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条当麻一向很讨厌雨。
倒不是因为下雨天他的运气会不好，不论下不下雨，他的运气一向都不好。他之所以讨厌下雨天的原因非常简单，而且也可以说是孩子气——在下雨天里，他那头冲天的刺猬头发会塌隆下去，就像是斗败的鸡羽，又或者什么让人唉声叹气的生物。
没什么差别。
总之，在下雨天，他的头发都会变得很难看。
这可太难接受了。
如果一定要在死掉和发型变得难看之间选择一个，那上条当麻一定会选择前者。因为你死掉了只不过是死掉了，但是你的发型乱了，那可比死还要痛苦，因为你得顶着一个糟糕的发型活着，活得像是个斗败的公鸡，或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让人生厌的动物。
那可真是太没劲了。
“我觉得你这种观念很不好，对青少年的教育非常不好。”
“我倒觉得没什么。”
上条当麻又叹了口气。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在一边的班长小姐，符华。
如果要用一到十来判断一个人有多适合做班长，那么符华肯定会在这个列表当中拿下二十五分的高分。不论是眼镜还是发型，又或者那班长风格的身段，亦或者那略带着关心味道的口吻，都可以说是将符华塑造成了“班长”这一角色的要素。她简直就像是在什么RPG游戏的捏人系统里面，把所有和班长有关的要素全部选上之后，最后诞生的那种角色。
刻板印象。
如果说班长也像是黑人白人和资本家一样有刻板印象，那么符华毫无疑问就是班长这一刻板印象的大成之作。上条当麻时常疑心，是不是学园都市的研究人员为了制造出“究极的班长”，在克隆仓里细细密密的捣鼓了好一阵子，才把符华这一角色制造成型。
“你又在瞎想什么？”
符华毫不客气的并掌成刀，敲打在了上条当麻的脑门上。她的手和上条当麻的头盖骨产生了亲密接触，发出了极大的声响，感觉上就像是亲密接触，但是实际上却只是给这份暴力打下了注脚。
上条当麻低下头，再次叹气。
“我在想你会不会是学园都市的人造人……”
“我甚至都不知道学园都市是什么地方。”
符华再次曲起手指，弹在了上条当麻的头上。
她的手指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你和我不是来自同一个世界，这一点你不是很清楚吗？”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我们都死了。”
上条当麻清楚地回复。
他当然知道符华并不是学园都市的人造人，因为根据符华所说，他所在的世界是个崩坏能横行的奇妙世界。尽管上条当麻对崩坏能是什么这个学术问题完全摸不着头脑，但就算只是从符华的态度来看，那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估计，符华大概也是一样，虽然不知道学园都市是什么，但是起码也明白学园都市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说法有点怪怪的，就像是他讨厌学园都市一样。
也许上条当麻确实讨厌学园都市。
该怎么说呢，自从被父母送到了学园都市之后，上条当麻的身边就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发生悲剧。
不是银行卡断掉这种悲剧，那只是不幸。
不是手机掉了这种悲剧，那只是不幸。
不是……不是那种不值得一提的不幸，而是真真切切有人死掉，有人在地上咽下气的那种不幸。
现在的上条当麻，才不过是刚刚上高中一年级。
可就是这么短短的几年时间里，他又见到多少人被学园都市的黑暗所吞没了呢？
……可就算不是在学园都市之内，在外面的世界又如何呢？
那个掉到上条当麻阳台上的姑娘，那个叫做茵蒂克丝的姑娘，因为什么莫须有的原因，导致每年都要清理一次记忆。不管之前是多么要好的朋友，在记忆清理之后，她都无法记起来。
这种悲剧，即使在学园都市之外，也是存在的。
归根结底，这世界上布满了各种悲剧。
上条当麻数不过来的各种悲剧。
在他知道的时候，有悲剧发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也有悲剧发生。不论什么时候，都有悲剧发生。
今天。
每天。
昨天。
每天。
后天。
每天。
春天。
夏天。
秋天。
冬天。
每一天。
悲剧不会停下来，它们不断地发生，不断地发生。
……但上条当麻会停下来。
他也是会死的。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上条当麻看着连绵不绝的雨滴，对着自己说。
这是他已经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的话语，毫无意义的话语。也许在不久的未来，他也会将这段毫无意义的话语不停地重复下去，直到他连重复这段话都觉得毫无意义。
到了那时候，他说不定就会真的死掉了吧。
“这个世界不停地下着雨，一刻都不停。我们——我和符华就待在这个下着雨的教学楼里，完全不能出去。”
该怎么说呢。
并不是这个教学楼的门窗像是和空间固定在了一起似的，也不是没法离开这栋教学楼，只不过是完全符华和上条当麻不能出去而已。
生不起出去的念头。
或者说，意识到即使去到了雨里，也没法改变什么。
不管是哪一样，总之，他们都没有出去。
就在这个教学楼里，和彼此待在一起。
“已经过了多少天了呢？因为没有钟表，也没有太阳升起和落下，所以我搞不太清楚时间。也许已经过去了一周，也许只过去了两三天，但总而言之，应该不止是一天了吧。”
上条当麻看着不停落下的雨，还有窗玻璃上反射出来的自己的侧脸，轻轻地叹气。
“没有想要睡觉的感觉，也没有肚子饿的感觉，不管怎么跑都不会累，但闭上眼睛倒是也能睡着。如果说死后的世界就是这样的话，未免有些太过无趣了吧。”
“无趣一点不好吗？”
符华横插一腿，插入了上条当麻的自说自话当中。
她并没有看着上条当麻，甚至也没有看着雨，大概连任何地方……她都没有看着吧。
她只是轻轻地，淡淡的，像是嘲笑着自己一样的，温声细语。
“我有自觉，如果死后的世界有天堂和地狱之分的话，我一定会是落入了地狱的那一边。”
“虽然我没有想过死后的世界会有什么宗教意义上的天堂和地狱，但是我也是同感，”上条当麻眨了眨眼睛，态度非常轻松，“也许我做了一些好事吧，不过我总觉得自己会下地狱。”
“……为什么？”
符华忍不住问。
在她看来，上条当麻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高中生而已。他不可能像自己一样手染鲜血，也不可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就算是他是那种轻小说男主一样的人物，也不可能是坏人吧？
……不，怎么能下断言呢？
符华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没有识人之明，她根本没有看人的眼光。
如果她有那种东西的话，就不会被弟子的剑刺穿自己的心脏了。
所以。
上条当麻也许是个坏人。
“你做了什么坏事？”
符华直截了当的开口询问。
她决定抛弃自己的第一印象，直接询问上条当麻……反正看上条当麻的样子，他也不像是会把自己的恶行藏着掖着的人。
可是，上条当麻不是会把自己恶行藏着掖着的人，不也是符华单方面对上条当麻的映像吗？
……幸运的是，这个单方面的映像是对的。
上条当麻确实不会把自己的恶行藏着掖着。
他如实的说出了实话。
“我啊，有很多人都没能救到。”
他扳着手指，一个一个的算起来。
“如果我的手机没有被我不小心弄丢的话，我就能救到蜜蚁了。如果我能够更快一点找到茵蒂克丝的话，她也不用忍受和自己的朋友互相战斗的痛苦了。还有其他人，他们都是因为我的无能，才落入了这样的结果……”
他一个一个的数着。
几个。
十几个。
几十个。
他如果能够做的更好些，这些人都会有更好的结果。
既然他没有做到，那他就是有罪的，大大的有罪。
有着即使下地狱也不奇怪的罪。
“原来如此。”
符华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的视线当中，终于出现了上条当麻的身影。她确实的看着上条当麻，然后吐出了确实存在的话语。
“你的确应该下地狱。”
她说。
因为下地狱对上条当麻是一种奖励。
……有些人，是不应该上天堂的。对他们来说，上天堂这件事，是一个比他们原先背负的十字架来说，更为巨大而沉重的十字架。
名为无能为力的十字架。
如果他上了天堂，如果他没有犯错，也没有得到什么罪的话，就说明他的行动是正确的。
这就说明，那些没能得救的人，活该落得这个下场。
——对于上条当麻来说，这肯定是不能接受的。
所有陷入悲剧的人都值得更好的结局，所有落入悲伤的人都应该有更好的结局。如果上条当麻能够不犯错，如果上条当麻能做的再好一点，他们就会得到更好的结局。
而因为上条当麻没能做到，这才让他们落入悲伤的结局。
对于上条当麻来说，这才是他希望得到的结果。
“你真是个愚蠢的人。”
符华严厉的评价了上条当麻的思想。
这甚至已经说不上是献身主义了，根本就是把世界上的一切罪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并且坚信如果自己做得更好，那么一切都会变好。
这样的人如果上了天堂，一定会绝望的吧。
因为这世界并不好。
人和人之间轻易就会产生争端，人和人之间轻易就会产生混乱，人和人之间根本没有和平相处的未来，人和人之间——没有美好的结局。
如果世界是这幅模样，那一定是我做的还不够好。
上条当麻是这样想的。
那么，如果他上了天堂，就是否定了这一点——因为能够上天堂这一点，就说明他做的足够好了。
他做的足够好了，但这世界还是这样。
上条当麻怎么可能会接受这一结局呢？
符华忍不住笑了。
“但是，我又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这个笨蛋。”
她对上条当麻说。
而看着符华这幅态度，上条当麻又有些不得其解。
“什么好消息？”
他并没有纠结笨蛋这个词汇。
在这个无所事事的教学楼里，符华和上条当麻比试过好几次学识。虽然历史和社会学这些学科因为彼此世界的差异而难以比较，但是上条当麻还是在数学英语和物理等科目里一败涂地，深切的意识到“学习成绩好”也是班长属性的一部分。
既然对方比自己聪明这么多，那这句笨蛋也就没有什么错漏了。
……既然如此，他就只需要关注好消息就可以了。
“在这个一直下雨，而且没什么改变，也没什么变化的教学楼里，还有什么好事？”
“当然有，比如说这里可能就是地狱。”
符华回答。
“仔细想想，这里还满符合地狱的定义。在这里的人生不如死，而且这份折磨会接近永远的持续下去——你看，我们在这里待了三天多了，是不是已经开始感觉无聊到生不如死了？而看起来，在这里待下去这件事，似乎也不会因为我们的饿死或渴死而结束。”
生不如死。
不会结束。
如此算来，这地方也可以算是一种地狱。
上条当麻恍然大悟，但是又陷入了新的疑问当中。
他看着自己眼前的符华，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才吐出了自己发自内心的疑惑。
“既然如此，你又是因为什么而落到这个地狱的呢，班长小姐？据我所知，很多做了相当多恶心恶行的家伙，可都没有下到这个地狱里呢。”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符华轻描淡写的，轻轻松松的，蜻蜓点水的，做出回答。
“我，没能拯救我的世界。”
准确来说。
我原本能够拯救我的世界。
但我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