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白。
祥子踉跄后退，却发现脚下没有影子。耳畔萦绕的金属蜂鸣戛然而止，仿佛有人按下了宇宙的静音键。
但绝对的白并非空无一物。祥子的靴底陷进半透明的琴键网格，每一步都踩碎泛着荧光的 C 大调音符。塔拉辛的思维投影悬浮在升 G 小调的虚拟琴键上，瓷瓦披风化作数据流垂落而下。
“不必紧张，这只是思维矩阵的交互界面。”死灵霸主指尖划过一串悬浮的十六分音符，祥子十岁时的练琴影像立刻在四周投射了出来。熟悉的味道充满了这个空间，祥子不清楚这个味道是来自钢琴的共振部件还是结构部件，也不确定这是哪几种木头一起散发出的味道，或许有云杉、泡桐、红松、椴木？钢琴时刻在和自己交流，你的手指与它互动，它用音符和气味回应着你。
“看，降B音阶的指法误差减少了23%——你进步得很快。”塔拉辛转身梳理着祥子的记忆数据，披风的数据甲片扫过另一幅投影 —— 那是一个下着雨的阴沉午后，大颗的雨水与眼角的泪痕并不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您连这种不完美的片段都要收藏？” 祥子本能地后退半步，尝试集中自己的意识。
“瑕疵是艺术的指纹，小姐。” 塔拉辛饶有趣味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幕。
祥子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练琴时，自己因过度练习导致指尖脱皮，睦用医用胶布为她缠绕手指的温度。这个记忆碎片刚刚浮现，就被塔拉辛的思维触须捕捉，压缩成一道数据流涌向死灵霸主身边。
“现在，您是选择让这些记忆随着您的躯体腐烂在矿洞，还是用它们换取一次新的可能？” 他不再梳理嘈杂的记忆数据，任凭其在身边奔流。塔拉辛转头看向祥子，等待着审判官的回答。
审判官盯着自己的意识投影，拼尽全力集中名为“丰川祥子”的意识。
“我在等你的回答，小姐。”死灵霸主负手转身，开始在数据流中踱步。
下一秒，尖锐的和弦如同子弹般射向塔拉辛的投影背后。
“反抗的旋律很有创意，小姐。”死灵霸主的投影瞬间崩解，碎片中传来爽朗的电子笑声，“但请允许我做一个小小的提醒。” 琴房的木质香气被矿道结构的铁锈味瞬间吞噬。
祥子的意识在一瞬间被拉回到现实，死灵霸主的湮灭权杖离初华漂亮的紫罗兰瞳孔无非咫尺之遥。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我对你们的文化历史很感兴趣，你给我完整的《十二平均律》演奏数据，而我，以全银河最伟大的时间技师，占星术士欧瑞坎的荣誉起誓，保证送你们安全团聚。”塔拉辛抬手，将某段记忆投影在静滞场的绿光中——祥子与自己乐队成员在亚空间风暴里失散的画面被篡改成温馨而又模糊的重逢场景。“看，这就是我的诚意。——顺带一提，你十三岁那场独奏会的踏板使用相当精彩。”
欧瑞坎抬起了手腕，准备绘制思维提取法阵。占星术士的目镜高频闪烁，带着不耐烦。如果欧瑞坎拥有生理意义上的眼睛，他此刻一定会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考古需要优雅，大师。”塔拉辛用湮灭杖敲了敲地面，提高了音量。杖尖悄然打开，释放出一股神经安抚素。“这位小姐显然受过专业训练，暴力抽取会损坏珍贵的触键力度曲线——你说是吧，‘丰川祥子’？”审判官被突如其来的母语称呼击穿防线，一时有些恍惚。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锁心甲虫的第三对附肢刺入了审判官的延髓神经节。
“那么美丽的小姐，你的回答是？”死灵霸主微微侧头。
初华绷紧的肩线在余光中绷成一张满弓。她咬紧牙关，拼命发出的音节几乎被矿洞的阴冷吞噬。“用我的记忆……换她们活着。”字句割破喉管，混着血沫砸在地上，“交易……成立。”祥子从牙缝里挤出了扭曲的高哥特语发音，动弹不得的右手想要在虚空中划出钢琴键位。塔拉辛的目镜立即捕捉到小指关节的微妙颤动——这正是十二平均律特有的装饰音指法特征。死灵霸主猛然张开了披风，数十张全息乐谱在矿洞中铺展。“BWV846的装饰音变体，来自火星机械教档案馆的残缺版本。”他故意让某个小节产生了数据错位，“真遗憾，这里少了三个十六分音符......”
“是降E音阶过渡！”祥子脱口而出的瞬间，锁心甲虫的复眼全部亮起，随即熄灭。完整的演奏拷贝数据随即顺着脊椎被尽数抽走。他微微抬手，次元裂隙自虚空出现，温驯地吞噬了悬停的激光束与破片手雷，随即，静滞力场如退潮般消散。
“诚信是考古学家的第二生命。”塔拉辛优雅地鞠躬。霸主的披风如歌剧帷幕般扬起，金属关节发出诙谐的咔嗒声。
扫描到死灵金属的伺服颅骨瞬间开始播放刺耳的警报。初华踉跄着恢复行动，战术靴的金属后跟在地面刮出火星。面对突然出现的金属巨人，她本能地调转枪口，横跨半步，将祥子严实挡在身后。祥子的舌尖尝到了血锈味——是刚才咬破的嘴唇。铁锈味混着锁心甲虫残留的镇静剂苦感在舌根炸开。十三秒的时间停滞让肩颈肌肉产生错位般的麻痹，她指尖掐进掌心的月牙痕渗出血珠，才确认神经信号已突破静滞场的熵锁。初华的战术靴跟刮擦地面时，金属摩擦声在她耳中被放大成管风琴低音管的鸣响 —— 那是塔拉辛思维矩阵残留的音频干扰，每个音节都带着十六分音符的颤音尾调。墨缇斯也瞬间从时停中恢复。她失去了平衡，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墙壁上，动力剑脱手落下。刚刚结束一场恶战，体力透支的十字军彻底昏了过去。
霸主手指微动，死灵强大的思维矩阵刹那覆写了脆弱的机魂，接管了发声系统。伺服颅骨安静了下来。"解除武装是博物馆服务的免费赠品。"塔拉辛的披风掠过仍在消散的绿光，两只冥工甲虫从通道顶上的阴影内爬出，瞬间吸附在初华的枪身两侧。激光手枪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初华只得松手丢下，随后迅速摸向身侧挂着的破片手雷。
她摸了个空，那两枚手雷早已出现在了塔拉辛的手中。死灵霸主像在表演魔术一样弹了弹他的合金手指，手雷就消失在凭空出现的次元裂隙里。他张开空空如也的双手，闪了闪目镜，一脸无辜。“抱歉，可爱的小姐，我弄丢了。”
初华的瞳孔依旧处于应激性扩张状态，战术背心下的肌肉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她突然转身抓住祥子的肩膀，手指几乎掐进审判官的大衣："刚才它对你干了什么？！"祥子伸手抓住初华的手腕，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别担心，初华。”蓝头发的审判官咽了口口水来掩盖内心的害怕。“考古师先生会保证我们的安全的。”锁心甲虫的触须随着情绪波动侵入脑干，镇静剂开始起效。她的杏仁核活跃度下降了60%——这是心灵操控残留的镇静效果。祥子松开初华的手腕，锁心甲虫的镇静效果让她的语调异常平稳："考古学家为我们提供了安全通道。"
"那代价？"初华转身，死死盯着死灵霸主的目镜。"巴赫的十二平均律全本触键数据。"祥子抬起仍有些痉挛的右手，乐谱的残影在视网膜上闪烁，"他并非害人性命的恶徒，只是……只是一位有些怪癖的历史学家。"
“的确，请允许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尼希拉克王朝的首席考古师兼文物保护员，失落艺术的狂热爱好者。”塔拉辛语调轻快。
“……”初华盯着金属巨人，依旧保持着高度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