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开放面试,其实也没有多少超越者来参与,所以地点就直接定在办公大楼一层了。”三人一边走着,前方的三伏一边介绍,脚步轻快,散发着属于年轻人的活泼,“喏,就是前面。你们过去以后出示身份卡,查验无误后就可以等待考核了!”
“多谢。”
仇珩点头认真道谢了一句,纪景也跟在后面笑着挥手,然后三人便就在此处分道扬镳——
然而并未。
名叫三伏的少女脚步不停,左转右转,直接走进了前方柜台后方,稳稳当当地坐下。
纪景面皮狠狠一抽,笑容也有些开裂。仇珩瞬间知晓他们这是被人逗弄了,调整姿态,不动声色向三伏身旁某处看了一眼,随即好整以暇地抱臂站在她面前,静候下文。
“两位先生请出示一下身份卡。”进入工作状态以后,这人倒是正经了少许,有模有样地进入流程,不过也仅仅是少许。
纪景先一步从终端里调出身份证明,在读取器上轻轻一触,全部信息便传入电脑端。
“嗯……纪景。”三伏对照着资料中的照片与本人,“麻烦看这边。扫描虹膜信息,别眨眼。”
纪景照搬照做,整个过程十分顺利,不到五分钟就拿到了一份“准考证”。
仇珩上前两步,也将自己的终端在机器上随手一扫,而后静静立在一旁,等待流程进行。
三伏在看到他的个人信息后面带惊奇,立刻将视线从屏幕上抬起,直直盯住站在对面的青年。
仇珩被看得浑身发毛,心中不由得泛起嘀咕,却愣是没有开口,什么话都不说,维持着四目相对的状态。
倒不是因为他对三伏刚才的戏弄心有介怀,只不过是在等待对方率先挑起话头罢了。
“你是仇珩,对吧?”三伏仔细观察了对面的人一会,缓缓开口,话语间带着些不确定。
仇珩发出一声鼻音,回应对方的话,顺便给予一道疑惑的眼神。
“根据身份证明上面的记录,你在温室注册身份的日期是故土元年。”
“是的。”他拿不准这人为什么问自己这些问题,但仍是点头应下,收敛起了平日的嬉皮笑脸,语气不咸不淡。
在这个时代,人类的平均寿命增长了很多,甚至近乎翻倍,而且冷冻休眠也不是什么稀奇的技术。这导致人与人个体间的年龄差别有时会十分夸张。
因此仇珩自认为,尽管这份履历会有那么一点不同寻常,但也不至于异常到引人注目的程度。
何况三伏作为超越者协会的前台,与各路奇人异士往来频繁,更应当见多识广、眼界开阔,遇到自己这种人时处变不惊。
“和证件照一点不像啊。你确定是本人?”
“……我是。”
仇珩无奈。这些时日不知道为何,总有人吐槽自己的外貌,明明左看右看都还是和以前一样帅气逼人。
最终是妥协般抬手,将额前刘海掀起,露出眉眼的全貌,示意对方扫描虹膜。
清楚看到仇珩面貌后,三伏怔愣了一瞬,而后立刻回过神来,口中解释道:“抱歉,你的样子和我想象中不大一样。”
想象中?
仇珩在心中重复了一遍对方有些诡异的遣词造句,暗自琢磨。
难不成辉的真实身份暴露了?不应该啊……以前我的保密措施做得非常到位,除了个别几人应当没在其他人那里落下过口实,最多也只是某些人心中的猜测。
有人泄露出去了?
不应当不应当……虽然大家都不太像正经人,但这种事情上总归不会出什么岔子。
而且依照辉的影响力来看,一旦身份暴露,仇珩这个身份两年前再次出现在温室系统中的时候就会引起各方的注意。还能容得下我安稳逍遥整整两年?
怪事。
仇珩心中左思右想,还是不知其中原委,斟酌着语气,开口问道:“你认识我?”
“当然!你昨天可是在协会狠狠出了一次风头呢!”提起这件事,三伏话语间带上一丝激动,与方才提到辉时候的语气有些类似,看起来对强大的超越者很有好感。
昨天?
仇珩略一思索,彻底搞清了前因后果,瞬间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是因为昨天买菜时情急之下暴露的实力吗……
这怪不得他神经过敏,实在是辉有些太过特殊。如非必要,仇珩还是希望这个身份能够就此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中,永不复出。
“哦,顺手罢了。”悬着的心放下以后,仇珩也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将话题扯向别处,斟酌着开口,“三伏小姐,有件事我很好奇。你先前说,虽然开放了面试,但实际上加入协会的超越者仍然不多——我想,在加入协会之前,应当对此事有些基础的了解。”
“这事啊。”仇珩扫描过虹膜后,原本正在专心录入信息的少女抬头看打量一眼对面的人,眼神又向身旁飘忽了一下,略一权衡就开口回答,“好吧,简单说两句应该问题不大。”
仇珩自然是洗耳恭听,做出一副认真的倾听姿态。
“您是那个时代的人,也知道,超越者协会的成立时间紧随第一温室建立之后。一开始双方自然是平起平坐、相辅相成。”
说到这里,三伏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向仇珩求证此事,又或者是单纯在征询。
而后者自然并未让人失望,配合地接上下文:“的确。听闻第一温室管理者格洛丽亚女士与协会创立者邵子春的关系十分密切,甚至互相引为至交。”
虽说涉及到了大人物们的关系往来,但这事也不算是隐秘。与其说随口拿出来讲会露出马脚,倒不如说身为那个时代的亲历者,仇珩如果不知晓这些事,才真正会引人猜疑。
“是了。但后来随着格洛丽亚退隐、邵子春病逝,这两方势力之间的争斗愈发激烈。到了故土七十年、也就是辉彻底销声匿迹的三十四年后,矛盾骤然爆发。”
仇珩皱了皱眉,在醒来以后他没有细致打听过这些事,周围的人也并不会在日常生活中与他讨论这种陈年旧事,此时猝然听到这种发展,心情难免复杂,但并不如何意外。
第一温室一方不必多说,没人比他更加了解它。其间权利构成驳杂,自故土二十年、那里失去格洛丽亚的掌控后,第一温室能够维持长达几十年的表面和谐已经远超他的估计。
而超越者协会一方则更加令仇珩放心一些。协会高层大部分都是值得信任的心腹,做事稳重踏实,没道理第一温室发疯,协会方也陪着一起闹。
论原因,只可能是邵子春临终前做出了一些指引。
短短几秒的时间,仇珩在心中思来想去,整件事已然被推理出全貌,仅剩最后一件事情还未可知。
——邵子春又是出于何种心态与第一温室刀剑相向?她在死前为何要做出这样一份指示?
仇珩知道自己短时间内想不通,索性尝试着与三伏继续交流:“后来呢?”
三伏长叹一息,摇摇头不欲多言,只是一语带过:“……当年斗争十分惨烈,几乎每天都有流血事件发生。现在协会能够彻底并入温室体系,两者之间一派和平景象来之不易……好了,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也请您不要再和其他人主动提起。”
当年支持协会与第一温室的超越者之间起了非常大的冲突。
直至今日、尘埃落定以后,一些超越者仍然对温室方心怀不忿,自然也不愿加入已经被吞并的超越者协会,去做起了园丁和其它工作……甚至相当一部分人上了温室的通缉令。
整件事情在仇珩的面前全然展开,他轻轻叹了口气。
格洛丽亚与邵子春之间的关系并非如同众人所想象那般、因工作缘故才逐渐交好。事实上,二人的交集可以追溯到第一温室创建前的十几年——空无纪元第七年。
而超越者协会在最初创建之时没有直接被并入温室体系,这是在仇珩与格洛丽亚、邵子春等人商议之下一致决定的事情。
虽然在他们的计划中,超越者协会与温室体系最终定然会合二为一,但绝不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达成,合并后的结果也与现在的局面天差地别。
若说现在的协会是温室的附属,那么在仇珩的预想中,二者理应平起平坐、共同协作。
他们的初衷是想要超越者能够远离温室管理层的利益纷争,让超越者单纯为了与“畸变”抗争而存在。并且在维护各方和平的同时,为加入其中的超越者提供薪资与一些福利,保障超越者的权益与生活条件。
只可惜最后的结果事与愿违。
该是不染纤尘的最终还是堕入权利染缸,该是并肩作战的却因立场而逐渐走向陌路。
一如当年的第一温室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