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斯塔在结界内“死亡”的时候,芬妮还背着她在林间漫步。
倒不是因为她多么有闲情,只是单纯因为魔力释放过度跑不动了而已。
她能感觉到贴在后背的那颗心脏逐渐停止了跳动,它主人的体温也变得冰冷——对于体温还处于偏高状态的她来讲,这一点倒是格外明显。
“可恶...”咂了下嘴,她躲进灌丛,靠着树把“故友”的“遗体”放下来,让她坐卧在树干前,顺便轻抚这尸体的眼皮,让那双失去高光的黑瞳得以安宁,才靠在树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不同于莫德斯塔天生的亲魔体质,大多数人类的魔法天赋并不高。他们多像芬妮这样,使用魔法时会对身体造成很明显的负担:火魔法可能会导致身体自燃,雷魔法可能会导致自己被烤得焦酥;相比之下,风、水、土这些破坏力看上去不那么高的,用起来负担则小得多,但代价就是威力也不那么好。
譬如此时正在使用低阶水魔法“潮鸣波”为自己冲洗大腿里侧伤口的芬妮。
事实上,这个魔法只是所有水系魔法当中最基础的,本质上就是召唤一道具备指向性的水柱来冲击目标。在先前的战斗中我们已经见识到了优菲和莫德斯塔两位水系魔法使使用它进行战斗的样子,因此很容易可以判断出它的定位——对于入门者而言最简单上手的那一类攻击性魔法。
然而,纵使它已经如此基础,对魔力的亲和性处在人类一般水准的芬妮在召唤出用于清洁自身的水量时依然耗尽了体内能调动的最后一些魔力——要是换做精灵,她剩下这点魔力至少还能呲个足以把人推开两三米的小水花。
是的,与莫德斯塔一样,芬妮也是一个多属性魔法使。在她们很小的时候也都是孩子圈里的魔法高手,曾坐在星空下一同探讨未来的模样。
就像她们现在这样坐着。
没办法,人类先天的魔法造诣就是这样局限的,而那些造诣极高的妖孽们要么被魔力侵蚀腐化成了魔物;要么就是经历某种特别的蜕变成为了魔女。
扒开上衣,低头看向自己左胸那蔓延至右肩的熔岩纹路,已经筋疲力竭的芬妮连叹气都没了心情。
尽管在不使用火魔法时,这些纹路是黯淡的,类似火山灰一样的颜色,可落在少女那白皙光滑的皮肤上却依旧显眼。
牵上身旁那只已经垂落的无力的手,已经不再是小女孩的女孩在熟悉的掌纹中回想起过去。
“大家以后想去做什么呢?”一群小孩围着老妇人坐在草坪上,年幼的莫德斯塔正处其中。
“等长大了,我想当一个帅气拉风的火系魔法使!四处冒险,惩恶扬善!”她挥舞着拳头,气势如虹,好像抓得住空气。
“你玩火,那我就在旁边扇风吧!这样我们风风火火,肯定天下无敌!”金发赤瞳的小女孩扑上莫德斯塔,抓着她的手在地上翻来滚去。
“你们都这么聒噪吗,又是火又是风的,那我要做放水的,浇你们头上让你们冷静冷静,哈哈...”年幼的芬妮也加入胡闹,三个人手拉着手在草坪上扭作一团,老妇人笑着轻言适可而止,却也相信着她们的羁绊而没有将三人拉开。
她和过去的自己一样笑了,夹杂着苦涩的泪。
后来大家都长大了,先后离开了老妇人的身边,天各一方,再也联系不上。谁曾想再次见面是在一场死斗里呢?她本以为这场战斗不过模拟的训练和切磋,直到真的看见有人能对同学下死手,直到真的感受到与现实相差无几的疼痛。
她迷茫了,不知是否被老师欺骗,只得苦中作乐着将真假混淆的生死游戏当真。她想起那时临行前老妇人的嘱托:“敬畏死亡四个字,真正体会到时,往往是在看重的人死去的时候。”
成长就像躲在生命的某个角落里的那些碎片浮上眼前。
微风吹过,不远处的灌丛里窸窣的动静传来,打破这片刻小憩的宁静。
失去战斗能力的她紧张到忘记如何感知,只能干咽着无助地期盼着死亡。
——直到那动静完全逼近,她得以看见那人的样貌时,才终于喜出望外。
“薇芙安!竟然是你!”
“不能是我?闹那么大动静,全世界都知道你在这。”拨开灌木叶,提了提步枪的背带,薇芙安走近敲了敲芬妮的脑门。“你的魔力还是和以前一样好辨认。”
“我要是没打得筋疲力尽,肯定也认得出你来。你队友呢?”她撑着地站起身,又拍掉手上的土,朝着薇芙安伸出手。
薇芙安也把手伸过去,在快握住的时候又拍开,啪的一声很是清脆。
“和你后面那家伙一样。中埋伏出局了。”
二人都有些吃痛。
“薇芙安!...抱歉。”
“没事。”不知是安慰还是笃定,薇芙安顿了顿,似是组织着语言为局面找补。
“茉蕾妮那妖婆不是说受的伤带不出结界?她们现在应该在外面等着。”
“...但愿吧。”她低下头,像一团将要燃尽的火。
“你呢?打算怎么办?就这样消极下去,等着被敌人找到,然后出局?”薇芙安出言提醒。
“可我的状态没法打。”芬妮撇过头去,余光还留在莫德斯塔身上。“敌人很厉害,像训练过的杀手团队。”
“你打掉了那个恶心的弓手,已经帮我出局的三名队友报仇了。”
薇芙安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塞到芬妮的手里。
“谁都没说不允许跨组联手,我还有一名队友正在赶过来,她会一点治疗。”
薇芙安的话语像一捆干柴,又或是一阵风,让火焰将熄的芬妮重燃了一点斗志。
“还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出局了,但至少要尽可能活到最后。”
结束谈话时,优菲也正好赶到。在使用初阶的水元素疗愈魔法恢复了一点状态后,三人相互交换了目前已知的信息。
总计的九组里已经可以确定出局的有三组——这份情报有一半来自芬妮。
每个组员在进入结界时都是被打乱传送的,方位不一定接近的同时还缺乏联系手段。像优菲和薇芙安这样的学生比较幸运,几乎出现在同一地点;而芬妮作为不那么幸运的家伙,在确认自己落单后就一直在隐蔽身形探查情报。
直到她游走在森林中时探查到了莫德斯塔的魔力波动,才终于找到已经中了埋伏的队友。
而在这段独行时期,她窥见了两组学生因为相互残杀而相相退场,再算上薇芙安二人不久前亲手了结一支队伍,二人总结出了这个情报。
而后,就是已知最强敌人的信息——尽管那支配合完美的小队已经五不存三,却仍旧不可掉以轻心。因为土系魔法最擅长的就是防御。而据优菲调查,那名剑士似乎使用了规模宏大的土系魔法抵挡住了爆炸的冲击。
对于优菲来讲,感知周遭的魔力本来就像呼吸一般轻松,更何况在森林这样静谧又自然的环境中。所以爆炸之后,当她的长耳被空气中混杂的土元素魔力搔痒时,她几乎可以笃定这个答案。
“也就是说敌人有大型防御魔法么?看来只能依靠我的爆炎——呀!——”
用枪托肘击了芬妮的腰子,薇芙安没好气地打断她,“你可算了吧。你以为你是莫拉尔啊?玩不来火就别硬撑。”
“事先说明,以芬妮目前的状态来看是绝对无法再次使用大规模魔法的。我也不可能像你的同伴一样配合你胡来。”优菲扶着额吐槽。
“所以说你怎么会跑去玩火的?”
“...这是秘密。”
“行吧。总之接下来你尽量不要使用魔法战斗。”
结束对话,三人重新整顿了一下状态,优菲也将自己防身用的匕首交予了芬妮——尽管芬妮并没有使用匕首之类短刀的经验,却也只能被赶着鸭子上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