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冬意盛极返衰,春意悄然萌发的1月10日。有别于草地为主的中央赛区,笠松竞马场内,泥地的黄金青年杯,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平常人气不能说是稀松,但也谈不上鼎盛的笠松赛马场。现在5000多个座位却是人满为患,竞马场内人声鼎沸,气氛热烈、沸沸扬扬。
而此时的赛场上,一位灰白色的少女,却正在迷茫的奔行。
灰白色少女的身上溅满了先行马群加速时所带起的泥土,她精致的下巴上黏满了灰黑色的污浊,脚上纯白色的跑鞋,也早已被高低不平的泥洼染上灰渍。
因此,显得她整个人都有些狼狈不堪。
——
明明跑步是那么的快乐,明明从来没有为赛事的胜利与否,担忧与纠结过。但这场比赛胜利后,训练员会表露出的失意落寞表情。这场比赛失利后,自己会展现出的迷惘不甘神情。
一同在本就狭窄的心间纠缠成淤积的一团。
淤塞出烦闷憋屈的悲意,令人无法忽视、让人无法忘怀、使人无法忘记。
这场比赛胜利的话,她就要离开地方去往中央。
所以,训练员一直在口头絮絮叨叨的东海德比,她便会无法参加。训练员一直心心念念的梦想,也会因为她的缺席,而变得看似触手可及,但实则根本无法实现。
但一想到比赛失利,她的胸口便会涌上难耐不安的烦躁感。
自己并不想输!
因为从鞋尖与脚下泥土接触的那一刻起,自己心中的斗志便已经肆意燃起,心房中有着怎么都无法停止燃烧的蓬勃志气。
——
蹄铁与泥地接触而发出的杂乱声响,鼻尖与尘土接触而闻到的腥甜气味,鞋袜与脏污接触而染上的灰蒙颜色。
即使灰白色的少女处在马群的前列,即使她脚下的步伐有条不紊,即使她呼吸的节奏平缓和煦,即使她仍保有余力,即使她…
都只显得她无能为力。
因为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了想要获胜的执念,已经失去了渴望胜利的信念,已经遗失了希冀得胜的信心。
跟随着身体的本能,少女再一次的避过了前行的马群所飞溅起的砂石。但砂石所附加的泥土她却是毫不在意,并将其全部接下。
即使将她前襟所剩不多的洁白,全部点缀上难以忍受的黝黑污垢,她也只是无动于衷、只是视若无睹。
灰白色少女白净的脸庞,也在她这无谓的态度下,被蜂拥而来的泥土布满。泥土从她的脸颊处泛滥,将她脸颊旁柔顺的白色发梢,都浸染上灰暗的颜色。这浸染的灰暗,像是在她的身上濡(ru二声)染、纠缠,塑成她终身都可能会无法摆脱的深重阴霾。
但少女纠结的心绪,并不能阻止时间无情的行进。
所以这场在观众吵吵嚷嚷的声音中进行的比赛,终是在她的漫不经心间迎来尾声。
灰白色少女,正处在队伍中的第四名。
少女观望着前方那三个拼命加速的对手,她们有的眼眶怒似开裂,她们有的呼吸急如擂鼓,她们有的脚步匆仿骤雨。但殊途同归,她们的眼神最终都只是盯着那条就在不远处的终点线。
她们眼神坚定,凌冽到似是不容窥视,似是势在必得。
“应该加速吗?”
少女注意到前方的马群,由于力不从心而流露出的窄小空隙。
“应该超越吗?”
少女察觉到前方的马群,因为心余力绌而显露出的仓皇乏力。
“应该…”
心绪夹杂到炽热与冰冷共存,思绪万千到宁静与混乱共舞。少女的心房炽热,矛盾到连迈开脚步都变得滚烫到无法接受。少女的情绪混杂,紊乱到连张口呼吸都变得混乱到无法宁静。
于是,兴许是不甘失败的求胜心,战胜了朝夕陪伴的茜色.情谊。
大概,兴许是渴求胜利的不服输,战胜了形影不离的浓厚心意。
灰白色的少女,抿住了粉色的嘴唇、捏紧了冰冷的手掌。她用着观众们无法看清的复杂表情,稍稍地抬起头,怅然地看向了碧蓝的天空。
万里无云的澄澈色天空下,少女似是在你追我赶的赛场上祈祷,像是在惊心动魄的赛段末尾祈愿。
荒谬到无以复加的祈祷,荒唐到无从说起的祈愿。却是让一位面容憔悴、神情紧张的男子,义无反顾地从座无虚席的观众席里跑了出来。
他朝着观众席位下方的泥地跑道,朝着跑道上那位迷茫抬头的少女,奋不顾身地发出大声地嘶吼:“小栗——跑啊,跑啊啊啊啊!”
至此,迷茫的小栗帽终是回想起了自己踏上跑道的意义,终是回忆起了她想要奔跑、想要胜利的初心。
“啊啊啊啊啊!”
噬人般的嘶吼过后,灰白色的小栗帽,身形在似是没有止境的加速度中,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白色线条。
这线条凌厉,这白色凌人。
“小栗帽!是小栗帽!”
站在解说台上的地方解说惊讶地发出叫喊,他的声音颤抖,像是看到了不应存在于世的怪物。
“她冲上来了!何其惊惧的速度,何其惊异的超越,何其惊艳的末脚!”
地方解说将手中的解说样稿撕碎,激动地站了起来。
“小栗帽超越了第三位,现在来到了第二位的位置。天呐,她还在加速,还在冲刺,她难道要…”
处在第一位的赛马娘,在泥泞跑道上的奔行中,感受到了她一生中从未体会过的战栗。
在解说那讶异的声音中,她身后那位灰白色少女的灼热视线,几乎就要化作实质,接着将她拼命向前奔逃的身影刺穿、撕裂。
“我才不会害怕,我可是…”
没等她口中自欺欺人的勉励说毕,她便注意到了一抹白色的线条,注意到了自己与那个白色之间的距离渐行渐远。
似是永远都无法靠近。
实力差距过大的落差失落感还未进入心底,便又有一位少女将她超过。
“可恶的小栗帽,别想这样就轻易的甩开我。”那位少女似乎还在咒骂着什么。
“冲线!!!”
白色的身影终究跨过终点,并拉开了她身后的对手很长一段距离。
“第一名是小栗帽!第二名是藤正进行曲,第三名是…”
地方解说握拳捶打解说席的桌子,表情震撼地宣布这场比赛的结果。
灰白色的小栗帽,即使跨过了终点线,她也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绕着跑道继续前进。
直到精疲力竭,直到身心俱疲,她才朝着跑道四周的观众席挥手,朝着观众席上的观众上鞠躬。
并朝着那位满含热泪、泪眼婆娑的训练员先生,挤出了一个难看到令人忍俊不禁的笑容。难看到连眼角都带上了泪水,这晶莹的泪水随着她的笑容越流越多,几乎要将她的笑容淹没。
“赢了就好,你可是要赢得一切的赛马娘啊…”
站在观众席栏杆处的北原,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
此后的胜者舞台,穿着朴素舞台服的小栗帽,拿着话筒,对着台下举着荧光棒的粉丝们发出如此宣告。
“黄金青年杯是我在笠松的最后一场比赛,之后我便会移籍中央,去参加中央举办的赛事。”
在这突兀的宣告后。
即使粉丝们发出阵阵喧哗的吵闹声,即使粉丝们发出片片嘈杂的哭闹声,即使即使…
令人失望的是,没有转折,也没有反转。
小栗帽只是一边生硬地跳着诺伦王牌教导给她的舞蹈,一边不带任何感情的哼唱着已经无人在意的歌曲。
至此,黄金青年杯落下帷幕。
——
在笠松地方黄金青年杯,过去不久后。
鲁道夫象征坐在学生会办公室内的办公椅上,她拿着URA出版的最新马报,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转籍的工作都已经完成了吗?”
“是的,鲁道夫会长。”
站在学生会办公桌另一端的小栗帽,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转籍登记表递过。
此时站在鲁道夫象征旁边的气槽,有些看不过去的推了推鲁道夫象征的肩膀,示意她姿势端正一点。
鲁道夫象征在气槽的提醒下,表情终于是认真了起来。她首先将身子挺直,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接着把双手交叉,并放在办公桌上。
最后,鲁道夫象征神色严肃地注视着小栗帽的眼睛。
“咳咳,再一次欢迎你加入中央特雷森学院。相信这个决定,会是你终生都不会后悔的选择。”
而桌子另一旁的小栗帽,其实并不在意鲁道夫象征的态度是否友好。毕竟她加入中央特雷森学院的目的,只是为了参加更高级别的中央赛事。
所以小栗帽轻描淡写地忽略了鲁道夫会长装模做样的矫揉作派,而是指着鲁道夫象征放在办公桌上的马报,好奇地问道:“会长你之前是在看什么?”
“哦,这是URA协会出版的年度总结期刊,我已经看完了。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拿去自行观看。”
鲁道夫象征随手将这本马报递到小栗帽的手中。
“你还有别的事吗?”
小栗帽歪头想了一会儿后,不是很笃定的回答道:“暂时没有了。”
“那你先添加上气槽同学的联系方式,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向她咨询。”
气槽不满地小声抱怨,“会长…”,像是在责怪鲁道夫会长的自作主张。
小栗帽拿起鲁道夫递过来的马报,有些犹豫的回应道:“如果气槽同学不方便的话,我可以…”
气槽走到小栗帽身边,注视着她因为紧张而颤抖起来的身体。“不需要这么拘谨,我刚刚只是在埋怨鲁道夫会长的先斩后奏。”气槽的语气怜惜。
“谢谢你,气槽同学。”
小栗帽在与气槽交换联系方式后,独自走出了豪华的学生会办公室。办公室外,一位身形娇小的少女拦住了小栗帽的去路。
“小栗,以后我们就是同期了。”
神气十足的玉藻十字挽起手臂。
“要我带你去熟悉校园吗,这里的伙食很好哦。而且都是不限量的自助餐,不论是胡萝卜还是甜点,应有尽有。”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先回宿舍一趟。”
小栗帽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稀松平常的事物一样,神色泛泛。
这便有些出乎玉藻十字的意料,因为小栗帽一向对食物很感兴趣。所以眼前这位表情平淡,只是耳朵稍稍摇晃的小栗帽,便让她不由地担忧了起来。
“你是生病了吗?”
玉藻十字的声音变小。
她凑到小栗帽的身边,挑起脚尖,用手背勉强贴近小栗帽的额头。
“并没有发烧…”
“没事啦,我只是需要先回去整理一下行李。”
小栗帽轻柔地捏了捏玉藻十字的脸颊。
“思虑过甚的话,会长不高的。”
“你说什么!我才不关心会不会长高,而且我哪有…”
玉藻十字脸红红地进行反驳,连手指都紧张地蜷缩在一起,一点都不像是她口中所表露出的不在意。
“好啦,我先回去了,晚上就拜托你带我去食堂了。”
“哼哼,就交给小玉我了。”
小栗帽挥手和马上就开心起来的玉藻十字告别,直至看到玉藻十字蹦蹦跳跳的离开视线的尽头,她才踌躇着将怀中的马报拿了出来。
上面写着:
今年年度新人黑马——琳叶。
生涯履历:出道战大差胜;希望锦标大差胜。
赛事风格:初看是迷惑性十足的追马跑法,但经过众多知名训练员评阅后,最后审定为没有定式的胡乱任性奔跑。她的训练员究竟在干什么?
签约队伍:林叶团队。
赛事路线:经典三冠。
小栗帽观看着马报上那位笑容灿烂的训练员,还有这篇介绍履历上琳叶选手那压迫力十足的赛场快照。
从心间莫名涌出的兴奋感,让她不由地紧握手掌,连指尖戳破皮肤,让汩汩的鲜血流出,也变得无关紧要、进而漠不关心。
“这就是去年最强的新人赛马娘吗?”
小栗帽喃喃自语。
道路两旁的树枝上萌生出新生的绿意,即使寒风凛冽,即使温度刺骨,这绿意也毫不退缩,毫不气馁。
就像是树木旁的灰白色少女一样。
小栗帽轻轻舔舐手掌中遗留的血渍,铁锈般的腥味洋溢舌尖。
“但我决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