願錯過,一點讚賞都會記在心裡的小傢伙。她只想證明自己,證明她不是什麼老舊機體,不是只能待在修理台上的累贅。」
霞飛沒有回答,只是垂下頭,緊緊咬住了下唇。護甲下的拳頭緊握到發白。
她不敢說。
因為她說出口的那句話,很可能會變成下一場任務的導火線。
艦橋內燈光昏黃,氣氛依然壓抑。
艙門打開,一道熟悉的身影踏入艦橋。
格蕾特身穿風衣,步伐穩重,每一步都帶著明確的壓力,她目光掃過整個空間,最終落在站在戰術投影前的伊弗身上。
「代理人,我們需要談談。」
伊弗沒回頭,只是淡淡地開口,語氣平靜到近乎冷漠:「如果是關於MC-200的事,我已經完成戰術報告,資料可以直接提交給維修會本部。」
「這不是幾頁報告就能帶過的事。」格蕾特快步上前,語氣壓不住火氣,話音逐漸拔高:「你應該清楚,出發前的氣象數據怎麼寫的!」
她眼神銳利地盯著伊弗,語句一頓一頓,像釘子一樣敲進對方耳裡。
「強風層、電磁干擾、極低能見度───每一個都是傻子都能看懂的不利因素!結果你還是讓她一個人飛進去!你是在想什麼?!」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銳利如刀:「你卻讓唯一一架剛修好的航空型DOLLS單獨飛進去?連地面支援都沒安排,直接叫她去偵查結晶之繭?你知道那代表什麼嗎?!」
格蕾特終於忍不住,聲音拔高成尖銳的斥責:
「───你那是叫她去死!是謀殺!」
伊弗這才慢慢轉過身來。
燈光下,他的面具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聲音沒有絲毫波動,目光平靜得近乎麻木。
彷彿這一切,都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伊弗的語氣不高,卻像一記悶雷壓住了整個空間。
格蕾特幾乎是咬牙回擊:「三個月!她等了三個月才排到修復,熬過一堆任務調度和補件缺料,才總算把自己調回戰備狀態。而你給她的第一個任務,不是循序漸進、不是合適的部署……你挑的,是最可能讓她死的那個選項!」
「她主動請纓,想證明自己。」伊弗語氣低沉,一如既往地冷靜,「我只是給了她機會。」
格蕾特臉色發白,拳頭死死握緊:「你不是給她機會,你是利用她的熱情與渴望。」
她幾乎是吼出那句話:「你知道她有多信任你嗎?!她在出擊前還一邊調裝備一邊笑著說,『這次不會拖後腿』───結果你交給她的,是一個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的偵查任務!」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扮演什麼聖母。」伊弗冷冷一笑,語氣淡漠:「我不是來哭誰死了、該不該安慰誰。我來,是為了改變這座城市的規則。妳找我來,不就是為了這個?」
「……我算看清楚你現在的作法了。」格蕾特語氣壓得極低,眼神卻像刀一樣冷冽,「但我警告你,這是最後一次。再有下次,我不會裝作沒看見。每一台 DOLLS,都是維修會的資產,不是你可以隨便丟棄的籌碼。」
她停了一拍,語調不帶絲毫情緒地補上一句:
「你這種態度,終究會出問題。」
說完,她轉身離去,風衣掃過艙門邊緣,像是給這場對峙蓋上了一道冷峻的句點。
她腳步未停,卻在即將走出艙門的瞬間,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還有,DOLLS 也是有感情的。」
艦橋再次陷入靜默。
伊弗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如水,久久未語。
那句話像是在他腦中短暫地停留了一下,讓他眉間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陰影。
他沒有皺眉,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微微垂眼,像是在琢磨那句話的分量,卻始終沒有說出認同或否定。
最後,他輕聲自語,語氣低沉:「感情……只是妨礙決策的雜音。成大事者,不該被這種東西牽絆。」
他收回目光,重新翻起手中的戰損報告,眼神一如既往地銳利而冷靜:「為了更大的利益,該割捨的,就不能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