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我严格按照计划行动。周三的音乐会，周四“偶然“出现在她教课的琴行周边，周五在她常去的书店“偶遇“。每次见面，我都展现出不同于上次的一面——有时忧郁深沉，有时幽默风趣，就像一台精准的情绪机器，根据她的反应调整输出。
“你知道吗，你和其他人很不一样。“第三次约会时，阮雨晴在咖啡馆的暖黄灯光下对我说，“你看事物的角度总是那么独特。“
我在心里冷笑。当然不一样，我可是专门研究过你的社交账号，知道你喜欢的每一本书、每一部电影，甚至你崇拜的钢琴家。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你量身定制的谎言。
“可能是因为我经历过太多吧。“我装模作样地搅动着咖啡，“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看着这个世界却无法真正融入。“
她伸手轻轻覆上我的手：“那是因为你还没遇到对的人。“
我差点笑出声来。多么经典的台词啊，每个猎物到最后都会说出类似的话，仿佛她们是特别的，能改变我这个“受伤的灵魂“。实际上，她们不过是我游戏中的棋子。
但这次，当她的手指触碰到我的时候，我居然感到一丝异样。她的手很凉，却有种奇怪的温暖传递过来。我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没有动。
“这周六音乐厅有场柴可夫斯基专场，“她说，“我有两张票，要一起吗？“
按照计划，我应该欣然接受，然后在音乐会后的晚餐中进一步深入距离。但此刻，我竟有些犹豫。
“好啊。“最终，我还是答应了。游戏必须继续，无论那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周六晚上，我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达音乐厅。阮雨晴发信息说她可能会晚一点，让我先进去。我在大厅里闲逛，突然被一面照片墙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音乐厅历年来的演出照片。我的目光突然被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钉住——十几年前的一场慈善音乐会，台上一个小女孩在弹钢琴，旁边站着个高个子男孩为她翻谱。
那个男孩...是我。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年我十六岁，被学校强制参加社区服务，给一个盲人小女孩当志愿者。她叫小雨，在福利院长大，却有惊人的音乐天赋。那场音乐会是为了给她筹集手术费——她的眼睛有治愈的可能。
照片里的小女孩，赫然就是年幼的阮雨晴。
我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那个夏天，我确实真心实意地帮助过她，甚至用自己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乐谱。后来我转学了，渐渐忘记了这件事。没想到命运以这样讽刺的方式让我们重逢——她成了我的第38号猎物。
“柯磊？“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到阮雨晴穿着淡紫色礼服站在那里，美得不可思议。她的眼睛——那双我曾经希望重见光明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我。
“你来得正好，“她微笑着说，“演出要开始了。“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那些精心准备的谎言卡在喉咙里，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她走向我，目光扫过那张老照片，然后定在我脸上。
“你认出我了，对吗？“她轻声问。
我僵硬地点头，喉咙发紧。
“我一直记得你。“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那年夏天，是你每天放学后陪我去琴房，是你在我害怕时握住我的手，告诉我音乐能让我'看见'比眼睛更美的世界。“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那些早已被我遗忘的细节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她冰凉的小手，她弹错音符时咬嘴唇的样子，她在第一次完整弹完《致爱丽丝》后脸上绽放的笑容...
“我...我不知道是你...“我艰难地挤出这句话，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依然微笑着，“命运真是奇妙，不是吗？让我们以这种方式重逢。“
音乐会开始了，我们不得不进入观众席。整个演出过程中，我如坐针毡。柴可夫斯基的旋律在我耳边轰鸣，却无法掩盖我脑海中震耳欲聋的自我谴责声。
演出结束后，阮雨晴坚持要带我去后台见指挥。我像个行尸走肉般跟着她，看着她和音乐家们谈笑。她时不时看向我，眼神中带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们去江边走走吧。“离开音乐厅时，她提议道。
五月的江风带着湿润的气息，远处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斑。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最终在一张长椅前停下。
“你知道吗，“阮雨晴望着江水，“那次音乐会后不久，我就得到了足够的手术费。医生说我恢复视力的几率只有30%，但我成功了。“她转向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你，但你转学了，没人知道你去哪了。“
我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长椅扶手才能站稳。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再见你，要说什么。“她继续说，“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的心沉到谷底：“你...你知道？“
“从第一天就知道。“她的声音出奇地静，“你在音乐会后跟我搭讪的方式太刻意了，那些关于巴黎的'回忆'细节也不对。我查过你的背景，柯磊，或者说，情感诈骗专家柯先生？“
我像是被当胸打了一拳，呼吸困难起来。
“但我还是决定见你，“她轻声说，“因为我想知道，当年那个善良的男孩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长椅上，双手抱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谎言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和痛苦，比被人当众扒光还要难堪百倍。
“对不起...“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不知道是你...我...“
“如果不知道是我，就可以这样对待别人了吗？“她的问题像刀子一样刺进我心里。
我抬起头，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光，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都做了什么。那些被我欺骗、伤害的女性，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故事，每一个都可能像阮雨晴一样，是某个人的光。
“我是个混蛋。“我喃喃道，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眶滑落。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了。
阮雨晴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今晚本来准备了两个方案。如果你继续演戏，我会当众揭穿你，让你身败名裂。“
我瑟缩了一下，想象那个场景。
“但你没有。“她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泪水，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我心如刀绞，“你看到照片时的反应...那是我记忆中的柯磊。“
我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还能...还能变回去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抽回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你这些年欺骗过的部分女性的联系方式和故事。她们中有人抑郁，有人自杀未遂，有人再也不相信爱情。“
信封不重，却让我双手发抖。我机械地打开它，里面是厚厚一叠资料，每一页都记录着我的一个“战利品“和她们被我伤害后的生活。
“我不原谅你，“阮雨晴站起身，“但那个十六岁的柯磊值得一次机会。你自己决定怎么做吧。“
她转身离去，背影在江边的灯光中渐渐模糊。我呆坐在长椅上，看着手中的资料，第一次真正面对自己犯下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