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凭众神之中最显赫的赫利俄斯起誓,我怎会有陷害我们君王的心思呢?
若我存有此心,愿我被人神共弃,不得好死;
我所担心的仅仅只是土地的荒芜,而你们带来的灾难将加重那原有的灾难;
你曾在我们可爱的城邦遭难时为他领航,如今我依旧希望你领导他走出风暴!
…………
我沉默地坐着,窗外昏暗的景色如倒退一般飞速从我们身边掠过,看起来列车仿佛是在树林之间穿梭一样。对面的那位负责人小姐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小口咬着蛋糕,偶尔从兜帽下露出来的嘴角上还沾着几滴奶油,一边吃还忍不住一边发出奇怪的声音赞叹着。我实在有些忍受不住这样的氛围,便开口询问道:“为什么我们会再次登上列车?话说你这业务范围还挺广泛啊,都开到异世界来了。“
她一口吞下整块蛋糕,随后像是呛着了一般大声咳嗽起来,我于心不忍地递上一杯水,她快速接过然后一口饮尽,然后发出“啊“地满意的叫声:”上次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们列车就是专门帮人解决问题的咯,你有问题,我们帮忙,很简单吧。“
“问题?什么问题?真相不是已经查明了吗?“
她拿着叉子在我眼前晃了晃:“你们的想象力是很丰富啦,想出的剧情一套一套的,关键还能自成体系逻辑自洽,这一点我很佩服哦,如果故事照这么演下去一定很精彩吧,但是呢,“她晃着勺子的手突然停住,我的心情也随之一紧,”文学少女精彩的推理毕竟也只是推理与假设,换言之,这只是‘你们所想讲述的故事’,而不是‘故事本身所想讲述的故事’。说的有点绕,简而言之,你们所推理的并非真相,甚至说,跟真相半毛钱关系没有。“
这次轮到我身边吃蛋糕的文学少女咳嗽了,我再次无奈地递过一杯水,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随后一口一口地将水喝下去。我的心中苦涩到仿佛能拧出苦水来,明明以为这次已经非常靠近真相了,但这刚刚燃起的希望之光还未形成燎原之势就被人轻松掐灭了。那我们这几日的努力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与长老之间的拉扯、对过程的大胆假设以及严谨推理与求证、长途奔波跋涉的辛苦与疲劳等等,这所有一切的努力,难道就仅仅只是徒劳吗?我们从一开始,难道就在原地打转吗?真相离我们之间的距离,小雅离我们之间的距离,当真就那么遥远吗?
“所以呢,你是来干什么的?就为了告诉我们努力了半天只是个笑话,然后嘲笑我们的出丑吗?“我的话语早已失去了冷静,甚至夹杂着浓厚的讽刺和愤怒。
“不是哦,倒不如说正相反,我很感谢你们带来了这么精彩的表演呢,我看的很开心哦。啊,别生气别生气,来,吃一口这个。“我刚想愤怒的斥责她,嘴刚张开就被她眼疾手快地一口蛋糕塞了过来,迫使我无法出声,”刚刚不是也说了吗,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换言之就是帮你寻找真相的。独家侦探,快捷出行,还附赠蛋糕,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服务了吧。“
边上的郑润卿反而比我冷静的多,仿佛刚刚被全盘否定的并不是她的理论一样:“那么,这位神秘的小姐,您可以告知我们真正的真相了吗?“
“当然不可以,那样岂不是太无聊了,我都没有故事看了。啊,别生气别生气,虽然不能全盘告知真相,不过关键线索还是会告诉你们的,不然剧情迟迟无法推动,无论是我还是故事本身估计都不会开心吧。“见我似乎又要发作,负责人小姐连忙在最开头那句任性的话之后补充了几句,随后她笑吟吟地转向郑润卿,说出了意味深远的话,“线索的话,一直藏在你身上哦,文学少女。那关键的线索,其实一直在你触手可及的角落里,只不过你从没注意到罢了。没错,那条关键的线索,正是‘预言’。”
文学少女的身体似乎颤抖了一下,语气也丧失了一直以来的冷静:“你……你的意思是,预言?”
“啊,我们到了,旅途短暂,希望你们二人也对本次列车的乘坐之旅感到开心哦!那么,我们待会再见。”负责人小姐又用上了招牌式的神秘语气,随后就催促着我们二人离开车厢了。我们就这样茫然地踏上了另一片陌生的土地,任凭神秘的列车在我们身后轰然离去。在我们身前,是灯火通明的福喀斯——那正是古希腊神话中地球的中心,德尔菲神庙的所在地。
…………
“你知道为什么古希腊人认为这里是地球的中心吗?”穿过一扇垂落着蓝绿色帷幔的古铜色宏大石门后,我们徜徉在德尔菲用平整的巨石铺就的大街上。门旁年迈的先知正向几名外地模样的旅客口沫横飞的讲述远处的德尔菲神庙,不断有好奇的围观者参与进去。我们两人越过那名先知,沿着主路向神庙方向走去。左手边是一群由黄铜制成的雕像,或单手执杖,或两手空空;右手边的大理石公牛雕塑下,几名摊贩正做着回家的准备,一些编制的筐子与陶罐被随意地摆放在货架上,等待着需要的客人将他们带走。我们尚自沉浸在这古代市集的风土人情之中时,郑润卿突然问出了本段刚开头的那句话。
我摇了摇头,并示意她接着讲下去。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为我娓娓道来这其中的典故:“传说在古希腊神话中,宙斯想要确认世界的中心究竟在什么地方,于是他在地球的两极分别放出了两只神鹰。两只雄鹰朝着彼此所在的方向各自努力的飞呀飞,终于有一天,它们在德尔菲的上空相遇了。于是宙斯决定,就将德尔菲作为地球的中心,又叫做‘地球的肚脐’,并把一块圆形的石头放在了德尔菲以此作为证明。怎么样,这个传说是不是很有趣?身处两极的两只神鹰,为了见到对方而拼尽了全力,终于在这个地方相遇了,多么美丽而浪漫的故事啊!”
“先不讨论德尔菲和格林尼治哪个作为世界中心更合适一点,如果其中的一只鹰偷懒少飞了一点路,那这个结果准确度不就大大下降了吗?”
脑门上被文学少女轻轻敲了一下,我一转头,正好对上她那不满的视线:“真是不懂浪漫啊,在这种与女孩子在夜晚的异国大街上闲逛的时候,一定不要说出这么不解风情的话,下次一定要记住哦?再说了,你不觉得古代人的这个想法十分有趣吗?人类无法做到的事情,就让两只神鹰来完成,多么充满童趣的想法啊!”
“话说在两极相对而飞的话,先不考虑神鹰能不能靠自身强大的保暖能力飞出极地,处在完全不同的两个方位的话,风向和风阻也需要考虑的吧?不过神鹰如果能直接飞出对流层到达平流层的话,那这一点倒也可以忽略不计,不过这样就得考虑觅食和排泄……啊好疼!”我的沉思被几下用力的敲脑门打断,抬起头,郑润卿正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我,然后痛骂了我几句:“木头!石心人!榆木脑袋!”说罢气呼呼地走到前面去了。我生怕跟丢了她,连忙快步跟上。
走过这段市集就到了名为追随者纪念碑的地方,由七名古希腊士兵的黄铜雕像组成,只有首尾两名带着经典的希腊头盔,七人所持武器各不相同,有的手持经典的盾与矛,有的手中仅仅拿着一把短矛,还有的是铜盾加短刀的组合。登上短短的几节阶梯,越过一处大理石雕和西锡安的藏宝库,我们继续安静的走在德尔菲的大街上,充分享受着异国风情。街上的人因夜晚的到来变得十分稀少,偶尔有骑马的士兵路过,应该是在巡城保卫安全。街旁仿佛走几步就能遇见一处希腊士兵的黄铜雕像,街旁枯黄的悬铃木静静沉睡着,只有在晚风前来打扰时才满不在乎地垂下几片黄叶。
道路前方不远处是规模较小的雅典女神庙,旁边是一片被称之为“尼狄安斯的奉献”的地方,相同的数十尊黄铜制成的赤 裸男人像三面围绕着一片空地,左手平举握拳,右手自然前伸。郑润卿仅仅远远瞥了一眼,就红着脸绕开了,我轻轻跑到她身边,低声问道:“之前负责人小姐所说的,那则神秘的‘预言’,你知道它的具体内容吗?如果知道,能不能告诉我呢?”
郑润卿表情不变,只是脚步似乎放缓了几分,淡淡回复我道:“别着急,我一定会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告诉你,不过在那之前,”她停了下脚步,手指向前方,我顺着她指示的方向,高大的阿波罗神庙正遥遥在望,“我想先到阿波罗神殿去,到了那里,我会把我的一切,都尽数告诉你。”
都已经说到这种地步了,我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下去。一路上,郑润卿抛弃了她一以贯之的严谨认真的可靠形象,而是就如一名普通的少女一般,东瞧瞧西摸摸,不论是脚下的石阶、道旁的石壁还是雕刻着浮雕的石柱,都被她以呵护般的动作小心触碰着,时不时发出喜悦地呼喊与惊叹。终于,我们在当地人看疯子的眼神中抵达了阿波罗神庙前,她在前方的空地上欢呼雀跃着,不时地发出诸如“哇,《德尔菲的驾车人》原本居然是这个样子的,不但是金灿灿的黄铜色,甚至还有车舆与四匹巨马诶!而且居然摆在阿波罗神庙正前方的空地上,风吹日晒坏掉了该怎么办啊!”“哇,旁边居然还有一个乘着马的人铜雕诶!让我看看,好可爱的马!请问我可以摸摸他吗,诶,居然真的可以吗!哇,摸到了摸到了,好开心~好漂亮的小马啊,要是回去之后还能在博物馆遇见你就更好了!”之类的感叹,称之为感叹甚至都有些不合适,这是否可以被称作是……朝拜圣地?
“喂!别在那里傻站着了,快来呀——帮我拍一张好看的照——!”她站在远处对我大喊,我无奈的摸着额头摇了摇脑袋,同样回之以大喊:“但是——我们都没带手机啊——”
“诶?”远处的她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脸仿佛烧着了一般别过去埋在铜马的脖子处,我慢步走过去,她背对着驻足在她身边的我低声埋怨道:“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呜……出丑了出丑了,不但把脸丢到国外,甚至丢到古代去了,这可怎么活啊……”
“呃……其实我倒是感觉……还挺可爱的,毕竟你平时总是那么严肃认真,现在突然却是这样一种行径,怎么说呢……有种反差萌……之类的感觉。不过我说这些话没有什么别的目的啊,只是想告诉你你的行为没那么丢人而已,只是一些安慰性的发言罢了,希望你不要产生一些奇怪的误解之类的。嗯,就这样。”
她背对着我的脸突然转了过来,眼睛红红的,看来刚刚确实很羞耻:“不过我一直没发现……李登同学,你居然是傲娇属性诶。”
“谁,谁傲娇了!就是多说了一些解释性的话让别人不误解而已,这是怕麻烦的心理在驱使我做这种事,都说了让你不要有所误解了!”
“诶——”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翘起了嘴角,仿佛很开心地看着我,“嗯,这样啊,那就当作是这样吧。‘我才不是傲娇呢!’之类的,嗯,我可从没听到过哦?”
“谁管你啊!总之,既然都到神庙附近了,那我们快进去看看吧,这么晚了,不知道他们还让不让我们参观。”我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随即催促她做出下一步行动。她轻声哼着歌,轻快的走在我前面,仿佛刚刚的羞耻行径没发生过一般,心情好的像是在旅游。我颇为无奈的跟在她身后,一起踏入了阿波罗神庙的大殿。刚刚走到正门,就被两名持着短矛的士兵拦住了去路:“对不起,今天阿波罗的祭司已经停止接见客人了,请你们明日再来吧。”
“我是忒拜的国王,有要事前来这阿波罗神庙,请求吕克俄斯王降下神谕,指引我们城邦的正常运行,休要拦我。”我站在文学少女身前,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向两名士兵宣示道。其中一名士兵明显显得有些犹豫,另一名士兵则要谦卑很多,但说出口的仍然是拒绝的话语:“请回吧,尊贵的君王,祭司大人他已经歇下了。如果您有要事的话,不妨明天一早再来,在这样的夜晚打扰阿波罗神的安眠,想必也不会得到神的喜悦。”
“让他们进来吧。”大厅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两名士兵犹豫了一下,将架在我们面前的短矛收起,行了一礼放我们进去了。我们并肩缓缓走入传说中的阿波罗神庙,端详起这已湮灭于历史之中的面容来。白色大理石柱支撑起的高耸大厅下,由于处在夜晚缺少光照,大厅的四周都显得格外阴森。四周的石壁上绘制着歌颂阿波罗事迹的巨大壁画,在仅有的几处烛台映照下,壁画上的人脸忽明忽暗,冷冷的注视着这两位闯入大厅的不速之客。大厅的正前方则是巨大的阿波罗雕像,他一手轻抚七弦琴,另一只手则自然前伸,英俊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充斥着思索与哀叹,如同在悲悯到来者的渺小及其命运的不公。神像之下,一名年迈的老人持杖仰望着神像,仿佛在向其请求降下神谕。
听到我们到来,他也并未转过身来,而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平淡地说:“二位,你们所求的答案并不在这里。早在之前,阿波罗神就已经对你们二人降下过神谕,不论你们来这阿波罗神庙多少次,祂的神谕都是无从更改的。”
“你知道我们?”我向着年迈的祭司踏出一步,表达我的疑问。
“当然,忒拜的国王,最尊贵的人啊,您在十几年前就来到这阿波罗神庙请求祂降下谕旨,如今祂的预言已经应验,您还来这里寻求什么呢?还有您身边那位科任托斯的王女,在不久之前您也才刚刚来到这里,而如今您再次来到此处,阿波罗神也只会对您沉默。时间不早了,二位,请尽早回去,不要再打扰阿波罗神的安眠了。”说罢,他持杖慢慢绕至神像身后,我大喊一声“等等”,但他的动作看似缓慢却根本追不上,等我跑至神像身后时,那里早就空无一人了。
十几年前的预言?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他预言了啥啊?
我转过身去,郑润卿仍紧咬着嘴唇站在原地,见我看向她,才展露出一个如往常般的笑容,但不知怎的,我却意外地从那笑容之中读出一丝悲伤:“之前我也说过吧,等到了阿波罗神庙,我会向你展露我的一切,现在,是我履行诺言的时刻了。”她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到神像下面,正对着我。在高大的神像之下,她的身体仿佛也蒙上了神性的光辉,跃动的火焰映出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为她俏丽的脸庞打上光暗不一的阴影。她如阿波罗在人间的代言人一般,用柔美的声音轻声向我倾诉:
“正如之前所说,我是科任托斯的王女,但我又是因何离开了科任托斯,来到了忒拜并发誓永不回去呢?这一切都是因为,‘预言’。”我听见了关键性的字眼,心中忍不住一颤,但她毫不在意,继续平稳地讲述了下去:“从前的‘我’,来到了这座阿波罗神庙,询问祂有关我父母的事情,祂却告诉‘我’,你必将杀死自己的母亲,并嫁给自己的父亲。于是‘我’害怕极了,在离开这座阿波罗神庙之后就发誓再也不回科任托斯。直到现在,这份恐惧也深植于我的心中,即使是作为舞台上的演员,我也不想去杀死谁,更不想因此去伤害更多的人,更别说是扮演我父亲与母亲的角色。但是,为什么负责人小姐又重新提起这件事呢?难道说,想要调查到真相,就必须将预言应验吗?还是说,在我失去的那段记忆中,我已经在科任托斯中亲手犯下了无可挽回的事呢?”
我看着她,内心因这可怕的预言而震撼不已,而她仍未注意到我的表情,仍用如泣如诉的声音,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哀求:“如果一个人想要追求真相,就必须要付出与之相对应的代价吗?如果连追求真相都成为一种错误的话,那么世人岂不是要永远蒙蔽在谎言的阴影之下了吗?神啊,如果你就在这里,那就请你听听我的哀求,求你解答我的疑问:为什么真相是如此伤人的事情呢?它使受害者饱受痛苦,如今,它为何还要向真相的探寻者索求贿赂呢?神啊,你掌管着光明、预言、音乐和医药,那本应同属于光明的真相,您却为何对他的存在保持缄默了呢?您是消灾解难之神,那为何您却不肯将名为真相的良药施舍给众人呢?神啊,如果你就在这里,神啊,请你聆听我的话语:在你的眼中,真相是如此令人所厌弃的东西吗?”
空荡的阿波罗神殿中回荡着少女的诘问,但无论少女如何呼唤,如何哀求,却没有任何一个声音可以回应她,高大的阿波罗神像是这样,壁画上英勇的阿波罗壁画是这样,描绘着阿波罗事迹的陶罐是这样,就连正面着她的我,也是这样。我深深地低下了头,甚至不敢去面对她那留着两行清泪的面容。是啊,真相是那么难以寻得的事物吗?阿波罗啊,既然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狮身人面的怪物,那么作为神明的你也是真实存在的吧?如果你能听见我们的话语,如果你能解答我们的疑惑,那就请你站出来,回应我们的发言吧,还是说,您连回应我们这一“真相”,都不愿意赐给我们吗?
滴答,滴答……不知何时,雨又渐渐的下起来了,凄惨的秋雨在我们的诘问声中降临,洒在德尔菲冰冷的大地上,仿佛这就是阿波罗神对于我们的回答。冰冷的雨点浇熄了城中点燃的火炬,整座城市飘荡着秋风的呜咽。我们沉默地走出了阿波罗神殿,在我们身后,掌管着音乐的阿波罗神也不愿奏响他手中的七弦琴,唯有将沉默赐给向他寻求真相的人类。在我们视线的前方,点着电灯的神秘列车静静游荡在荒野之中,仿佛在等候漂泊的旅客登上它前往远方。
登上列车,负责人小姐已经摆好了三个蛋糕盘,不过盘子里却不是先前的黑森林蛋糕,而是点缀着鲜红色草莓的奶油蛋糕,两种颜色对比鲜明,连我这种不太喜爱甜食的人都忍不住想要尝一口看看了。摆在负责人小姐面前的蛋糕盘早已被吃个精光,只剩一点残存的奶油与蛋糕渣,仿佛以此来证明自己曾与其他两个仍盛着蛋糕的盘子是孪生兄弟。她看到我们进来,照例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似乎还需要消化一会口中残余的美味。于是我和郑润卿按照之前的位置坐下,无言地开始品尝起蛋糕。新鲜的草莓包裹着浓厚的奶油,在保持了自己作为水果清甜的口味同时混入了奶油的醇香,恰好中和了奶油过多所带来的甜腻感,虽是经典的蛋糕种类却亦有让人百吃不腻的魅力,连我都不由得荡起一丝笑意。
列车照旧无言地行进着,如果说来时像在穿越丛林,那么返程时就像是在越过山涧,偶有流水淙淙之声,仿佛行走于溪流之上。负责人小姐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像来时一样聒噪,而是就像我初入列车那次一样,单手支撑着侧脸,不知在看什么,任由洁白细腻的手腕裸露在空气中。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完了返程的列车,甚至直到临走之时,她都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仍是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都有些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我们静悄悄的没有打扰她,自己走出了列车。身后的长龙发出一声悠长的啸叫驶向了远方,我们的前方则是侍卫队的驻地,我们今晚本该休息的地方。
侍卫队长迎接着返回驻地的我们,看上去着实松了一口气:“感谢宙斯,尊敬的君王啊,你在外面长时间没有回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故,已经加急派几名侍卫出去找您了,看到您平安无事地回来真是太好了。”
我微微颔首,示意他做的很好,随后发出命令:“让大家收拾一下,我决定取消本次行程,返回忒拜。请你转告大家,今晚就要启程。”侍卫队长看上去似乎有些迷惑不解,但还是恭敬地执行了我的命令。郑润卿在我身边低声问道:“返回忒拜之后,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寻找十多年前阿波罗给忒拜的国王降下的预言,这应该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了。即使负责人小姐说真相与你身上的预言有关,我们也一样可以向她证明,寻找真相的办法并非只有一种,所以,打起精神来,别愁眉苦脸的,好吗?即使预言真的到了不得不去实现的那一天,我也一定会去阻止你的。就算再怎么不相信自己,那至少,也要相信一下我这个同行多日的好伙伴啊。”我面对着她,笑着说出了上述那番话。或许是我的乐观精神真的传递到了她的心中,她也久违的露出一丝笑意,以有些任性的口吻对我恳求:“嗯,我相信你。所以,当我落难的时候,请你一定要来救我哦?约好了哦?不能反悔的哦?”
“嗯,我绝对,绝对会来救你的,约好了,不去的人是小狗。”我拍着胸脯向她做了担保,她倒被我的说法逗笑了:“好孩子气的发誓方式,不过呢,嗯,我相信你。不论我到什么地方,不论我经历什么样的情况,我都会坚信,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周围的营寨逐渐收拾好了,士兵们也都集结完毕,侍卫队长向我汇报之后,我拉着文学少女登上马车,随即发出指令。随着悠远的马嘶声,部队缓缓开拔了,向着来时的方向,向着忒拜的方向。
忒拜城,故事的主要舞台啊,这次的寻求真相之旅,请你一定一定,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
…………
待我朦胧睁开双眼时,远处的天边早已泛起了鱼肚白,本应沉睡在梦境中的忒拜不知为何变得有些熙熙攘攘,市民们纷纷不辞辛苦的早起,拥挤着向市民广场周围聚集,街道两旁遍布市民们嘈杂的议论声。我让马车停了下来,随即下令让一名士兵前去打探发生了什么,不久,那名士兵回来,并报告了一个令人在意的消息:“君王啊,据说长老们请来了一名先知,他将宣布到底是何人刺杀了王后,而前不久他的车队刚刚进城,所以市民们才起的如此之早。据说他将在市民广场向民众们宣布这个重大的消息,尊敬的君王啊,接下来我们是否也要前往广场方向?”
我和郑润卿对视一眼,她主动的提出要求:“不如由我去市民广场了解情况,毕竟是在有神明的世界观之下存在的先知,他的话或许有听一听的价值。同学你则行程不变,前去拜谒长老询问十多年前预言的内容,这样的安排如何呢?”
我赞成的点了点头:“好,那就辛苦你了。我会派几名士兵保护你的安全的,万事小心。”
她微微颔首,随即走出了马车。就这样,国王的车队兵分两路,我抓紧时间赶到了王宫门前,一进王宫,之前正在办事的一位长老马上迎上前来对我寒暄:“伟大的君王啊,您可算从遥远的征途中返回了!您不在的这些天,我们……”
我打断了他后面的话:“克瑞翁长老,我想找你了解一些往事,请你如实回答。十几年前,我曾到阿波罗神庙去,那时阿波罗为我降下了一则神谕,你可否告知我神谕的具体内容?”
他露出了极为困惑不解的表情:“君王,您这是何意?这预言的内容您自当记得非常清楚才对,我们……”
“好了别废话,我问的什么你就答什么,最好加上当时的具体情形,方便我理解一点。”
他看起来仍是十分困惑,但却也不再反驳,恭敬地对我行了一礼道:“既然是君王要求,虽是君王的家事我也斗胆向您说明。这就要从十几年前,王后迟迟未曾诞下子嗣,心急如焚的您前往阿波罗神庙请求祂降下神谕说起……”
…………
快点,再快点!我乘着一匹骏马,不断催促它前进,想要尽早到达广场,找到郑润卿。
“……阿波罗神的神谕中说,您之后会诞下一个女儿,但这个女儿注定要为您带来灾祸,她将会杀死自己的母亲,并嫁给自己的父亲,使她自己和她的父亲都背上乱 伦的骂名……”
快啊,快啊!我催促着马儿快跑,可街道上密密麻麻的行人导致马儿根本迈不开步子,我索性直接翻身下马,努力扒开人群,创造出一条前往广场的路。
“……后来,王后果真诞下了一名女婴。但在三天之后您就把她丢在喀泰戎山上,并在她的左右脚跟上都钉上一枚钉子,这样即使有人发现她也不至于会将其收养……”
我扒开人群的举动已经引来了不少人的愤怒,可他们刚想转身斥责我,就吓得面色惨白,自动让出一条道路来,得益于此,我也加快了前进的步伐,市民广场的中心也只消片刻就能抵达了。
“……后来,王后在您把那孩子丢弃之后偷偷将她抱了下来,并把她交给一名年长的牧羊人,嘱咐牧羊人将那孩子弄死。事后您得知了此事之后虽然怀疑牧羊人偷偷将其养了起来,但搜遍全城也没有找到那个孩子的踪影,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如今那预言中的孩子早就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您又为何会……”
到了!我终于越过层层的人群,抵达了广场的中心。在那中心的位置,先知和文学少女都立在那里。对,之后只要将她带回去,事情就……但很快,我的心情如一脚踩空一般瞬间跌落至谷底。令我的行动功亏一篑的,正是那名先知响亮的一声宣告:
“那位杀死了王后的可恶罪犯,如今就在我们大家的眼前!没错,她就是曾经忒拜城的英雄,科任托斯的王女——郑润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