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有人送来了酒菜,久别重逢的叔侄二人对坐两侧,纷纷讲起了这些年所发生的变故,当然,更多的时候只有仇家叔叔在说,你则安静地充当着听众】
【据他的说法,当年你被送走到姜齐读书的那天,他正好有事外出,所以没有能去送你,这令他遗憾了相当一段时间,可也恰恰是这次外出,让他避过了那伙自琅珆流落至此的水匪】
【琅珆匪患,起于知府贪腐无能,各类苛捐杂税,令本地居民苦不堪言,又恰逢天灾频发,无数良田被毁,庄稼绝收,航运的水道亦遭冻结,而官府仍不管不问,甚至昧下了京城发来的赈灾钱粮,民不聊生之下,便有无数人落草为寇】
【然而事情若只是如此,也不至于闹到如今绵延数百里,集一府之兵都无法根除的窘状,他根据一些可靠信源得知,如今啸聚山林的几个大寨,其中当家或多或少,都与那位知府有所勾连,是以形成了当下局面,整个三百里水道连同琅珆被经营得针扎不进水泼不入,犹如铁桶一片,欲要平定匪患,怕是只能先从内部慢慢瓦解,再寻一合适时间一举将其击溃】
【他也是为了这个目标,收拢了周围数十里遭遇匪患而幸存的村民抱团,对外声称结成水寨,一来扰乱视听,以防他人觊觎,二来打入敌后,伺机争取机会;就这样,组织在八年内渐渐壮大,如今,他在整个姜齐各水寨的**当中,实力地位也足以称得上前三】
【你默默听完了他的讲述,没有发表任何看法,毕竟哪怕是在并不了解此中情况的你看来,他的话里也夹杂了太多带有主观偏向的私货,更何况,他也犯下了与你的恩师同样的错误,那就是太过低估你的记忆力】
【若是普通的孩童,四岁时发生的事或许就真如雾里看花,寻摸不透,但你不一样,你清楚地记得,在当年登上陆行器之前,你曾见到过这位叔叔的身影,当时他正站在村口那棵老杨树下,一边笑着逗弄周围的孩子,一边用石头刻画着什么】
【你并没有选择点破,而是按在心底不表,事实究竟如何,对方到底是出于好意还是恶意,还有待你观察】
【于是,在他的盛情邀请下,你答应了先在寨中住下,并从他口中,得知了你父母被安葬的地方】
“我时常在想,当时若是我能早点回去,结果是不是就会有所不同,楚老弟他,是不是就不会……”
仇寨主叹了口气:“嗐,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我先回去了,寨子里还有许多事务要忙,想来你这会儿也不想有个旁人看着。”
他嘴唇微张,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力拍了拍楚言的肩膀,便转身离去了。
立在楚言面前的,是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用朱红色的漆刻着一个又一个他所熟知的名字,光泽暗淡深沉,仿佛载着累累血债,只待以血来洗刷。
而在上面第一行,楚言看到了自己父母的名字。
“爹,娘,孩儿不孝,暂时还没能提你们报仇……你们且再等等,等我查明真相,等我……手刃仇人。”
“酒我就不放了,爹你是知道的,娘如果发现又该骂你了……”
“娘,其实爹当年真的没有藏私房钱,你在他枕头里找到的那些,是他偷偷找李伯伯学着编草鞋,每天趁你睡着了去赚来准备在结婚纪念日给你买礼物的,没想到被你提前发现了,以后就不要拿这件事数落他啦,他这么大个人了,也要面子的……”
“爹你也对娘多上点心,热水喝了是有好处,但也没法包治百病的,她其实很多时候只是想要知道你在关心她,并不是真的要你给个解决办法出来,别老是那么死脑筋了……”
“还有啊……”
“……”
“爹,娘……”
“我……好想你们啊……”
【直到日暮时分,你方才回到了水寨当中,或许是由于首领打过招呼,又或许只是觉得十二岁的孩童并不会有什么威胁,寨中的人对你都颇为客气,沿途也没有任何盘查阻拦,一路将你带到了划定给你的居所】
【那是一间靠近边缘的木屋,没有伙房或院落,但胜在清静,平日里不会有人打扰,旁边不远处还有一口水井,以水寨的条件而言,算得上相当不错了】
【你躺在床上,开始盘算之后该怎么做】
【打探情报是必须的,还需要多方印证,这样的话,就必须跟寨子里的人打好关系,如果想得到其他寨子的情报,那么至少也要做到能让仇叔叔愿意在外出时带上你的地步才行】
【而若要做到这些,有两样东西,可以成为你的‘武器’】
【一个是年龄,十二岁的孩子在正常人家,大抵才刚刚完成初等教育,天然就具有迷惑性,很难让大人直接将你视作是威胁】
【二则是在书院学来的知识,比起普及的义务教育,卫夫子所设立的书院无论规格还是层次都要高上太多,而此地的水匪则大多是没怎么读过书的泥腿子,这就让事情有了极大的操作空间】
【具体细节还要再反复琢磨几次,但是无妨,对你而言已经驾轻就熟】
【不过很快,你的计划就迎来了第一个挫折——你着实很不擅长与人交际】
【之前在书院当中因为同学们都在明里暗里对你进行排挤,所以还没看出来,直到现在这一问题才彻底暴露】
【凭借着年龄优势,你确实可以很轻易地接近目标,目标通常也很乐意跟你聊上几句,但更进一步的攀关系、打听情报,就属实有些一塌糊涂了】
【你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始,也从来没有学到过类似的技能,只能凭借书本上看到的东西生搬硬套,这让你看上去宛如一个失去家人后努力想要融入一个新的团体却始终不得其法的可怜孩童】
【以至于到后面大伙见到你脸上都会挂着一副怜爱甚至慈爱的表情,对话也从日常攀谈变成了更类似哄小孩的应和,这完全不是你想要达成的效果】
【而就在你为此变得有些麻木,开始思考是不是应该转变思路时,仇白找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