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户堇身前桌子的对面是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那是个样貌平平的男人,但他的金发碧眼的外观在这个东亚地区本身就已经足够显眼。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褪色牛仔裤,看上去就像外国的游客。
“女士,又见面了。”
室户堇没有表情,只是看着对方,目光疲惫又冷漠。
短暂的审视后她在心里给出结论——这人我没有印象。
来到北海道以后她的处境与软禁无异,虽然能阅读书籍,也能在一个区域内自由活动,但除了安迪和老格吕内瓦尔德外无人与她交流,也无法接触到网络和通讯。
东京区巨石碑崩塌的新闻后她再也没有接触到其他任何消息,焦虑甚至让她本来就不好的睡眠更胜一筹。
“还记得您和格吕内瓦尔德博士那场有名的辩论事件吗?当时我就在台下,差点就鼓起勇气上前和您搭话了,可惜您很快就离开了。”那个男人就就像传统美式电影里面的男主角,孜孜不倦的绕着闷葫芦找话题,直到那个话题终于击中了室户堇的内心:“不过比起当年的往事,我想东京区最近几天的大事您可能更关心。”
室户堇微微抬起头。
男人拿出了一部手机,随手点了点,切出存在其中的视频。
屏幕亮起,吸引了室户堇的注意。
【在经历了长达12小时的惨烈鏖战后,自卫队-民警联军于今日凌晨3时17分取得了对抗原肠生物的决定性胜利!这是人类首次在无巨石碑防护下歼灭原肠军团。】
【圣天子阁下已宣布将为所有参战人员颁发“东京守护勋章“。即日起,幻庵祭将延长举行,进行为期三天的庆祝活动,并降半旗悼念第三次关东会战中牺牲的勇士们。】
半旗哀悼现场,春茑和夏世站在民警方阵的最前端也是唯一一对没有遮掩面部的民警,在她身后是各个辅助部队队长,以及他们的起始者们,促进者们都戴着统一的帽子,各个起始者还带着口罩,不少起始者除了民警委托外还有在学校的生活,这也是为了避免霸凌和一些关照未成年人的需要。
看起来整齐划一,确实有一些军队的影子。
同时,这也是难得一次,“受诅之子”们以正面形象出现在电视荧幕上。
播放的视频是拼接过后的,新闻播报到此为止,往下画面生硬的切换到另一个电视台主持人部分。
主持人和专家正在对第三次关东会战后的一些政策做解释和回答。
【……毕竟这一次东京区民警力量也损失的很严重,光从数量上看,大概有37%左右的民警的在这一次的战役中牺牲。】专家指着身后的荧幕图表,【这还只是从数量,参与这一次的行动的人最少要组成6人行动的辅助部队,从这个角度来说,一些排行较低的、无法找到愿意组队的民警就被刨除在外。】
【所以您的意思是……实际东京区的力量衰退比想象中还要严重,是吗?】主持人忧心忡忡。
【没错,如果按照IP排名计算总和数,并且将民警加权平均,以这个排名数据做对应比较,那么东京区民警力量实际损失在50%以上。】
【那这样以后的原肠生物危机应该怎么办呢?扩大东京区的民警招募数量可以吗?】主持人问。
【那可不行,如果不做好筛选培训,贸然扩大民警数量的话很容易出现大量枪械在市面流通的情况,将对治安造成很大压力。】
【欸——】
【所以现在设定了新的政策,设立了“国际民警特别通道“,提供快速入境服务,同时开放錵矿储备的5%用于外籍民警装备。】
【也就是说,要招募外国民警了吗?】
【在我们本土民警力量复苏前也只能如此……】
视频明显还有后半段,但制作者只剪辑到这里,所以专家话都没说完就暂停了。
“恭喜,女士,你担心的人现在还好好的。”
男人将手机放回口袋,表情轻佻。
室户堇没有说话,但表情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这是她来到北海道以后第一次看到东京区的消息。
正面的消息。
她明白,这是一种更柔和的审问。
对方等的就是她先松口。
但不可否认,对方的计策成功了。
“这已经是三天前的新闻了,她现在具体怎么样了。”室户堇足尖点地,座椅偏转,带着她扭过身去,看着窗外淅淅沥沥下起的“黑雨”。
北海道地区最近两天都被笼罩在“黑雨”下。
六月太平洋高压和鄂霍次克海高压对峙形成静止锋,导致的持续降雨让日本迎来了自己的梅雨季。
数天前东京区的巨石碑崩塌以后造成的影响如今余波不减。
巨石碑倒塌时,扬起的大量灰尘飞上天空,甚至到达平流层,形成厚厚的云。太阳因此被遮住,东京地区大约会有三天左右的时间不见天日,其他地区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因此陷入阴沉。
巨石碑倒塌造成的地震传遍全日本,博多地区与北海道地区都感受得到摇晃。
最新的气象观测模型显示,白化的巨石碑灰尘与被卷起的沙尘会受到偏西风影响波及北方,就连北海道地区也因此产生落尘。
如今淋在街上的“黑雨”,就是巨石碑倒塌时卷起的沙尘与巨石碑灰溶解在雨中降下造成的。尽管政府表示其中没有有害物质,但是真相到底如何实在令人怀疑。
“请您谅解,我不能透露太多关于‘7号’的消息。”男人抑扬顿挫的说道,他一边吊着室户堇的胃口,一边观察她的表情,然后慢吞吞的拿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夜色下春茑的照片。
似乎勾田大学举行的什么活动现场,少女露出笑容双手比着“耶”的造型和身后学生的摊贩合影,光线从一旁打亮了她的脸,身后还能看到幻庵祭放飞的孔明灯。
“7号?”沉默的室户堇开口道。
“是我们给她起的代号,很贴切吧。”男人开口说道。
“她有自己的名字。”室户堇冷冷地说。
“你得考虑美国人的平均教育水平,对于美国人来说亚洲人的名字实在太难记了。”男人笑着接茬,“所以我个人比较喜欢用数字做的代号。”
“你是美国人。”室户堇用陈述句的语气问道。
“我还以为我说出当年您和格吕内瓦尔德博士会面的事情以后您就确认了。”
室户堇伸出手,将那张照片拿起,摆到自己面前:“你找我想得到什么?”
“真相。”
“呵……”室户堇被逗笑了。
“我不觉得追求真相是这么好笑的事情。”那位陌生的外国人笑眯眯的说:“我得承认……7号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我想过【新人类创造计划】那样的义体改造人,还想过其他的模样,但是没想到,会……这么普通。”
男人看向照片上的女孩。
这个形象和他想象的差了太多。
没有民警常见的苦大仇深,没有起始者常见的歇斯底里,也没有更多普通人常见的麻木不仁。
只有一张笑脸,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开朗女孩,人畜无害。
就是这样傻笑的一个家伙,处理了原肠军团?
难以想象。
难以想象。
男人感叹着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真相。”
“当然是她为什么这么强大。”男人斩钉截铁,“如果是起始者还可以理解,但是她不是,她只是个普通人。”
室户堇看着窗外,大脑飞速运转着,“老格吕内瓦尔德没有和你说过么……?”
“我们各取所需,关于‘7号’细节这部分正属于‘有待商榷’的部分。”
“所以你找上了我。”
“我只是觉得您也需要帮助。”男人稍稍放缓强势的语调。
室户堇听着他们渐渐跑偏的话题,只从中听出了两个信息,老格吕内瓦尔德关于春茑的某个计划已经正式展开了,并且这个计划很可能还有美国人参与,眼前这个陌生人或许就是那个计划的联络者。
而且……
在这个时代,有能力进行对外干涉的国家只有三个,不幸的是,三个国家都在日本的旁边。
既然美国已经参与进去了,那么另外两个国家呢?
【……所以现在设立了“国际民警特别通道”,提供快速入境服务,同时开放錵矿储备的5%用于外籍民警装备。】
她突然想到了刚刚看到新闻视频中那条政策。
说什么“国际民警特别通道”……除了那三个大国有余力外,还有哪些国家能在自己国土都面临危险的情况下派遣民警支援其他国家。
为了弥补民警力量的缺失,很快将会有大量的外籍民警进入东京,而这其中肯定会混有大量以春茑为目标的间谍。
这是早有预谋,在等待着一个东京区不得不放开缺口的机会吗?
如同在黑暗中死盯猎物的狼群。无形的庞大的压力袭来。
她打了个寒噤。
“既然你们也知道春茑的价值,那么你们也应该能够猜到,春茑身后的组织可不会这么简单让你们得逞。”
“哦?”男人笑着说,“如果‘7’号身后的那个组织真的还存在,并且能跳出来的话就太好了,和对方合作想必比争抢一个人更简单。”
“……”室户堇沉默了几秒,“何况……东京区也不会那么轻易的放手。”
“您最近没有接触到新闻,可能有些不清楚吧。”那个男人说,“东京区,或者说,天童菊之丞这个时候已经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室户堇终于回过了头,这是她第一次直视眼前这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适时说:“对了,好像还没和您自我介绍。”
“……”室户堇只是鼻子轻轻出气,没有说话。
“我叫理查德·莫里森,来自美国中央情报局(CIA),很高兴和您见面,室户堇女士。”理查德笑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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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轿车驶过黑雨淋漓的街道,车轮飞转掀起肮脏的水花。
“如果拿破仑在滑铁卢胜利,那就违反了十九世纪的规律。”
“一系列的事变早已在酝酿中,迫使拿破仑不能再有立足之地。形势不利,由来已久。那巨人败亡的时候早已到了。那个人的过分的重量搅乱了人类命运的平衡。他单独一人较之全人类还更为重大。全人类的充沛精力要是都集中在一个人的头颅里,全世界要是都萃集于一个人的脑子里,那种状况,如果延续下去,就会是文明的末日。实现至高无上、至当不移的公理的时刻已经来到了。决定精神方面和物质方面必然趋势的各种原则和因素都已感到不平。”
“热气腾腾的血、公墓中人满之患、痛哭流涕的慈母,这些都是有力的控诉。人世间既已苦于不胜负荷,冥冥之中,便会有一种神秘的呻//吟上达天听。拿破仑已在天庭受到控告,他的倾覆是注定了的。他使上帝不快。滑铁卢绝不是一场战斗,而是宇宙面貌的更新。”
“?”格吕内瓦尔德脸上打了个问号,“你啊什么?你没看过《悲惨世界》吗?”
“呃……如果我今年只有12岁,那么我会说‘抱歉老师,我没看过,我会尽快看完以后给您一个答复’。”安迪平稳的握着方向盘,“但是我今年已经22岁了,已经不是那个会看世界名著的年纪了。”
“那你平时都看什么?”
“……”
格吕内瓦尔德听到这个名字以后痛苦的捂住了脸。
坏了啊。
我的好徒弟被他妈的日本人带坏了啊。
“我要把轻小说从研究所内驱逐出去……一本不留。”他抬起头,满腔怨念。
“那您可能还得顺带把其他美少女游戏一起,我之前看到有人在推《英雄战姬》。”
“那又是什么?”
“考虑到您现在在说拿破仑,我建议您为了自己的血压最好不要知道。”安迪谨慎道。
格吕内瓦尔德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懂,又好像什么都懂了。
“唉……”他叹了口气。
“不过我的确不知道《悲惨世界》中还有拿破仑的段落。”安迪扯回话题。
“雨果毕竟是法国人,法国人有拿破仑情结不是很正常吗?”
“但您是德国人。”安迪说。
“歌德和黑格尔也是德国人。”格吕内瓦尔德说。
“……”安迪无言,“不过说宇宙面貌革新是否有些夸大了。”
“的确,不过维也纳体系是打败拿破仑后建立,说时代的终结的确没问题。”
“那您今天提起他又是因为什么呢?”
“新时代的‘拿破仑’……或许出现了。”
“您说千寿春茑。”
“嗯。”
“看来……您想给她来一次滑铁卢。”
安迪的车经过混乱的现场,黑雨中警卫们机械地维持着秩序,橡胶警棍横挡在人群前,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雨滴顺着帽檐滴落,在制服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警卫的眼睛——空洞、疲惫、麻木。
“说的没错,现在……宇宙更新的时刻到了。”格吕内瓦尔德笑了笑。
安迪替老格吕内瓦尔德拉开了车门,撑起伞。
“恕我直言,我不认为您找到CIA是什么好方案,美国人……不会那么好心的。”安迪说。
“放心,美国人会有其他人负责对付的。”格吕内瓦尔德迈步。
“哦……?”安迪跟上脚步,醒悟道,“原来如此……您还联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满是记者的舞台。
“俄罗斯人……”
记者们的闪光灯下,格吕内瓦尔德挥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