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关明第一次进入家政教室。别问，问就是全翘掉了。
空气中充满了香草精的甜味，关明揉揉鼻子，找来家政教师用的高脚凳坐下，能从稍高处观看。他并不打算动手，对烘焙他虽不算精通，但弄点曲奇或戚风蛋糕这类初级西点还是手拿把掐的。
既然雪之下擅长西点，便让她来教学，由关明在旁细致观察由比滨的手法，会更效率。
雪之下雪乃轻车熟路地取出鸡蛋面粉等烘焙用品后穿上围裙，而由比滨……关明看见她双手背在身后把围裙绳结打得歪歪扭扭。
连穿围裙都显得生疏，真新人无疑。
比企谷想来也是鲜少来上家政课，四下转悠着查看各种厨房用具。
“唉，其实你根本不会穿吧？我帮你吧，过来。”雪之下向由比滨招手，“快一点。”
“对……对不起！”
关明深知此时拿出手机，肯定被雪之下臭骂，只能忍耐。不过，他算看出来了，这位同班女同学由比滨结衣，是个相对笨拙的少女。
“雪之下同学……感觉就像姐姐一样。”
“我的妹妹哪有这么笨手笨脚。”
她们提起姐妹，关明自然而然想起雪之下阳乃，那位姐姐的脸上总是带着各种情绪的笑意，至于妹妹……脸上正挂着不高兴。
唷……雪之下和由比滨在一起，还真是一对没头脑和不高兴。
“自闭男，我问你喔。”
比企谷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慌张答道：“什……什么事？”
“你怎么看待居家型的女生？”
“不讨厌啦，男生多多少少会憧憬这样的女生吧。”
“是吗？”由比滨微微一笑，顿时充满斗志，“好，我要努力咯！”
关明本就一直在看她们，见状不由捏捏下巴，来回扫视由比滨和比企谷。
嗯！
好像有点意思了！
但在由比滨卷起袖子开始制作饼干后，关明顿时觉得……好像并不太有意思。
尽管早有预料，但由比滨厨艺的离谱程度，堪称一绝。她那天马……天狗行空的即兴厨艺创作，让关明忍不住皱眉。
虽然身具传承，但关明对自身定位并非是什么厨艺宗师，相反他偶尔也会天马行空地改进菜谱，像传授给川崎沙希的那些简化菜谱几乎都是由此得来。
因此对于别人的厨艺，哪怕是黑暗料理界的厨神，关明也会宽容对待。毕竟他不吃，何必指手画脚。
泡不好泡面的人也能快乐生活，这个世界很大方，可以容下他们，不必去死。
皱眉是因为由比滨的每一步都落在他的意料之外。确信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抽象派厨师。
“那个，你能先把鸡蛋液里的蛋壳取出来吗？”关明轻声说道，但由比滨似乎陷入了厨艺狂热，浑然不觉有人呼唤。
转头一看雪之下，她本来就是个条理分明一丝不苟的人，正脸色铁青地按着自己额头。
比企谷靠近关明，轻呼道：“什么？还有即兴发挥？咳咳……咖啡啊，配上饮料更好下咽，你考虑得还挺周到嘛。”
“啥？不是啦，这个是用来提味的，不是有很多男生都不喜欢甜食嘛？”
由比滨一分神，咖啡粉倒了一大堆，察觉后又用大量白糖中和。
那团黑乎乎的曲奇面团，它……自出生起，便已无可救药。
关明常在美食教学视频里看见“既然加水也是炒干，那为什么干脆不加水”之类的弹幕，虽然大概是抖机灵开玩笑，但每每看见都觉无奈。
这当然是不一样的。
烹饪可不只是往锅里下入食材，再下油下盐下调料就能成菜，就连最简单的清水黄豆鸡汤都得细心挑出病变的黄豆。
在灶台前真动起手来，不可能人人驾轻就熟，怕是连青菜熟没熟都看不懂。
由比滨就是这一类人，她没有厨艺基础还不肯脚踏实地，大概真心觉得：“只要用心，什么都能做到！”
但从结果来说，她可能并没那么“用心”。
……
由比滨结衣带着期待打开烤箱，热气如火山喷涌而出，教室里的香草味仿佛遭遇天敌，关明嗅到咖啡粉焦糊的苦味。
由比滨似乎还有些惊愕，若非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人操作，说不定会认为她的处女作被谁调包了，觉得成品不该如此……像木炭？
“为……为什么？”
雪之下抱着双臂，无奈清叹：“无法理解，如何才能犯下这么多的失误。”
由比滨还抱着最后的期望，将其端到桌上：“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不过，不尝尝怎么知道是什么滋味呢？”
“是啊，正好这里有帮忙试吃的人。”
雪之下扭头看向比企谷，他刚往后挪了两步，想溜到关明身旁，闻言只能停下脚步，抱胸笑道：“哈哈哈哈，雪之下。你也会说错话！真难得，这是试毒才对。”
只是他笑得十分勉强。
“哪里有毒啦！”由比滨大声反驳，但看着自己令人不安的杰作，歪着头开始疑惑，“真的有毒吗？”
“喂，我真的要吃这种东西？”比企谷看向关明，像在溺水者看向救生员。
雪之下深深呼吸，给自己做好心理治疗后捏起一块端详：“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会死吧？”
“我还想问你呢！”比企谷大声道。
严格来说，这是侍奉部第一次正式委托，关明知道雪之下想尽量做到完美，但不必如此！见她如持鸩酒，笑道：“好啦，没必要试吃。”
关明为三人详细解释。
刚才他可没有玩手机，看得仔细，如果没记错，第一次加糖的时候，由比滨加入的是细盐。
那块黑乎乎的咖啡曲奇面团外表略显干燥、饼干生坯有小型结块。出品质感干裂、焦糊，但没有白糖返砂又融化的迹象，表层融合不佳的咖啡粉和边角、干裂形成的大量细薄处被烤焦。
先加入的盐会比糖充分糅合，是面团的底味，烤焦后会加重苦味。
因此肯定是极强烈的焦苦味为主，结块的面粉热量传导不佳，里面可能还有生面粉味。
“呜呜……”由比滨和比企谷一同悲鸣。
自己的出品被批，由比滨扑入雪之下的怀中求安慰，而比企谷则是看向关明，满脸得救后的喜极而泣。
“关明……不，你是卡密！”
关明被他逗笑，却道：“那么，由比滨同学，再来一遍吧！”
雪之下点了点头，她看向关明的目光也带着十足的感谢。“没错，让我们考虑一下怎样才能有所改进吧。”
关明正要搭话，却听见比企谷十分干脆地说道：“让由比滨永远别下厨！”
“全盘否定？”由比滨几乎崩溃。
“比企谷同学，这是万不得已的解决方法，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
“这样能算解决了吗？”由比滨震惊之余又沮丧起来，耷拉着肩部失落道：“我果然不适合料理……这种事要靠天分？可我没有。”
“解决的办法，只能是努力了。”雪之下轻轻叹气。
“哼，真是糟糕的办法。”比企谷自觉不是厨艺天才。虽然少，但姑且有下过厨。他认为像由比滨这种症状……状况，努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关明则有些疑惑，在他看来，只要智力正常，曲奇饼干这种东西，努努力应该还是能做出来的。
“由比滨，在我们神州那边有个说法，其实很多人都有轻微智障，只是因为生活能够自理，所以没被发现——你不会就是这种人吧？”
“唉？”由比滨顿了一会，领悟过来后再度扑进雪之下的怀中，“呜呜……雪之下同学。”
“咳咳，明桑，连我都觉得你说得太过了一点。”比企谷说完，立即握拳用虎口堵住嘴，眯着眼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努力是很了不起的解决方法，只要做法要正确。由比滨同学，你刚刚说自己没有天分对吧？”
“咦？嗯。”
“请你修正这种想法。连最低限度的努力都不去尝试的人，没有羡慕天才的资格。正是因为想象不到别人付出过多少努力，才会屡战屡败。”
由比滨顿时语塞，女生之间聊天本就爱说软话，笨拙的少女哪里面对过这种情形，脸上惶恐不安。
“可是……大家都说最近没人会做这种东西了，一定是我不适合，嘿嘿。”少女佯装低头摆弄头上的丸子头，仿佛如此能安抚自己。
“可不可以请你不要总看周围人的脸色？自己的笨拙、狼狈、愚蠢的根本原因在哪也要问别人，真令人不快，你不会觉得丢脸吗？”
雪之下话说得很重，比企谷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看向关明。
以关明对雪之下的了解，她在说完之后，可能现在已经在后悔了。轻叹一声，起身走到雪之下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雪之下，你说得太重了。由比滨只是稍微退缩，我相信如果她真心地希望把自己的心意做成曲奇饼干，一定能克服困难。”
说完他正欲再去安抚当事人，由比滨攥紧了小拳头：“我觉得雪之下同学好帅气……”
此言一出，三脸震惊。
由比滨结衣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立刻热情地贴近雪之下，使她连连后退，可能真是震惊到了，撞到关明才停下。
“你在说什么……没听到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不！没有那种事，你的话确实很过分，让我有点被吓到……但我能感觉到你说的是真心话。大家……大家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真的在表达心里话，我习惯了迎合别人，所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景……”
由比滨举起一个小拳头。“对不起，下次我会认真做的。”
雪之下错开视线，她被关明安抚后本就想找补一二，没想到由比滨却诚心致歉，更是不好意思，便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就教给她正确的方法吧，由比滨，这次可要认真听猫婆婆和料理长的教导。”比企谷当即说道。
“谁？”由比滨疑惑道。
雪之下以为自己是猫婆婆，还挺高兴，殊不知在比企谷眼中，她是刀疤脸的肌肉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