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失去个性,就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山田凉一直是这样坚信的,直到她听到一段录音——平冈晴臣“最后”的钢琴独奏录音。
平冈晴臣的奇特钢琴家生涯一直为人所称道,他刚出现在钢琴界,就获得两项国际赛事的桂冠,备受瞩目。
“我个人觉得其实没什么意义,肖赛冠军我也没几个喜欢的。”
而后在业界邀约下,平冈晴臣开启了浩浩荡荡一百多场的环球演出,却在演出已经进行了17场时任性的将其直接中断。
“其实刚开始只有一两场邀约,但不知道怎么的,在那一两场演出之后,大众的口味突然改变了?邀约就越来越多,然后那时我也闲着,就都答应了下来,至于,嗯……”
但这并没有让平冈晴臣遭受攻击,反而让他走向了传奇——最后一场奇迹般的演奏,使他被夸耀为当代最伟大的钢琴家之一。
平冈晴臣笑了笑说:“最伟大的之一。”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平冈晴臣仍然噙着笑容。
“很常见的一种模糊说辞,不用说那些不靠谱的音乐杂志,显然每个人都能提出一些并不牢靠的名字,不是吗?”
“你为什么拒绝剩下的演出?”
“怎么说呢?”平冈晴臣沉吟道:“嗯……显然我有事要处理。”
“……”
“好吧。”
平冈晴臣说:“我杀了我父亲,那时我心情糟糕透了,他们还提供了一架一样糟糕透顶的钢琴,我能怎么办呢?弹舒曼吗?只能随便乱弹弹,还学着古尔德瞎哼哼罢了,而之后还有什么必要继续演出下去呢?”
“晴臣,弗洛伊德那套不适合当作借口。”高桥悠说。
“是吗?俄狄浦斯已经不再伟大了吗?”
平冈晴臣离开钢琴界,在山田凉眼里是一种极具个性的举动,但那段录音太美了,美的让人觉得演奏者不继续弹奏,其他一切都是错误的。
她第一次质疑个性的重要。
“……”平冈晴臣沉默。
“我们还组不组乐队?”
八幡海铃这时出声问道。
“他的吉他烂透了。”山田凉对这个平冈晴臣带过来的贝斯手说。
“凉,这么说太过分了。”伊地知虹夏还是忍不住对她的好友说教。
平冈晴臣的笑容恢复了。
“悠,我就说我该去打鼓的吧。”
“你是主唱。”
高桥悠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我可以叫你凉吗?”平冈晴臣没有搭理高桥悠。
“可以。”
“凉,我从来没有停止过我的音乐。”
……
“所以你叫我来,其实是为了摆脱她们?”八幡海铃接过平冈晴臣送给她的水问。
“这说得也太难听了。”平冈晴臣将另一瓶水递给高桥悠说:
“如果我真想摆脱得话,我直接跑掉就行了。”
“对不起。”
八幡海铃立刻道歉。
对不起,高桥悠想,如果有用的话,我可以说一辈子的。
“没关系的,真的。”平冈晴臣说。
其实总是这样,高桥悠一直清楚,关于平冈晴臣的一切,他什么都一点都不知道。
平冈晴臣始终是一个藏起来的迷,他似乎总表现对一切都不是很在乎。他自己的一切都可以分散开来,将其中重要的“自我”部分化为游丝,潜匿在空气中,让自己显得无懈可击。但他越表现的不在乎,他们心里的愧疚就越重。
“话说回来,海铃你知道,什么地方可以招到乐手吗?”平冈晴臣说。
“我们不够吗?”
“和之前不一样的。”平冈晴臣说:“如果还是在录音室的话,我们当然可以,但我们现在这支乐队是要上live(现场)的。”
“……”
八幡海铃感觉好像第一天认识平冈晴臣。
“怎么了?我的现场专辑可是世界销量第一!”
平冈晴臣装作色厉内荏的样子说。
“你开心就好。”
八幡海铃转过身,背对着平冈晴臣和高桥悠,她变得很开心,她笑得很好看。
“跟着我走,我带你们去招乐手。”
“得令。”
平冈晴臣拍了拍高桥悠。
八幡海铃走在前面,午后的阳光正好,高桥悠跟着变得慵懒的平冈晴臣,落后了一段距离。
他有些失神,他还记得和平冈晴臣的每一场演出,但上一次现场还是他和椎野隆一邀请平冈晴臣没多久,和Afterglow(夕阳)一起演出那次。
现在阳光下的一切显得多么不可思议啊。
从昨日见面开始,高桥悠就觉得平冈晴臣变了,但他之前一直弄不清楚,平冈晴臣变化在哪里。现在他知道了,平冈晴臣其实变得更脆弱了。
一切被太阳镀上金光,平冈晴臣的眼睛微眯,脸上浮现出健康的一层色泽,稍显单薄的身体随性带着点微微的摇晃,仿佛安然的处在祥和的世间,霎时,高桥悠觉得他是一个圣人。
高桥悠意识到什么,但他并不敢说出来。
“晴臣。”
“嗯。”平冈晴臣带着点鼻音回应。
“你觉得这里和外面比怎么样?”
“什么?”
“我是说你觉得国外怎么样?”
“太好了,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平冈晴臣说:“我还以为这个问题,没有人问呢。”
平冈晴臣一只手贴在了高桥悠的肩膀上说:
“都很烂,烂得让人想死。”
“不至于吧。”
平冈晴臣只是笑了笑说:
“所有国家给人的初印象就是,在换完货币后的一小段时间,钱变得诡异的经用,让人觉得能买下整个世界。直到钱快花完,看着变出来的一推垃圾,我们就知道,哪都一个样。”
高桥悠并不是想说这个,但他的猜测似乎与眼前的现实无关,真理就是他们其实只有一件事要做,招到乐手、上台演出,重新唤回旧日的一切。
“你真的杀了你的父亲吗?”下意识的高桥悠说了出来。
平冈晴臣伸手抵在额头挡着,抬头看向太阳,他说:
“死的那个是狗。”——毛姆《面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