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祸之躺在图书馆的地板上,仰望着天花板,看着点点灯火幽静地摇晃。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思考。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有些过于巧合了,巧合到令他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当了回马前卒。
申祸之在玄戈内部其实并没有固定的职务,他只听从组织首领也就是莱沈的命令,昨晚要他去兰泽特执行任务的也是他。不过这个任务其实是三方的联合行动,除玄戈外,还有两支反抗军势力参与其中,即【红桃团】与【不莱梅乐队】。正是靠着【红桃团】的成员的空想能力,申祸之才能顺利潜入兰泽特并全身而退。
“将【声音】广播出去……”申祸之陷入思索,“很难不和任务里要求我提前埋下去的那些东西联系在一起啊……”
“如果直接去问莱沈的话,他大概会糊弄过去吧?”祸鸦神道,他又以黑色人形的状态从申祸之身边钻了出来。
“是啊,所以这么做没意义。”申祸之苦恼地挠头,“早知道就留下一个做样品研究一下了,高低也算个证据。”
“既然怀疑已经产生了,不如定下个第一嫌疑人吧。”祸鸦神道,“玄戈,红桃团,还是不莱梅乐队?”
申祸之坐了起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想怀疑是玄戈里有人在利用我啊,还是先从不莱梅乐队下手吧。”
祸鸦神没有对他这种多少带着些天真或者说孩子气的想法作出评论,而是直接说道:“打算怎么查?”
申祸之道:“最好是能接触到他们组织为首的那几个家伙,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搞清楚我埋下去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要跟蓝涅打听一下吗?”祸鸦神提出了个近乎戏谑的法子。
申祸之翻了个白眼,道:“算了吧,他不把我当成嫌疑人抓起来就不错了,咱们还是自己查吧。”
……毕竟,申祸之也许真参与进了这个计划中也说不定。即使抛开这点,贵为帝国太子的蓝涅,逮捕身为反抗军的申祸之这件事本身也合情合理。
两人虽说算是朋友,但在这种立场问题上,两人都不会退让分毫。
眼见着调查还没开始就要卡住,申祸之只能用出自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想用的手段了。
祸鸦神察觉他的心思,促狭地笑了起来:“拿定主意啦?”
申祸之叹息道:“你要是能给点儿有建设性的意见,我也就不用这么办了。”
祸鸦神道:“反正都难办,两害相权取其轻呗。”
申祸之有些发怵:“那位和蓝涅比起来,还真不好说谁是‘轻’的那一方啊……”
虹城。
在帝国创立的战争中,因陷入颓势,与帝国敌对的一支势力干脆使用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旧文明创造的科技成果与文明成果因此十不存一,地球百分之八十的陆地也不再适合生物生存。
帝国创立后,初代科技部长率部下一同复原出了旧文明的大部分科技,帝国在此基础上在剩下的宜居土地上重新建立起城市,将幸存的民众安置于此,之后进一步建立起帝国统治的文明。
虹城是帝国最早建立的城市之一,它以一座旧文明的城市的残骸为地基建立,随处可见旧文明的吉光片羽。如今,它被反抗军【蜡翼】占领。
虹城距离玄戈的领地并不算远,申祸之不需要向红桃团的人求助,靠着城市间的列车就能前往。
是的,不同城市之间的交通基建并没有被破坏。说到底反抗军只是与帝国为敌,平民属于需要拉拢的对象而非需要清剿的对象,没必要影响平民的生活。实际上大多数反抗军甚至不会限制平民的行动,想搬去帝国领地的城市也没关系,反正反抗军只需要取下帝国下派的官员的首级以取得城市的管辖权就好。退一万步讲,强行留下平民也没意义,脑子里埋着炸弹呢,一旦帝国引爆炸弹再把“大规模平民死亡事件”算到反抗军的头上,反抗军的行动就是毫无疑问的得不偿失。
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反抗军不把自己领地里的平民脑袋里的芯片取出来,昭告天下那其实是帝国埋在民众体内的炸弹呢?这不是能极其有效地冲击帝国的统治吗?
答案很简单,不是每个人脑袋里都有炸弹。
帝国安装炸弹采用了抽样的方式,这是某任科技部长的主意。他的目的其实只是简单的降低成本,但却意外地限制了反抗军的行动,也算是一种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言归正传。申祸之坐在列车里,把头靠在车窗上,思索着过会儿该怎么跟那位开口。祸鸦神的声音传来:“要不先去买点礼物吧,到时候求人办事也好开口。”
“买两人份的?”申祸之回道。
“不然呢?”祸鸦神道,“你买一份不是等着大的那位挑你的理?你要觉得这是你俩之间的小情趣那我就顺从你。”
申祸之无奈道:“什么话这是。”
祸鸦神道:“你觉得是什么话就是什么话。对了,记得顺手给我买包薯条。”
申祸之闭上眼睛开始装睡,像是在跟祸鸦神说“我听不到你在说什么”一样。祸鸦神也不惯着他,又开始在他脑海中大喊大叫起来。早有准备的申祸之直接切断了自己和祸鸦神之间的联系,趁着这段难能可贵的安静时光开始思考要准备什么礼物。
几小时后。
申祸之在一家礼品店里犯了难。一份礼物他早已挑好,都是些糖果之类的零食。可第二份礼物就难选了。
重新和申祸之搭起沟通桥梁的祸鸦神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道:“你干脆买两条彩带给自己绑起来送过去得了,她肯定乐意收下这份大礼。”
“还想吃薯条的话就老老实实闭上嘴。”申祸之在心中恶狠狠地说道。
这种威胁对祸鸦神尤其有效,他立刻沉默下来,不像乌鸦像鹌鹑。
申祸之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感到一阵头晕。要他战斗对敌他毫无二话,要他做这种揣摩他人心思和送礼的活儿属实有点难为他了。
但没办法,只能慢慢选了。总不能真把自己打包了送过去吧?
他在这边焦头烂额,另一边,在【蜡翼】的总部里,坐在轮椅上、精致得如琉璃人偶的小姑娘笑出了声。陪在她身边的黑发女子道:“怎么了小伊,申祸之那边出事了?”
小伊笑道:“没有没有。只是申哥哥的样子很有趣。”
黑发女子道:“他还在那家店里晃悠?”
小伊道:“是啊,申哥哥在很用心地给白姐姐你选礼物呢。”
申祸之打了个喷嚏。
黑发女子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来找你肯定有事,准备些东西也是理所当然。”
小伊笑道:“要是来找白姐姐你的呢?”
黑发女子动作顿了一下,而后道:“不可能,铁树开花了这小子都不会只为了找我才过来。”
申祸之又打了个喷嚏。
小伊笑而不语。黑发女子也不开口,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礼品店里,申祸之终于选出了合他心意的东西:一个弗兰肯斯坦怪物的毛绒玩偶。这物件的做工肉眼可见的粗糙,造型不说是可爱也说得上是奇形怪状,偏偏申祸之相信这东西一定能讨得那位欢心。
店主从申祸之手里接过这个玩偶时一脸的难以置信,她试着劝说申祸之道:“呃,客人,这个是我一个朋友做着玩儿的,摆在那儿也是我那朋友开的玩笑……要不,您换一个?”
申祸之指了指玩偶上挂着的价码牌,道:“既然都明码标价了,没有不卖的道理吧?”
店主转念一想,也是,既然她自己都挂上价码牌了,有什么不能卖的?大不了把卖的钱分她一部分就是了。三分之一?算了,有点多,还是四分之一吧。
一边这么愉快地想着,她一边帮申祸之结完了账。申祸之一手抱着这个奇怪的玩偶,一手拎着一袋子零食,总算能放心地去【蜡翼】的总部了。
进入【蜡翼】总部这件事倒是容易,【蜡翼】高层的成员基本都和申祸之熟悉得很,负责看门的守卫笑着和他聊了会儿闲天后便把他放了进去。直到站在一个房间的大门前,申祸之才算要面对真正的挑战。
他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要下定决心推开门时,黑发女子从内侧打开了门。申祸之险些没站稳,直接跌进黑发女子怀里。
黑发女子个子极高,比一米八出头的申祸之还高上一个头。她眯起凤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申祸之和他怀里的东西,道:“品味还是那么差啊。”
跟风来对峙时都留有余裕的申祸之,此时流下了冷汗。他结结巴巴道:“嗯……嗯……好久不见啊,白启。”
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帮他解了围,她笑着招呼申祸之道:“申哥哥!”
看到小女孩,申祸之才松了口气,他走向小女孩,道:“给,小伊,这是给你买的零食。”
白启从他身后伸出手,拿走了袋子,道:“给我吧。”她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嘁了一声,“小孩子吃太多糖不好,下次别买这些东西了。”
申祸之连连点头:“好嘞好嘞。”
白启早看见他怀里抱着的那个玩偶了,一直不说出来就是等着申祸之自己开口。申祸之又开始冒汗,他拿出玩偶,道:“那啥……这个是给你的。”
白启接过玩偶,打量一番,勾起嘴角,道:“你觉得我会喜欢这个奇形怪状的娃娃?”
申祸之直接汗流浃背,话都快说不明白了。
白启也没继续逗他,笑了笑道:“还不错,好歹还没忘记姐姐我喜欢什么。”
申祸之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对坐在轮椅上的女孩道:“小伊,我想请你帮个忙。”
小女孩笑道:“申哥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肯定会帮的。”
申祸之看向白启,白启此时刚把东西放下,发现申祸之的目光,她也笑道:“看我干什么,小伊都说帮你忙了。”
申祸之正色道:“那小伊,我想请你用【伊卡洛斯】的能力让我看看兰泽特的西广场。”
白启皱起了眉,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最近去兰泽特了?”
申祸之道:“就是昨天晚上的事。”
白启的眉头皱得更紧:“别告诉我,昨天晚上兰泽特的事跟你有关。”
“不好说。”申祸之道。这事倒不算出乎他的意料,从听到那段预言时他就知道这段话势必会传播开来。基本上各方势力都在兰泽特安插了眼线,这种大事不被昭告天下才奇怪。
白启被他模棱两可的话语搞得有些恼火,不过她的头脑还是冷静的:“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
“是啊。”申祸之道,“我需要先搞清楚,昨天晚上我到底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白启满脸担忧,最后也没再多说什么。
小伊道:“那我要开始咯,申哥哥准备好了吗?”
申祸之点头,随后,他便感觉一双手轻柔地捂住他的双眼,紧接而来的却是烈日烧灼般的痛感。不过申祸之早已习惯了这种痛感,短暂地失去视觉后,他的眼前出现了昨天晚上兰泽特西广场的景象。
三十秒。申祸之在心里开始倒数。他开始飞快地寻找自己的身影,好在他的记忆没有出错,他在广场的喷泉边发现了正要将那东西埋入地底的自己。
申祸之向着自己伸出了手,他从昨天自己的手中夺过了那东西。
烈日烧灼的痛感传遍了全身,申祸之跌倒在地。掌心中的灼痛尤其明显,但他死死握住掌中之物,不曾松开半分。
终于,痛感消失了,冷汗浸透衣衫的申祸之翻了个身,躺在地上。他看着白启和小伊,笑着张开了手。
他的手中,握着一个造型精巧的八音盒。
“真是的,每次都这样。”嘴上抱怨着,白启还是蹲下,向着申祸之伸出了手,“能站起来吗,还是要再躺一会儿?”
申祸之道:“啊,抱歉抱歉,麻烦让我再缓一会儿吧。”
“跟往常一样,只能保存一天哦。”小伊提示道。
“没问题,时间足够了。”申祸之笑道。
【伊卡洛斯】,能将过去某个时间点的某件物品带回现在,被带回的物品存在的时间与原本时间点距离现在的时间成反比。
极其强大的空想能力,强大到仿佛令神明感到不满,以至于先天觉醒的少女从出生起就失去了视力,也无法靠自己的双腿行走,甚至无法接触阳光。
一如神话中背负蜡翼的少年,接近太阳便会死亡。
不过小伊的心态很好,她从不觉得自己与生俱来的残缺有什么不好,这只会让她对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感到欣喜。
申祸之缓过来以后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道:“事不宜迟,我先回去研究这东西了。”
小伊突然咳嗽了两声,吸引了白启和申祸之的目光。
小伊笑道:“真这么着急的话,干脆申哥哥先在这里住一天好了,省得路上浪费时间了。”
申祸之怔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冒汗。
小伊接着道:“放心吧,我们这边肯定会全力支援申哥哥你的,器材也好助手也好都不会少。只要申哥哥把结果跟我们分享一下作为回报,怎么样?”
申祸之的衣服刚干一些又开始湿了:“呃……倒不是不行……只是……”
白启道:“这也算是你找我们帮忙的报酬了。”好好的美女笑得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这种相当有价值的情报,我们【蜡翼】也很感兴趣啊。”
申祸之认命一般同意了两人的建议,跟在她们叫来的蜡翼成员身后,去了蜡翼的研究室。
他走后,房间里的白启也不再绷着,开心地揉着小伊的脸,道:“不愧是小伊啊,真贴心啊~”
小伊被她揉得不断摇晃,笑容十分灿烂。
申祸之又打了个喷嚏。带路的蜡翼成员关切地询问是否需要为他准备些感冒药,被他连连摆手拒绝了。
坐在研究室里,他把那个八音盒放下,开始犯愁。不为了研究的事,毕竟东西已经到手了,方向也有了,接下来只是时间问题。他是在为了白启和他之间的事发愁。
白启比他大两岁,两人从小就认识。与出生时父母便丧命于帝国之手的申祸之不同,白启家庭美满,其父母都是蜡翼的成员。
莱沈和白启的父母私交甚好,幼时申祸之在不需要锻炼的闲暇时光总是跑到白启家找白启玩。白启父母性情随和,久而久之,他们也把申祸之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孩子,白启也以申祸之的姐姐自居,各方面都很照顾申祸之。
他们之间和睦相处到了申祸之18岁时,也就是两年前。当时,白启在几个同龄朋友的撺掇下和申祸之挑明了自己的心意,而申祸之的反应则是……
……呕吐直到昏厥。
白启赶忙把申祸之送到医院。秦越人给他检查之后,发现他是因为突然之间压力过大引起了这些症状,连申祸之本人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之间这样,即使事后他和白启表示自己绝对不讨厌白启且自己也喜欢白启,他这只要靠近白启就会紧张的毛病也没改。秦越人也没办法,他能治的是病,申祸之这个更像是心理问题,他属实无力回天。无奈之下,申祸之只能尽量和白启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过白启一抓到机会就会利用这点来戏弄申祸之。不幸中的万幸,申祸之之后再也没有过第一次那么剧烈的反应。
敲门声传来。申祸之打开门后,带着干净衣服的白启笑眯眯地和他打了个招呼:“我给你带了干净的衣服,换上吧,你身上都湿透了。”
见申祸之又开始冒汗,白启便往后退了两步,道:“你可别把新衣服又弄湿了,不然我还得再跑一趟。”
症状缓解一些的申祸之道:“没事,这个距离我就能保持正常了。”他也不避着白启,直接开始换衣服,反倒是白启转过了身,脸颊有些发烫。
“你去兰泽特那天见到蓝涅了?”白启没话找话道。
“嗯。虽说当上了太子,他和之前也没什么不同。”申祸之干净利落地换好了衣服,“还是那个一板一眼的样子。我换好了。”
白启转过身,从头到尾地打量着申祸之,看起来十分满意。申祸之虚起眼道:“再这么看下去,你就真得再找套衣服来了。”
白启笑着道:“那还是饶了我吧。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下楼去,申祸之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在走到楼梯口时,白启突然扭头朝着申祸之狂奔而来,申祸之叹了口气,任由白启掐住他的脸。
汗如雨下的申祸之道:“每次都来这一手啊启姐。”
白启松开手,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第二套干净衣物,递给申祸之,笑道:“我这不是想试试你的病有没有缓解嘛。这次真走了。”
申祸之关上门,换上了第二套衣服,打算开始着手研究这个八音盒。申祸之尝试着打开它,出乎意料的是,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盒子。
悠扬的音乐在房间里蔓延开来,独腿站立的芭蕾舞演员不停旋转,莫名地令人放松。
申祸之皱眉。只是普通的八音盒?
安静了好久的祸鸦神冒了出来,道:“伊卡洛斯带回的物品是完美复刻当时状态的,这个东西上面确实没有附着空想能力。”
“啧。”申祸之道,“还是要搞清楚不莱梅乐队那四个家伙的空想能力吗?”
祸鸦神道:“这可不是一天能做成的事。”
申祸之长叹一声。貌似得到了线索,但实际上根本没有进展啊。
他打算把八音盒盖上,却突然察觉到自己面前这个东西存在着【不合理】之处。
申祸之拿起八音盒,用黑色细胞凝聚成一把刻刀,小心翼翼地将盒子竖着分成两半,八音盒的底座中露出一块干瘪的褐色物体。
申祸之眼前一亮。刚才他发现这个盒子在这张略有坡度的桌子上放不平,遂猜测是不是盒子内部有某些东西导致盒子的重心不稳,结果证明他猜对了。
“看着有够恶心的。”申祸之道,“祸鸦神,认得出这是什么东西吗?”
祸鸦神凝重地给出了一个申祸之不曾想到过的答案:
“这是空想体的尸体。”
申祸之知道祸鸦神不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他放下手中的盒子,郑重其事道:“能认出来是什么空想体吗?”
祸鸦神道:“这只是一部分尸体而已,我无法明确辨认。”他似乎是想活跃气氛一般道,“往好处想,这可是大发现。”
申祸之应道:“是啊,大发现。”
一人一空想体盯着这块褐色物体,各怀心思。
那褐色物体静默无声,却能在未来掀起万丈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