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7日,雨。
灰黑色的云层厚重到如同一片连绵的铁灰色海洋,笼罩在人们的心头雨天空之上仿佛一块巨大的幕布将光线掠夺大半,呼呼刮过的风声带动着不断敲打在窗户上的雨滴将丝丝凉意从窗户的缝隙之中挤进室内,深陷风漩涡之中的落叶如同大海之中的一叶扁舟,无可奈何地被裹挟着于半空之中饰演着扭曲的舞蹈,地面的尘土不断被落下的雨水激起一片淡黄色的雾霭,仿佛是被雨水唤醒的精灵一般萦绕在路上三两结伴的人们脚边。
咔嚓——轰!
响彻天际的惊雷毫无预兆地贯穿天空,紧接着先前还淅淅沥沥的雨声就像是受到了催促一般突然开始增大,前一秒还是噼啪作响的雨点,下一秒就突然成为了暴风骤雨一般激烈敲打在窗户上仿佛无数怨灵的悲惨哭嚎,原本还能在地面上看到的尘土雾霭,也是顷刻之间便消散在了风雨之中。
哗哗哗哗——
学院内部道路两旁,不断被雨水浇溉出簌簌作响的树叶接二连三地被天空中如子弹一般的雨水所击落,每一片枝叶在风雨之中都在激烈颤动着,连绵的雨水裹挟着季节交换的寒意为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静谧的气息。
远处重叠在一起,在雨雾之中呈现出宛如山水画卷般若隐若现的山峦在此刻朦胧的仿佛不像是真实的世界,树木与草地沁润在雨水之中蒙上了一层透亮的水膜,尽可能地在这场清冷的雨水之中将仅存的光芒反射出去,为逐渐飞翔天边叫不出名字的鸟类指引着道路。
滴答滴答滴答......
在屋檐上方不断积攒的雨水在重力的作用下不断顺着房檐,形成一条条涓涓细流后滑向地面,水滴溅起的涟漪与水花不间断地在地面上汇聚的水洼之中扎放开来,将天空那抹几乎快要让人窒息的灰黑倒影于其中,被涟漪不断扰动随后又任凭水花在表面绽放的水坑里的世界,虽然真实却又难以触碰。
似乎是因为里见光钻小姐需要去向家里的长辈进行凯旋门远征总结汇报的缘故,总之看样子今天一天的时间里,都只有我自己在室内使用运动机械了。
咕噜——咕噜——咕噜——
能够感知到比起昨天,今天的力量训练能够明显更加得心应手,甚至拉力训练都比起昨天完成的更快了几秒,稍事休息的我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饮用着里见光钻小姐为我装在水壶里的水,运动过后似乎就连没有味道的纯净水都变得甘甜起来。
“哟,小北~”
稚嫩如孩童一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开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声音是在叫现在的我,直到身后的少女迈动着欢快的步伐一路小跑到我的身旁拍了拍我的肩膀。
“很高兴你能再振作起来呢。”
看着在那苍蓝的眸子之中闪烁着天真热情的光彩,我当然认得眼前娇小可爱的少女,东海帝王小姐,历经三次复活,最后在有马纪念上创下历史,如涅磐的凤凰一般在绝境下创造奇迹的少女,小北的偶像,同样在世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天才。
“东海帝王小姐......”
“果然和光钻说的一样啊,小北你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客气了吗?”
因为我对少女的敬语称呼,看样子是早有预料但却还是略险无奈的少女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将目光放在了我的身边。
“这里有人吗?”
“啊,没有,请坐吧......”
我往长椅的左边挪动了一下身体以便为少女腾出足够的空间落座,面对里见光钻小姐我敢于直视对方的眼眸,但是不知为何对于坐定在身边的东海帝王小姐,我却不甘抬起头去直视对方的眼眸,甚至于刚才的那一次照面我光是看了一眼少女的眸子就感到了一股说不清的不安感,是小北的身体在作祟吗?
因为显然是来找我的少女坐在我的身边,所以我也不好在这个时候晾着对方去锻炼,低着头目光穿过头发的缝隙,偷偷瞟了一眼对方,在看到身旁的少女似乎同样也有着什么顾虑导致难以启齿之后,我们二人就这样一左一右地坐在健身室的长椅上保持着不约而同的默契,谁也没有打破这份沉默。
此时室内安静的只有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地敲打在窗户上发出碰碰的响声。
“呀——今天的雨真大呀,看样子不良的天气会一直持续到秋天皇赏呢。”
终于,在历经了长久的沉默之后,最终还是身旁的东海帝王小姐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
“如果是秋天皇赏是这种泥泞的场地的话,哪怕就算是对小北来说也是一场考验呢。”
“嗯。”
“但是小北这才刚刚痊愈啊,失去训练员之后很辛苦吧?”
“嗯——”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下意识地回避着东海帝王小姐的视线,明明她和小北那样地相像,在两年前的有马纪念上,凭借着那样美丽的身姿与跑法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在少女冲线的那一刻仿佛世界都因此而沸腾了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在因为东海帝王小姐的冲线而热泪盈眶地欢笑着,如同万众瞩目的明星......
原本小北也应该成为这样优秀的人的。
“哈——”
意识到自己这样没话找话的客套只会导致迟迟无法进入正题,常常叹了一口气的少女在自己稚嫩的小脸上逐渐浮现出了一抹难堪的神色,最后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一般,脸上的神色凝重到铁黑。
“放弃吧。”
直到东海帝王小姐那娇柔的手掌按压在我手上的那一刻,从手背传来的异样触感这才将我的意识从神游状态下拉回。
我的手......原来一直在颤抖吗?
少女在我身旁靠近,同时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且不夹杂任何额外的情感。
“北部玄驹。”
伸出手来捧住我的面颊使我的眼神再也无处闪躲,随后用那双看上去明明没有任何恶意,但是不知为何在我看来却是那样具有压迫力的双眸强迫着我与其对视在一起。
“取消参加秋季天皇赏吧。”
那是一双平静到如同无底洞一般只是与其对视一样就会感到无底洞般深邃的湛蓝色双眸,仿佛可以看穿我的内心一般的眸子之中平静无波却又暗流涌动,我的视线被强迫着与东海帝王小姐对视在一起,拨开少女眸子表面的那份沉静之后,紧接着深层之中那种如同海沟一般深邃的情绪顷刻之间向我奔涌而来,那是掩藏在平静眼神之后的悲伤吗,同情,遗憾......为什么眼前的少女要说这种话?
看着少女微微收缩的眸子之中那名黑发少女的倒影,平静到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的眸子如同一潭死水般泛不起半点涟漪,平淡却又不可动摇地注视着我,仿佛有那么一种错觉,在面前少女的注视之下我仿佛被彻底看穿一般没有半点隐私可言,就算没有敌意,这种没有半点隐私的感觉还是让我十分不舒服。
“那个——东海帝王小姐,我不太懂你说这句话的意思呢......”
我试图去用装傻充楞来在少女面前蒙混过关,但是很显然我的这番话对面前的东海帝王小姐来说根本无法构成异议。
“我知道的,那种在比赛上被人注视,被大家所期盼的感觉。”
“身为马娘的我们,有必要去为所有人带来快乐。”
少女的眼神之中透露着一抹不容置疑的冷漠,同时少女捏在我脸上的其中一只手悄然滑落,略带迟疑地去抚摸在少女自己的膝盖上,真不敢相信往日里开朗的东海帝王小姐居然也会有这般冷静到可怕的一面,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仿佛周围的所有一切在少女的眼中都只不过是可以量化对比的数据,而少女的建议则是在进行了最最简单的数值比大小,权衡之后作出的最最具有合理性且不带有任何个人情绪的意见。
“我能感觉到小北你生病了,你变得不安,迟钝,茫然。”
“现在生病的你,有回应大家的期盼的这份觉悟与力量吗?”
她的眼神没有哪怕半点闪躲,就那么与我的目光凝聚在一起,像在发誓绝不后退。
我认得这种眼神。
——
“小北,放弃参加日本达比吧。”
看着满脸不可置信的少女,在犹豫许久之后我终于还是说出来这句话。
“在皋月赏上你已经证明自己了,连续两次参加一级赛事对现在的你来说压力太大。”
“但是......”
“算上皋月赏你已经连续四战了,不要将无聊的情绪放在赌气上影响自己的身体乃至比赛的胜负。”
“......”
低下头去握紧双拳不断轻微颤抖着身体,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抑制不住情绪大喊大叫起来的少女用刘海遮盖着自己的眼神,但是此刻就算无法看见我却也仍旧能够感受的到,少女的不甘在此刻几乎快要凝聚成实体萦绕在她周围。
“无论如何在皋月赏上你已经输给了大鸣大放,因此就算你在达比上追回胜利也无法改变历史,与其将力气浪费自这种赌气报复似的幼稚行为上,不如趁早开始训练去拿下下一场有把握获得的胜利,希望你能够尽早看清。”
“您的意思是要我放弃吗......”
“嗯?”
少女细弱蚊蝇的呢喃声叫停了原本转身准备离去的我的步伐,我回头看向那几乎半蹲在地面上,弯着腰像是年迈的老年人一般双手揉在膝盖位置,因为激动的情绪而不断颤抖着身体的少女。
“你是要我在这里放弃吗?!”
现在想起来,好像那是小北唯一一次对我如此失态地大喊大叫。
——
当时我的眼神,在小北看来肯定也是这样绝情吧......
其实无论是身为训练员时期的我还是小北,无论是东海帝王小姐还是现在处于小北身体之中的我,我们所有人都知道,面对日本达比与秋天皇赏的胜率都是那样的微乎其微,所以与其在赛场上大败而归彻底沉沦,不如趁早认清现实进行更加充足的准备。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出现一名恶人,一名需要面对千夫所指,背负所有骂名来保护自己所在意之人身心的现实主义者,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而当时的我,以及现在的东海帝王小姐,则毫无疑问地,主动扮演起了那个“挑破家家酒游戏的恶人”这一角色,在将希望毫无挣扎余地地粉碎之后,再引导着当时的小北以及现在的我不要去“憎恨”无能的自己,而是去“憎恨”眼前这位不合时宜地戳破自己幻想的反派。
你果然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自己所在意的人呢,东海帝王小姐。
窗外雷声滚滚的雨水仍旧在不断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窗户上,狂风仍旧在屋外呼啸,沾染在窗户上的水幕为透明的剥离蒙上了一层不断翻滚涌动的水膜,将屋外的一切带有光亮的景物像是调色盘那般于水中杂糅在一起,最后拖拽着美得有些诡异且难以详细描述的色彩徐徐从窗户表面滑落。
虽然因为我也曾经这么做过,所以能够理解对方的良苦用心,但是还是第一次从被通知者来体验这种感觉,就算知道对方没有想要害我的意思,却也还是会打心底地抗拒。
“我——”
话语到了嘴边却又如鲠在喉,我在干什么呢?昨天的训练结果似乎已经早就说明了我的现状,而如今东海帝王小姐又已经给足了我台阶下,这个时候只需要顺水推舟将一切全部怪罪在眼前少女的身上,我就可以悠然自得地撇清一切放空自我去体会全新的人生了,为什么我会迟疑呢?
明明只需要自我放逐就可以轻松的......
——
“小北。”
“我在哟,训练员先生。”
“你为什么要奔跑呢?”
“嗯......”
托举着下巴作出思考状的少女似乎也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对了!”
“因为奔跑可以赢得胜利,而胜利可以为大家带来笑容!”
“以自己获得胜利为前提所进行奔跑啊,简直傲慢的就像是说出‘我来,我见,我征服’的凯撒大帝一样。”
“因为我想赢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想要就要去争取,作为第三会不甘心,作为第二会想要更进一步,只有第一——”
眼神之中绽放着无比强烈渴望神采的少女,接下来说出了这么一句或许她自己都不是多么在意,但却在我心中留下了无比分量的话语。
“只有第一,才能为大家带来笑容,只有我获得了第一,我才能为大家带来笑容!”
“大概这就是我跑故我在吧,啊哈哈——”
很快意识到自己这么去篡改名言似乎并不合适的少女收起了先前那副不容置疑的渴望神色,就像是做出了什么不合时宜的动作一般尴尬地挠了挠头。
我跑故我在......
“东海帝王小姐!”
这一次我不再逃避,而是径直面对着眼前的少女,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神。
“秋天皇赏我是不会取消的!这是我的约定!”
“这是只属于我的战斗!”
我想,眼前的少女大概是把当前的我和那个时候骨折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从而或多或少地不希望有着相同经历的我再一次承受她所遭受的痛苦,但是此刻我想向她证明,肉体上的桎梏或许难以突破,但是精神上的枷锁并非不可战胜,此刻我的眼神与面前的少女交融在一起,我用自己坚定的眼神告知对方,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代替小北超越她的偶像!
相信小北你肯定也想要将达比上那样地惨败一血前耻吧?
“噗。”
就像是听到了自己心目中十分满意的答复一般,前一秒还保持着严肃神情的东海帝王小姐,下一秒便突然破了功一般讶然失笑。
“真不愧是小北,是我输了呢。”
“不过等你恢复之后,我会再通过奔跑狠狠赢回来的,做好觉悟吧!”
再一次恢复了往日那份开朗容颜的少女对着我伸出了拳头,示意我们二人击拳将刚才的话语全部埋葬在心底。
啪!两只白净的小拳头在空中碰撞在一起。
“接着。”
碰拳结束,少女示意我摊开手掌,随后一枚带有着手势“三”的发饰就那样落在了我的掌心之中。
“头发可是女孩子的第二条生命,好好打理一下吧小北!”
“期待属于你涅磐重生的那一天哦。”
留下这么一句话之后,潇洒离去的少女背对着我挥了挥手,示意不用跟来,留下我坐在板凳上,看着那枚朴实无华的发绳的同时,继续听着窗外仍未停息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