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哪天遇到麻烦了,被大人们欺骗了,被抛弃了,就捏碎这虚伪的荣耀,我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在Nova被授予第一个荣誉时,他离成年还差最后三天,但白靡执著地认为队长和自己一样,永远只是被捧在手心中如此脆弱的孩子。
用黑色制服极力掩饰稚嫩的少女,模仿大人们的口气仰头对Nova一本正经地解释,这枚勋章真的没动过手脚,也没装过定位器,甚至都编出召唤“第一队长斯芬蒂斯”的咒语。
【队长,你已经完成使命了,你的任务只是活下来而已,一个人活下来,和一群人一起去死,没有区别。】
我真把他当成小孩子看了,年少的承诺并不可信,我怕连我自己都会忘记,可你每次都把勋章带在身边,我还以为是你忘记取下来了。
恍惚间,一个红色的亮点在废墟中不断跳动,与在做出承诺的那晚,那踉踉跄跄却坚定向前的身影,踏着夕阳向她奔来的身影重合。
“这是我对他们的承诺,我,还欠他们一条命,在我躺在病床上,每天数着生命的倒计时,眼前全都白蒙蒙的一片。”
“我终于在死前交到了真正的朋友,那三位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却能用健康的身躯感受世界,也能为我带来生命鲜活的触感。”
“他们捉弄对方时笑得很开心,我看着明亮的眼眸,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我也在笑,不让他们发现我就这样偷偷离开世界。”
“等我从黑暗中惊醒,用力抓住眼前的手时,我笑了,但笑着笑着,又哭到停不下来。”
“捐赠的器官匹配度良好,我又能继续活了,可我的生命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于是我加入了指挥塔,我想留在他们身边,等到能把这条命还给他们,我就能安心的,执意睡去。”
Nova坦然讲述他的故事,说到最后语气哽咽了,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抹去脸上的灰尘。
“队长也和别人做了承诺啊,那就不可以让任何人失望。”
白靡踮起脚尖从背后搂住Nova的肩膀,头靠在他的肩上。
“可我已经回不去了……我可以……回到你的身边吗……”
那颤抖到软弱无力的声音,几乎用哀求般的语气在白靡耳边倾诉,
原来,再坚强的队长也有依靠一个孩子的时候啊。
现在,你也长大了,这是给成年人的承诺哦,我不会忘。
白靡将碎成两半的勋章抛在身后,吹走手心泛红的金属粉末。
“队长……我来找你了,我来带走你了。”
Nova愣住了,他扭过头,在白靡眼中看见了熟悉的笑意,因生命的鲜活而感到窃喜,为世间的分离而欣然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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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个起源时,风暴因子提前降临于艾迦拉大陆,我们还有1个起源日的哀悼时间。
“呼叫指挥塔#1,这里是恒光第一小队队长,白靡,代表第二小队请求归队。”
“我已经帮你呼叫过了,你就这么希望他们能答复吗?或许那些舰队早就离开了,不过要是有些运气不好,估计也被烧成一堆废铁,不知坠毁在哪里了。”
金属拼接而成的天花板上有水滴落下,白靡知道那是被融化的铁水,就算以#101指挥塔足够富裕的资产和超前的技术,也很难制造出抵御上万度高温的避难所。天花板有些凹陷,似乎随时都会承受不住地面肆虐的风暴,将两位最后的幸存者埋藏于无人知晓的地狱。
白靡收回视线,不再关注到底滴下多少滴水,人类总是这样一直注视着世界的变迁,一直毫无作为的期待着,最后不得不背弃故乡,远离这片也曾幸福的故土。
“你害怕吗?”
Nova观察着少女毫无波动的面部表情,努力微笑打趣道。
白靡眨着眼睛,撇了一眼Nova僵硬的笑容,平淡地开口:“怕什么?还怕自己万一活下来了,却被饿死渴死窒息而死?我从不会思考还未发生的,却早已注定发生的事。”
Nova点头表示赞同,又有些忐忑地问道:“如果我说我很怕,你会不会嫌弃我太软弱无用?”
【不会,因为真正软弱的人都没勇气努力活下去。】
Nova似乎被安慰到了,靠在白靡的肩上,被忽闪忽闪的灯光刺地眯起眼睛。
“我怕死,不仅怕自己被掩埋在狭窄的棺材里,更怕自己撑不到那个时候。”
大量混着肉块的鲜血在地上流淌,Nova的身子摇晃了一下,无力地倒在少女的腿上,眼神有些迷离,嘴角溢出血液也没有力气去擦拭。
太阳风暴提前1个起源时降临艾迦拉大陆,#16区最先被波及,Cyber最后发来的那条讯息预警了灾难,Nova边拖边拽想要欣赏风暴的少女,将她推向#101区唯一一个防御强度高达R级的地下空洞,而自己未能及时躲避风暴带来的热浪,虽被白靡拉扯进空洞内,左腿和半边身子还是被严重烧伤,摔在地上后肋骨断了几根,掰正错位的骨骼时,以及紧急处理伤口,不得不切除烧焦的皮肉,Nova也都一直咬着嘴唇一声不坑,但他抓着白靡衣服的指关节嘎吱作响,唯一完好无损的脸颊无比苍白,几滴冷汗混合着血液从额头滴落。
“我没做那个手术,因为看身边认识的人都变成了红着眼睛大开杀戒的怪物,没有疼痛来约束自己,或者警醒自己,人会越来越鲁莽,越来越不珍惜自己,也失去和他人感同身受的能力。”
Nova的气息有些虚弱,看着白靡一脸不解的样子,沙哑地开口解释道。
“可你好像有点不一样,至少在我认识的人中,你是第一个愿意隐藏起自己的阴暗面,不让那些孩子被吓到。”
“可能是因为,他们摔倒了会疼吧,你不疼吗?”
“当然会疼啊,很疼呢,可又不能在你面前表现出弱小无助的样子,才不会像小孩子那样边哭边闹呢。”
Nova唉声叹气,人体在受到过度的疼痛后,会自主释放信号,让意识暂时进入休眠,从而缓解对大脑的损伤。但同时,在躯体受损超过90%后,人体也会自主判定宿主无法存活,欺骗宿主的意识让他觉得自己还很精神,不过在不多时间后,他还是会永远睡过去。
Nova并非不了解自己的伤势,但还是嘴硬道:“我再怎么说也是队长,虽然也不是你的队长,但放在整个先驱战队内部,我也是你的前辈。”
听到前辈两字,白靡停下了包扎伤口的动作,眼神有些不自然,指尖发力勒紧了Nova的手臂。
“嘶……你力气也太大了吧……痛死了。”
Nova忍不住痛呼一声,抽出手臂不给白靡再碰一下,郁闷地咽了口舌尖上流出的血。他活动了一下手臂,确实不会流血了,但这种松紧度,不久就会让整只手的血液循环停滞,压迫神经,导致肌肉组织坏死,然后波及整个躯体。
不过Nova也没解开绑带,腿上的血根本没法止住,他很讨厌血液从体内流失的感觉,体温也随之被一同夺走,生命似水,永远都会从指缝中逃脱。
“可曾有无数个溺死在梦中的夜晚,也仅凭着唯一能抓住的痛苦,我才能从黑暗中挣扎着醒来。”
令人无比熟悉的,也是最厌烦的,却不得不依赖的,就像不得不依赖那些必须跪着抬头敬仰,才能牢牢抓住的,掌权者随手施舍的生命。
“你想死吗?想一睡不醒,安息于世界终结前的黎明吗?”
Nova回忆起身边说着睡一会儿就没事的,却再也醒不过来的同伴,他们会死得毫无痛苦吗?
“我想……做一个梦……”
“就当是,我的人生都只是一场梦,一觉醒来,那14年,都消失不见。”
【就当我从未诞生过,也从未,真正死过。】
白靡眨着清澈的眼眸,仿佛从未沾过灰烬和尘土,那是她身上最纯粹的,也是最空洞孤寂的灵魂。
“队长,你相信吗?血肉之躯在被冻死前,总会感到太阳十分温暖,总会把死亡想象成一个美妙的梦。萨格耶尔号也是同理,人被永远维持在濒死的幻觉中,一定会梦见即将到来的新生吧。”
#101指挥塔一直在秘密进行的人类入梦计划,狭窄的空间里被冒着寒气的休眠舱填满,若是配备续航足够的能源,能维持一个生命在今后的千年,甚至万年内的生机。
【人类总会研究一些只给真正被誉为“先驱”的伟人们服务的工具,不惜浪费大量资金和时间,我以前也觉得这种为了讨好指挥塔的私心太无趣了,比起刻意制造社会舆论,引发职级矛盾,多造几百几千艘战舰或许更能安抚人心。】
【反正无论什么好事也轮不到我,不过队长,你终于还是幸运了一回。】
“唉……我认识的人里,平时再严厉刻板,在死前,往往都会笑得很开心。为生存奔波了一辈子,总得好好放松一下,无论是一个人孤独地闭上眼睛,还是听着别人的哭喊,任性地做一个空白的梦,也足够幸福。”
“我们已不再奢求更多,从今往后,也不必再期待些什么,人生来即是一无所有,死后也带不走什么遗失之物。”
Nova的语气软绵绵的,拖长了音调,十分困倦。
“我真没想道,他们竟把这东西落在这儿了,萨格耶尔号啊,因为其外观形似飞船,配备的内部能源夸张到能驱动一艘飞船,加上整座城市停摆后多余的能源,这已经不只是做梦了,这会在梦中永生。”
他握紧白靡的手,语气十分恳切:“这是我的请求。”
他的力道很沉重,像是拼死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探向白靡的腰间,猛地拔出匕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学着白靡挑眉笑道。
“斯芬蒂斯,你会为我做一个梦吗?梦见一个新生的梦,梦见我们都再次相见的梦,梦见人类的战舰再度降临这片废土,捧着鲜花迎接一个奇迹欢呼着,而这时,你睁开眼睛,梦中的一切都会成真,而你也将在一个崭新的时代中醒来。”
刀刃割破皮肤,向动脉深处一点点刺入,如同凌迟的酷刑一般,Nova却依旧笑得很灿烂,像是带上怪异的面具一般。
【为什么?我见过无数人想从我手中换取活下去的机会,我也无数次践踏了他们的希望。】
【可这次,我想让你活下去,我把我的命都给你,你不要……那你要什么……】
白靡清澈的瞳孔瞬间暗沉下来,压抑的嗓音几乎歇斯底里,意识里一片空白和杂音,她不理解为何自己会出现那样的情绪,为何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为何会如此不知所措。
白靡怔怔地垂下试图阻止的手,身子像是生锈一般无法动弹,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刺穿她的每一缕意识,她却对任何痛苦麻木不仁。
“我……是真的想让你活下去!是真心想让你活下去吗?”
可如果队长说想死的话,我也会帮你吗?
【如果他因我的任性而感到难过,那就说明我的选择是错误的吗?】
【如果他因我的放任而欣然赴死,他会因为换了我存活,而感激自己呢?】
“我明白了,队长。”
白靡歪头嫣然一笑,眼里似乎闪过一抹晶莹的泪光,随即被眼底逐渐弥漫的血色和阴影吞噬殆尽。
【我不想再承诺一些永远做不到的事了,我还不了你任何,你也本不欠我任何。】
Nova释然地放松身体,刚才白靡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感觉她在挣扎着,似乎支撑她的弦和支柱轰然倒塌断裂。
会很痛苦的吧,我亲眼看着同伴死在眼前也是同样的感觉,而真正的解脱,就是不要在分离之前,创造更多的留念了。
“原谅我在梦中离你越来越远,因为我不想让你在我的死亡中永眠。”
大片大片的血迹从Nova的领口蔓延,他从来没有下手那么狠过,匕首将左半边的脖颈一劈两半,直直砍向了颈椎。
Nova向后倒去,疼痛不知有没有来袭,他已经快要困得睁不开眼睛,朦胧的视线中,少女俯身在对他在呼唤些什么,但他耳边却只有沙沙的风声划过,有什么东西在敲打他的心脏,在为他敲响丧钟。
“别抱怨了,我听不见,快点给我躺进那个船舱里睡觉,我好困,但在你睡着之前,我还不能闭上眼睛……”
Nova用尽最后的力气挣脱少女的怀抱,余光瞥见白靡贴紧他的耳旁,嘴里呼出的气息让他流逝的体温也感到一丝暖意。
“队长……人类回来的时候,你也会在那里等我吗?就算忘了你,也会再次见面吗?”
【人类不会再回头了,甚至不会记起他们还有一个故乡,还有人在故乡的尘埃中等候一个永远都不会发生的奇迹。】
白靡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这次,她选择欺骗自己,用谎言去掩饰真相又如何?本就深陷泥潭的将死之人,又有谁会在意她的的哀叹和悲鸣,她又何妨去在意他人呢?
【但至少,还有人愿意还她一个没有未来,但又通往未来的梦。】
是啊,人类一定会再次回到这里,我相信着。
“是……是的?”
Nova含糊地嘟囔着,似乎根本没有听见白靡再说些什么。
但已经足够了,白靡听见了。
我不想再见到你落泪的样子,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已经足以为承诺守约了。
白靡捧起Nova的脸颊,拭去他眼角不愿落下的泪光,给他的额头上留下淡淡的吻痕。
“祝你做个好梦,队长。”
她躺进了冰冷的棺材里,从约定之人的生命中永远消失,她会做一个梦,梦见自己死了,梦见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我们选择的航线,自诞生的那一刻起,自第一次睁开双眼,就被注定永生永世的枷锁和牢笼。】
【那种在旁人眼中残酷无情的生存方式,却是我们追求至今,那极恶的乌托邦,是在无限遐想中,唯一能真实抓住的流星。】
【所以……请长眠于我的死亡之梦】
【不会悲伤,也不会痛苦,因为我们在这片黑夜里长存,也将在黎明前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