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9日,晴。
“抱歉里见光钻小姐,让你帮我打理头发什么的真不好意思啊......”
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而另外一只手则拿着梳子,站在身后刮动头发,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站在我身后的少女与我一并面朝着阳光的方向,感受着晨光抚摸在我的脸上,将太阳那股说不上来的厚重温暖的味道传进我的大脑之中。
“不会,小北的头发很顺滑,打理起来很轻松摸起来很舒服呢。”
“要是感到痛的话要告诉我哦。”
“好的——”从后脑勺传来的那种温润的密齿梳刮过头发所带来的轻微拖拽感,不断带动着我的头部随之微微晃动,温柔且耐心地不断一遍一遍用梳子解开打劫在一起的头发的少女,熟练程度甚至让我产生了我在沙龙之中做美发的错觉。
“话说起来,自从我们进入了特雷森之后,你好像就再也没有让我帮你打理过头发了呢。”
“是害羞吗?”
耷拉在肩头,如批在脑后如丝绸一般顺滑亮堂的披肩发......时至今日我也仍就无法习惯小北的身体,从车祸之中醒来的我对于身为女性的小北的身体有着本能的违和感,胸口的脂肪,纤细的腕骨与手指,精致到如同瓷娃娃一般的面容,甚至是每一缕柔顺的发丝,无时无刻不都在提醒着我,这些均属于过去那个开朗的少女,而阴错阳差被困其中的我不过是一个错位的灵魂,无论我作何努力都始终不可能完全融入这具身体。
“比起害羞,我感到的更多是感谢呢,哈哈。”
对于里见光钻小姐的问题我只能牛头不对马嘴地打着哈哈应付,手头动作仍旧没有停下的少女温热的手背划过我的后颈,温柔地带动后脑的发丝随之舞动,那种奇妙的触感本能地让我缩了缩脖子。
“是戳到痒痒肉了吗?”
轻笑两声以此作为道歉的少女开玩笑似的摸了摸我的头顶。
我的心脏跳动的速度虽不至于说是激烈,但是那种轻微加速跳动的感觉却也还是让我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明明没有紧张却也还是感到心跳加速,这是我身为男性,和里见光钻小姐肢体接触后的本能反应吗?
身体密切接触后不想暴露异样的我身体有些紧绷,少女却仍旧专注于梳理我的发丝,每一次梳子沙沙划动的声响都在我的耳边回荡,这种真实到有些虚幻的异样感觉仿佛是在告诉这我,曾经身为男人的我也在那场车祸之中随之一并死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当下这位不知该自称是“训练员”还是“北部玄驹”甚至可能二者皆不是的流亡者。
“话说起来小北为什么选择在今天打理头发呢,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因为东海帝王小姐说,头发是女孩的第二生命......”
我试着让自己的话语听上去不会被快速跳动的心脏所影响,东海帝王小姐的话语仍然在我的内心之中萦绕,就目前而言,我仍旧是依靠着小北的身体存活于世的孤魂野鬼,在天皇赏之前去给小北这具身体“付房租”什么的恐怕是做不到了,但是还是怀抱着至少也不能再让小北的身体,尤其是头发看上去乱糟糟的理念,我多少想要将小北的仪容收拾的标志一些,但是苦于对女孩子之间打理几乎是一窍不通的缘故,只好有求于里见光钻小姐来对我施以援手这样就是了。
“里见光钻小姐......”
“抱歉抱歉——”
少女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看样子她也意识到刚才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合适了。
“我想去商业街一趟,去看看大家。”
“商业街啊......”少女继续不紧不慢地梳理着我的头发,动作轻柔到就像是在打理一只昂贵的洋娃娃,少女每一次与我身体的密切接触尽管会让我感到温暖与放松,却也还是会有一种无法忽视的不适感在我的体内逐渐扩散,我知道这不是因为里见光钻小姐手头的动作,而是因为我自己——我曾经是一个男人,灵魂更是对这种认知木已成舟,但是现在我却不得不去面对这具娇柔的女性躯体之中彼此的亲密接触,从而在本能的作用下感到违和。
“那里的大家都是小北的粉丝呢。”
“但是小北用这身运动服去和大家见面,会不会有些不合适呢?”
少女抚摸在我肩头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穿在我身上的这件橙白色相交的朴素运动服,已经在我身上穿了一周有余。
就像是少女的话语打开了某种奇妙的开关一般,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过的一种特殊且混杂的味道在这一刻涌入了我的鼻腔之中。
这可太不妙了吧......
已经连续穿了一周的运动服紧密地贴和在我的身体上,早已没有了刚刚洗干净时的那种清爽感觉,长时间运动后汗液浸染在布料之中,尤其是腋下以及领口袖口这些重灾区的位置,运动服白色的袖口已经微微泛黄,汗液在马娘高强度的奔跑所带来的身体高温之下析出后又快速蒸发最后重新渗透如此循环往复,黏腻的潮湿感在被里见光钻小姐的话语点醒之后同一时间出现在肢体乃至身体各处,再加上因为前两天阴雨天的缘故导致原本就被汗液浸透的运动服上变得更加潮湿,隐约苦涩的气息仿佛是在暗示着,在衣服上某些我看不见的地方正在悄然发生着腐败。
汗液之中的盐分与油脂混合在一起发酵所产生的酸味,与前两天阴雨天所带来的衣服发霉,布料纤维被霉菌腐蚀的味道,再加上小北身体本身的体香,三者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能说是难闻,甚至已经算是让人皱眉乃至让身为男性的我都有些皱眉的程度了。
难以想象里见光钻小姐在此之前居然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忍受着这种味道......
此刻只感觉面颊有些隐隐发烫的我略微低下头去,在此之前为什么我会没有注意到呢,难道说是近期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情,导致我没有时间关注自身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尴尬,似乎对此并没有表现出困扰的少女仍旧是安慰似的摸了摸我的头顶,示意她对此并不介意。
“嘛,毕竟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了呢,小北没心情打理自身也情有可原,正好头发也打理好了,小北去换一身衣服就好啦。”
换一身衣服......
我看着包裹在小北身体上的运动服不免有些出神,当初的那场车祸仍旧历历在目,小北她就是这样一身衣服将我从卡车前救下,而现如今我将这身衣服从小北的身上褪去,这种类似解开精神寄托,就像是将某种重要之物从身上剥离一般的感觉,会不会就代表着某些事情不可挽回了呢?
“话说小北的衣服都在我们的宿舍呢,这几天小北你一直住在训练员的办公室里,不会日常养护什么的也没做过吧?”
“只,只有做过最基本的洗脸和刷牙这样......”
对于先前小北身份的话题感到如坐针毡的我,面对里见光钻小姐提出的全新话题自然是尽可能地向着对方给予了回应。
“小北天天在太阳下面训练,护肤品也是很重要的哦,单纯的洗漱可是满足不了的。”
“抱歉。”
“打结的头发都梳开了,东海帝王小姐给你的头绳和小北你自己的头绳我一左一右各绑了一下,要是不舒服的话记得自己调整哦。”
“我先去把衣服拿来好啦。”
态度与很色切换的流畅程度堪比电视机换台一般自如的少女自说自话地一拍手掌,在将梳理头发完成之后,便自说自话地向着办公室门外跑去。
小北平常穿的衣服啊......
等等,裙摆——
我穿裙子?!
“那个——里见光钻小姐?”
“我在哟。”
“我应该还有其他的衣服吧,穿特雷森的校服去商业街会不会被弄脏呢?”
记忆之中小北的那件常服此刻成为了我的救命稻草,我有一种预感,此刻要是真的按照少女的意愿穿上这件裙子的话,我内心之中的“身为男人的自尊”可能就要彻底溶解了。
虽然要我主动去穿小北的常服也多少有些不太合适,但是比起让我直接穿裙子,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的。
“已经是秋天了哦,小北那件常服露着大腿,早晨风吹过来会冷的,所以我没有带过来呢。”
“把袜子穿上就不会冷了。”
还有其他办法吗——
从我掌心之中渗出的汗液使手指与衣物交接的位置变得微微潮湿,或许在里见光钻小姐看来我的这种踌躇只不过是羞涩,向着我更加前进了一部的少女脸上的笑容仍旧是那般坚定而明亮,就像是抓住了我的每一丝犹豫并着重进攻一般。
“小北是在害羞吗?”
就像是生怕我会跑掉一般,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腕,语气就像是在哄闹别扭的孩子一般轻声细语的少女在我耳边轻声呢喃。
“咱们从小到大都在一起那么久,洗澡,睡觉都做过了,现如今却在因为害怕被我看到身体而害羞吗?”
“还是说——”
“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呢?”
少女仿佛近在咫尺的甜蜜嗓音在我的面前传来,透过里见光钻小姐的话语我能感受到对方言语之下仿佛要将我的灵魂从小北的身体之中扯出的探索感,少女紧紧注视着我,注视着我的灵魂的目光是如此专注,我知道,此刻的少女并不是在看着我,而是在透过与我的对视,去寻找曾经那个与她一同成长,名为“北部玄驹”的少女。
“穿上吧小北,你以前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推脱再三的。”
少女不知有何深意的话语在我听来却是那样的令人不安,我试着转过身躯将手腕从对方的掌心之中抽离,但显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我的少女却更加用力地捉住了我。
手心之中的手汗现如今逐渐开始析出顺着手腕流淌到了里见光钻小姐的手上,我知道少女的顾虑正在逐渐加深,而为了终止这种情况现如今我只有着两个办法,一是找到合适的理由回绝对方,二是忍辱负重地穿上裙子,我品名转动着自己的大脑思考着前者的理由以便去回绝对方,努力寻找着一个能够就此结束话题同时也不用去穿裙子的借口,只有这样我才能在人们面前假装维持着小北的形象。
“你知道的,里见光钻小姐,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
用死掉的自己来作为开脱的借口,听上去真的好地狱啊......
但这也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在里见光钻小姐的面前我努力挤出一个看上去有些压抑的苦笑,同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不至于将内心之中的情绪完全暴露给对方,至于少女能否察觉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少女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我,而是注视着我的那种难以描述的目光开始变得更加复杂,十二像是湍急的水流一般汹涌,时而又像是宁静的水潭一般平静,思念,痛苦,怜悯,光是我看到的就有数种情绪在少女的眸子之中不断融合,并且就像是在我的脸上去试图寻找到一个“文体”的答案一般,里见光钻小姐那热烈专注的目光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空气之中弥漫开来的微妙紧张感甚至让我放缓了呼吸。
“总感觉小北你变了。”
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捉在我手腕处的玉指也随之轻轻松开,手腕被压迫带来的难受触感让我本能地转动了一下手腕来进行放松。
我变了?
我不敢转过身去面对少女的眼神,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我能感受到里见光钻小姐话语之中那份沉重的分量,她的话语绝对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她还在因为先前的事情而怀疑我吗,这是对我的试探吗?
我像是一具雕塑一般坐在椅子上大气也不敢喘,里见光钻小姐的目光就像是铁链一般禁锢着我,那种感觉甚至让我的呼吸都本能地开始放缓起来,生怕自己急促的呼吸会像是惊到野兽那般引起对方的警觉。
“怎么说呢——”
将食指放在嘴角,作出思考状模样的少女歪着头看着我,“总感觉以前的小北开朗,乐观,积极,阳光,总是会看着眼前,会为了眼前的目标而拼搏努力。”
“但是现在......怎么说呢,总感觉小北你有些太过于执着于过去了呢。”
“听说遭受过重大创伤的病人,会在经历创伤之后或多或少获得一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并且在这种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影响下,会做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事情。”
后退一步将面容缩进阴影之中,在清晨略显昏暗的房间之中看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何种表情的里见光钻小姐,不知怎么的此刻的她在我眼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胁感。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是失去训练员这么大的事情呢,要是我也有朝夕相处的训练员,对方就那么在我眼前离去的话,我肯定也会接受不了就是了。”
“但是小北不用害怕啦,对于你我而言,改变都绝对称不上是坏事呢。”
对于面前自说自话的少女,我虽然在昏暗的房间之中看不到对方的眼神,但是我可以无比肯定的是,里见光钻小姐目前的目光绝对毫无偏转地放在我的的身上,我甚至能够感受到少女的目光在身体上下四处打量的那种奇妙第六感。
“总之小北就是小北哦,无论你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陪伴着你的。”
“现在,还请把我刚才的话忘掉吧。”
从少女口中说出的这句话让我如释重负的同时却又感受到了新的负担,我想里见光钻小姐现如今大概已经或多或少意识到了些什么,少女目前可能将我的与曾经的“北部玄驹”所展现而出的异样当作是受到刺激之后的异常表现与内心的转变,但是她可能没想到,在她面前的“北部玄驹”或许,远远比她想的转变还要更加巨大。
“如果小北真的不想穿的话,那就算了吧。”
少女的眼神之中开始浮现出一丝遗憾与怀念。
“但是你知道吗小北,穿上过去的衣服,或许会让我们双方都离那个人能近一点呢。”
从少女云淡风轻的口中说出的这句话,却使我的心脏在这一刻如遭重锤一般震撼。
她说的那个人是谁,是将我认作北部玄驹后所指代的训练员,还是将我认出是训练员之后所指代的北部玄驹?
此刻在我看来眼神深邃的有些可怕的少女仍旧是那样注视着我,注视着北部玄驹,但是在她那灿金色的眸子之中所蕴含的情感究竟为何,我想恐怕我这辈子也无法去理解。
但是,在这具身体之中,小北曾经的记忆,少女欢快的笑声,以及过往的重重萦绕在眼前的幻影,此时此刻都不断在我耳边重复着一个声音——
你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你已经有了她的身体,为什么不试着去接受她的生活?
咕噜——
我能听到自己用力咽口水的声音,我的目光落在被手捧着的衣物上,我甚至能够感受到自己目光落在上面因为犹豫不决的踌躇从而不断颤抖的视野。
手中的衣物仿佛成为了我与小北之间连接彼此的纽带,透过这身衣物,我似乎能够感受到小北就陪伴在我的身边,仿佛从为离开。
穿上裙子,不仅仅是对我过去曾经身为男性身份的一种否定,更是亲口承认自己作为“北部玄驹”这位少女替代者的承认,我自始至终的想法一直都是想要代替小北拿下秋三冠达成约定,现如今却要我作为小北的替代者去夺走她的一切......
这条路一旦踏上,恐怕就再也无法回头了吧?
但如果......是为了她呢?
我的视线就像是被牵引一般牢牢固定在面前的衣物上无法挪动分毫,少女曾经快乐的笑颜仿佛就在眼前,夏日的合宿,冬日的圣诞,春日的祈福,秋日的旅行,每一份都足以被我称之为至宝的回忆之中必然包含着小北那个让我永远无法忘怀的笑容。
或许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的存在得以延续了吧......
“哈——”
如果能让小北的存在得以延续的话,我的男性尊严又算得上什么呢。
缓慢且沉重地深吸了一口气后呼出,我将手中属于少女的衣物摊开,随后用着请求的眼神看向身边的少女。
“可以请你暂时先回避一下吗,里见光钻小姐?”
原本软趴趴耷拉在头顶上的少女耳朵,在听到我的答复之后直挺挺地立了起来,回复了往日那副优雅笑容的少女向着我莞尔一笑,点了点头之后便退出了房间。
哗啦——
门板轴承转动的声音传出,意味着现如今空荡荡的房间之中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这一次,就这一次吧......”
我不断向着自己低语打气,但是很可惜的是搜遍大脑也只能这样简单而低效地不断为自己打气尝试鼓起勇气。
嘶啦!
你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
尾巴......好难控制......
蝴蝶结之类的装扮真的有必要吗——
上半身该怎么穿啊,套头吗,还是说也有拉链?
扭头看向镜子,镜中的身影早已不是身为男人时的我的容颜,透过镜面与我相望的少女
“就当是为了小北吧......”
我试着让自己的嘴角不那么僵硬地露出一抹微笑,随后买动双腿走向办公室的房门将其拉开,在门外等候多时的里见光钻小姐在看到我后所展露出的那种短暂陷入回忆的眼神让我有些不解,但是很快便调整过来的少女快步走到我的面前。
“小北——”
能够明显看到在里见光钻小姐的眼中有着某种情绪随之展露,但是很快又如昙花一现般转瞬即逝,脸上流露处欣慰神色的少女走到我的面前来捧起我的手。
“这不是没什么问题吗?”
面对少女的反问我自然没有办法去反驳,所以只能象征性地对着面前的少女露出一个我自己也不知道含义的笑容,然后蹩脚地试图用言语去撬开话题。
“里见光钻小姐要和我一起去商业街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