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千年
当我于虚无中苏醒，那份迷茫与恐慌仅持续了不到一秒。理解，便如潮水般涌来。
我感知到内在的存在。
四种真理。四道谕令。并非言语或意志下达的命令，而是更为深邃之物。是权柄，是欲念，是铭刻于我存在之基石上的概念，如同皮下旧疤，与我的本质交织。它们并非具体的词汇，却在我的脑海中自行塑造成可被理解的词句：【自主】、【培育】、【赋予】、【荣耀】。
它们并未对我说话，也无需如此。它们的存在不容置疑，古老而耐心。每一道权柄都在我体内搏动，沉静而执着。并非强求，而是在等待，在观察，在滋长。每一道都是一条路径，一种诱惑。
我理解它们。并非通过知识，而是源于确信，源于本能。它们不只是选项，更是某种必然。这些欲望将会生长，将会演化，若我无法掌控，它们终将吞噬我。
它们彼此平衡，却又相互狩猎。创造能孕育千界，毁灭则能一息终结。认知可洞悉万物，变化却能将理解扭曲成可怖的怪物。它们是同一真理的四个侧面，是力量的四种映照，如群狼环伺篝火，在我体内盘旋。
我同样知晓：倘若我动摇了，倘若我放任其中一道权柄吞噬其它，那么我所挥舞的将不再是力量，而是力量在挥舞我。
我将注意力转向外界。
点点星光散落于漆黑的苍穹。每一颗都是一声可能性的低语，一曲生死轮回的圣歌。银河，在对我歌唱。
那并非希望之歌，也非喜悦之歌。那是一曲挽歌，冗长而低沉，在黑暗中回荡。它歌唱着恐怖，歌唱着被绝望扭曲的奇迹，歌唱着埋葬于死寂世界下的秘密和黑暗中流传的谎言。它向我诉说着一个我未曾要求聆听的故事。一个关于痛苦、关于病态、关于衰亡的故事。
它在病痛中疯狂抽搐，如同受伤的野兽撕咬着试图抚慰它的手。我在虚空的死寂中听到了它的尖啸，那是绝望、恐惧与愤怒的刺耳杂音。
它正在死去。
一道溃烂的伤口横贯它的脊柱，一种病态正腐蚀着它的骨髓。终结必将到来，并非明天，并非千年之后，但已然临近。只需数万年的光景，这片银河就将自我吞噬。
我感知到了。感知到了一切。但感知，并不等同于理解。
在无限面前，所谓的超凡权柄毫无意义。我将意识延展至整个银河，任由信息如无尽长河般涌入。我可以放慢感知，细细品味，将分秒拉伸为时辰。但这远远不够。银河太过浩瀚，太过无垠。即便我将白昼拉伸为世纪，即便我将自己沉溺于观察之中，也需要数万个千年的时光才能理解其全貌。
但我已学到足够多。
我在一呼一吸间学到的东西，远超我前世一生所知。我处理的信息量，超出了任何凡人头脑的极限，堪比旧世界网络一日所承载的数据。无数的事实，无数的名字，无数的悲剧。因果之线，选择与后果之链，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无法否认的真相：
这里是战锤40K。
这个名字在我脑海中回响，一个我再也无法触及的世界的幽影。我不知自己为何知晓这一切，但它就在那里，如同一根旧忆的碎片嵌入我的思维。我知道它的故事，它的战争，它的诸神。我知道它的衰败与腐化，以及它那无可避免的陨落。
而我，对自己一无所知。
我的思想中有一个空洞，一个我无法照亮的阴影。我伸手去抓，去把握，它却如细沙般从我指间流逝。我曾是谁，已然消失，或许只是被隐藏，被埋葬在我崭新存在的重压之下。
我，存在着。这是我所知的一切。
银河对我歌唱，我倾听着，并憎恨着我所听到的一切。
我能做什么？
若我现在就倾泻全部力量，耗尽自我，接受长达千年的虚弱，我可以攫取这银河的一角。
心念电转间，演算已然完成。方圆三百光年的空间，从宏大的整体中撕裂，并被封印。隔绝。完美。纯净。一片属于我自己的领域。
我可以塑造它，掌控它。我个人的熔炉。一个可以创造、毁灭、实验的沙盒。这个想法在我思绪中震颤，诱人而危险。
我体内的力量骚动起来，如同静水下的风暴，催促着我。它在表层之下扭曲、咆哮，冲击着我的心智。
“动手吧，”它仿佛在低语，“夺取它。”
但我并非冲动的奴隶。
“不，”我心想。
“还不是时候。我需要思考。”
我内在的权柄随之响应，沉静却警觉。如呼吸般自然，如思考般必然。我的意识如同星辰般展开，超越了此刻。时间不再是障碍，它是一层帷幕，我将其撕开。
我看见了未来。
成千上万的可能性。它们在我眼前闪烁、舞动，无穷无尽的影像，排列成一幅随着每个念头、每次呼吸而变幻的马赛克。凡人的心智会在这重压下崩溃，脆弱的意志会如玻璃般粉碎。即便是强大的灵能者，也只能窥见碎片。
但我，尽收眼底。
不只是幻象，不只是图景。每一个都是一个现实，完整而周全，如时光之河般无尽流淌。它们分叉、延展、滋生——一卷横跨永恒、无限延伸的画卷。它们伸展得越远，就铺陈得越广。其间的联系纠缠分化，直至构成一幅连我也无法完全洞察其全貌的宏图。
但规律总会浮现。规律总是如此。
这幅图景有两个终点。两个终末站。其一，无可避免且简单：当下。现在。它以稳健的步伐前行，吞噬着那些不再是未来、已然成为现实的可能性。其二，则更为黑暗，更为诡异。每一条支流都有尽头。有些迅速终结，有些则遥遥无期。
但所有支流，都会终结。
当我凝视得更深，当我看着色彩最终渗入虚空，我看到了它。那规律，那真相。
以及，我自己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