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办公室路并不长,但他走了很久。
他不清楚原因,只是自顾自地走着。
他必须回应上司的期望,他必须笑脸相迎,他必须变成他们想看到的模样。
毕竟,人是群居动物。
只有合群的人,才有生存的权利。
“柯哥,我帮你交报表吧,省得你跑那么远。”
一旁的中年男人突然起身,拽住柯铭的胳膊。
“不麻烦你,老板刚好找我有点事。”
柯铭依然是那副笑脸,但紧紧攥住了报表。
这沓薄薄的纸是他的全部,为了回应上司的期望,他必须把它完完整整地交到办公室。
“哎呀,那刚好一起去嘛。”
又一个同事起身抓住他。
“不必了,也没几步路。”
表情逐渐僵硬,柯铭但没有动摇。
这是成年人的基本素养,圆滑处世,精致利己。
“他变了,他以前不这样的。”
窸窸窣窣的低语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他拒绝了善意。”“他就是条公司的狗。”“别人喊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就是个傀儡。”
柯铭叹了口气,甩开同事的牵制自顾自向前走。
他很想以好人自居,比如在夺取别人性命的时候会犹豫,会愧疚,但现在回想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为了挣扎着活下去,他到底亲手摧毁了多少人的梦想,多少人的人生?
但他并不后悔。
这话倒是没说错,为了活下去他舍弃了太多太多。
想在巨型企业统治下的都市生存,个人意志是最无用也最滑稽可笑的东西。
自我,被舍弃了;理想,被击碎了。
留给柯铭的只剩下一副假笑的面具,让他得以苟延残喘。
只要把这份报表交给上司,只要推开那扇门。
他就能成为别人理想中的模样,一跃而成都市之翼的上层统治者。
柯铭伸出手,触碰办公室的门把手。
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
但他却停住了。
他忽然回想起,自己忘掉的事情。
他不是翼的员工,不是巢里人,甚至不是都市人。
他是……
“小柯啊,你要好好处理和同事的关系呀,小报告都打到我面前了。”
“啊?哦!我……”
“报表呢?报表!”
声音逐渐歇斯底里。
“嘴上说要好好工作,结果连同事关系都处理不好,你这样的员工没地方要啊。”
“我……”
他……到底是谁来着?
他记得自己叫柯铭,出生自烟霾笼罩的L巢,父亲是收尾人,有个做厨子的叔叔?
不对,他卧轨自杀,穿越到了——
“自己好好想想,错都在你,是你自己选择了自杀,是你亲手把自己推向了绝路。”
为了活命,他在父母面前伪装成懵懂的孩童;为了活命,他在主厨面前伪装成听话的孩子,甚至为此变成了二十三号巷人的模样。
他甚至对不公的待遇发自内心的感激。
他感激父母的牺牲,甚至感谢主厨没有吃了他,而是把他当成帮手培养。
柯铭好像自始至终都只是这样一具没有自我的傀儡。
他永远会伪装成前辈与朋友们想看到的样子。
他自始至终只是在模仿。
衣服,是父亲的。
怀表,是主厨的。
而他。
……
难以言喻的冷寂从心底涌现,冷得就好像连血液都被冻结。
就好像坠入无底的深渊,在水中一点点下沉。
被液体包裹,被延伸的蔓延的触须包裹,被绝望的窒息感吞没。
他清楚,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具名为柯铭的躯壳,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捏造。
而他能做的只有在悲伤中沉沦。
一直到世界终结……
他看到金属办公门上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是一只形似玻璃胶囊,内脏外露的畸形生物。
生物体内装满了未知的淡色液体,从体表长出的触须勉强支撑住身体。
就好像与生俱来的本能,柯铭认出了倒影中怪物的名字。
这就是他的本质?一只装满水的玻璃虫?
他终于想起来在实验开始之前,艾因再三强调的事情。
一,活下去。
二,坚持本心。
三,展现自我。
这三条似乎在任何地方都说得通——活着,认清自己,展现自我。
那他究竟是谁?
他是收尾人的后代,蒙受主厨教导。
他是殷红迷雾的后辈,是研究所的一员。
他是穿越者,是先知,是身处上游,却提前窥见时间长河流向的逆行者。
他也是柯铭,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
他曾经一无所有,而现在……
世界的未来就握在他手中。
柯铭撕碎了报表。
场景碎裂,办公楼在顷刻间坍塌,手中的报表化成一块块碎纸屑,随着风飘远。
一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一直到化作光点,再也看不见。
他看到了一条河。
一条纤细却绵长的河。
河流斑斓的色彩无法用言语描绘,无风自起的波涛掀起一层又一层涟漪,水滴细细地溅在河岸边。
他看到金属门倒影中,那只一无所有徒有忧郁的怪物站在面前。
‘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柯铭有了朋友,有了家人,有了梦想。
或许他依然只是那个没有自我,只会为别人而活的打工人。
但至少,他清楚。
他的到来给这个世界添上了变数。
他会将旅途中所见的一切铭刻于心。
六协会的父亲,研究所的卡门,甚至是让他丢了手臂的主厨。
无论好坏,无分高低。
他会将一切刻入记忆,牢牢地攥在手心。
以及,堂吉诃德的梦。
都市人太忙太忙,连活着都是种奢侈,又哪来的时间做梦呢?
柯铭长长地出了口气。
首先。
是父亲。
是赋予他姓氏,给予他人生的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