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尘弥漫,万籁俱寂。瘫在那张破破烂烂的沙发上,田合欢一动不动,思考了很久。
这栋居民楼应该也是被废弃了,因而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在爆炸中受到伤害——事实上她田某人在生理上也不存在什么损伤,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挫败和苦闷。
不对劲,属实不对劲,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自从来到龙门,田合欢遇到的破事就一件接着一件,以至于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下了降头。
有什么人,或者组织在关注、针对着她。她的居住地,她的人际关系,她的去处,乃至于她下一步的行动计划都被那些人调查得一清二楚。炸弹,地雷,定时的又或是触发的,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布置了一个又一个陷阱,太准确了,准确的就像是未卜先知那般。
举个例子,楼顶那个地雷显然是压发的,而且设置了一个触发重量,不然为什么只有她踩上去的时候才会爆炸,而上一个人却没有呢?要知道,她的跳跃路径和那个变节的罗德岛干员是几乎一致的。很显然,设置炸弹的人知晓田合欢的身体素质,包括运动能力和体重——后者最令她不能忍:淑女的体重可个十分敏感的话题,岂能由外人肆意刺探!
总之田合欢寻思,一定是有什么人,通过长期观察,搜集与她有关的情报,利用心理学(或者其他深奥的知识),分析了她的兴趣爱好行为习惯,再像是做数学题那样,推导出她的计划和动向。
而这次宛如预知未来一般的伏击,便是其精确计算的结果。
很可怕吗?是的很可怕。
单单是知道有一个偷窥/跟踪狂正关注着自己就已经足够让人生理性不适了,更何况那还是一个有文化的偷窥/跟踪狂。在ta面前,自己将不再有任何的个人隐私,行走坐卧皆是透明,宛如一只被关进单向玻璃罐里的猴子。
这怎能让人不厌恶?怎能让人不胆寒?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田合欢胸中有怒火聚焦,而疑虑也开始增长——难道她要怀疑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吗?疑神疑鬼,把自己搞得寝食不安,神经衰弱?不行,那无异于自乱阵脚,破坏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或许,令她意识到自己正被监视也是对方计划中的一部分,既然如此,田合欢就更不能如此人所愿了。
又躺了一会,花了些时间来平复自己的心情,田合欢听到了两波不同的脚步声。其中一波显然是那个叛徒(由于男人显然和那个多次暗算田合欢的炸弹人是一伙的,她下意识地给男人定性了)正试图通过楼梯离开这里,而另一波多半是暗索,这会儿应该是过来搜救的。真难为这姑娘来回爬那许多层楼梯了。
而事实也确实如田合欢所设想的那般。暗索在目睹她飞跃大楼,然后一头栽进坑里之后,便慌忙跑下了大楼。出门在外义字当头,小姑娘早早接触社会,虽然没有混成古惑仔,但也沾上了些许江湖习气,田合欢待她不错,而且出手阔绰,于情于理,她都该担心一下对方的安全。
卡特斯女孩正好在居民楼入口处与那位药贩子打了个照面,后者显然正准备逃离,而暗索则没有试图阻拦,两人体型差距摆在那里,想拦也拦不下。两人相顾无言,只是互相让过身位各走各道。
错身而过的时候,暗索注意到了男人嘴角那丝没能擦干净的血迹。
————————————
“欢姐!欢姐你在哪里?”
经历了连环爆破的居民楼内烟雾弥漫,能见度很低,来自窗外的微弱阳光勉强照亮走廊,暗索只能用衣服捂住口鼻,尽量大声地呼喊,摸索着向内部搜寻。
一道木门被从内部打开,红甲之人从中阔步而出。
“我在这。”头盔嗡嗡作响,那是田合欢有些失真的嗓音,意识到对方可能被自己这身行头吓了一跳,她摆了摆手:“别怕,是我。这里灰尘太大,我们出去说话。”
暗索点点头,跟在田合欢身后,从表情上看,小姑娘仍有些接受不了眼前这个浑身尖刺的大铁罐头和自己刚认的大姐是同一个人物这一事实。
两人离开这栋摇摇欲坠的危楼,田合欢斗篷一甩,掀起风压刮去了暗索身上的尘埃,这才收回了武装,变回了对方所熟知的模样。
“源石技艺。”她随口解释,将自己的能力一笔带过。
“哦。”暗索似懂非懂,然后又问:“那个人跑了,我们要追吗?”
“不用了。”田合欢看了看小地图,答道,顺势伸手帮暗索整理了一下发型。
“他已经走远了。”
而且田合欢怀疑自己就算追上去,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击。
“那接下来······”
“今天辛苦你了。”帮小姑娘弄完头发,田合欢从兜里拿出小镜子开始给自己整理仪容,一边说:“你饿不饿?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此地不宜久留,刚才闹的动静挺大,毕竟是爆炸,搞不好已经有人报警了。即便十三区这块地方是感染者聚集的贫民窟,但要真出了事,龙门近卫局也是要出警的。
她可不想帮那位“爆破鬼才”背锅,所以早早地带着暗索离开了现场。两人在三个街道外的一家餐厅用了午饭,田合欢买了单,便解散了队伍。
回到龙门内环,田合欢开始漫无目的的游荡,一方面是想试探出有没有人在跟踪自己,另一方面则是调查工作有了进展,她需要向领导汇报。
漫步在繁华的商业步行街中,田合欢打通了凯尔希的电话。
“喂,领导,是我。事情是这样的······”
田合欢将自己今天的遭遇讲了一遍,并且保留其中自己踩到地雷被炸了一鼻子灰的部分——要知道,好面子的她平时是不乐意在别人面前承认吃瘪的——她表示组织里有坏人,而且已经与外部势力勾结在了一起,而她已经成为了这帮人的打击对象,生命安全正在遭受威胁。
“我对你的本领从未有过怀疑,合欢干员。”电话那一端传来了凯尔希医生一如既往的清淡音色:“至于你所说的变节者,内部的腐败向来难以避免,而按照你的描述,其动机其实也不难探究。”
“啊?你已经有眉目了吗?”田合欢表示惊讶。
“正如你所说的,龙门的感染者,那些真正有需要的人,通过正规渠道买不到我们的抗感染药物,只能以高价在黑市中购得。手握资源的他没有选择囤积居奇,卖个好价钱,而是以低价将药卖给感染者——为什么?”
“是因为他,呃,很高尚?毕竟他也是个感染者,见不得同胞受苦······”声音越来越微弱,田合欢显得底气不足,毕竟自己这个猜想实在有些天真幼稚。
“有时候,答案往往就摆在明面上。”凯尔希说:“我想,你也是罗德岛的一员,应当知晓我们存在的意义。”
“唔。”这句话把她给干沉默了。
是啊,感染者帮助感染者,罗德岛似乎就是这样的一个公司。
“比起他的变节对公司带来的危害,我反而更加担心他的安全。平价药物的流通势必会引起黑市那些既得利益者的不满,你初来乍到,没花几天就能查清他的身份,那么龙门本地的帮派也应当不难做到。”
“所以,我更应该尽早找到他,把他保护起来咯。”田合欢恍然大悟:真正的坏蛋其实另有其人,那个男人并非变节,而是曲线忠诚!
“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就放手去做吧。”凯尔希顿了顿,继续补充道:“不用紧张,你做得很好,按你的节奏继续下去就行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面对领导的勉励,田合欢当即拍拍胸脯满口答应,眼中饱含着大学生特有的清澈。
电话另一边传来“嗯”的一声,随即挂断了。
······
······
······
——不对!
田合欢猛地刹车站定,差点让身后的行人一头撞上。
说好的带薪休假呢?说好的红主攻我摸鱼呢?怎么就变成让我好好干活了?
而且还是我自己主动答应下来的!
······
再度掏出手机,找到凯尔希的联系号码,指尖在拨号键上方悬停了几秒,却终究没有按下去。
正如全文所描述的那样,田合欢是个非常好面子的人。已经答应下来的事情就是板上钉钉,不会被她轻易推辞。
况且,既已得知那位同志此时有危险,她又怎能无动于衷呢?
收回手机,通过系统打开小地图,准备通过定位今早找到同志的行踪,不过她还没将地图范围扩大,便先有了意外收获。
黑色、灰白色的两个狼头图标出现在中心附近,离田合欢本人所在位置并不遥远。在某一次对系统的探索中,田合欢发现了小地图的这个功能,她可以给一些人特殊的标记,用以更加方便地辨认出这些人的身份。
黑色的狼头代表着前不久和她大干了一场的企鹅物流鲁珀族员工。
至于那灰白色的狼头······田合欢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黑色风衣。
拉普兰德。
终于,她与这件衣服的原主人再次相遇了。
好啊,好啊,终于让我再次碰到你了,拉普兰德!
第一名受害者的尸体,莫瑞亚矿场那个可怜男人染血的面容在眼前浮现,田合欢牙关紧咬,攥指成拳。
对于她而言,手头上的一切事物都可以放在一边,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只剩下了一件。
去,把拉普兰德,揍一顿!
或许还可以加上一件事:把旁边的德克萨斯也揍一顿!
地图开始导航,田合欢转过身,大踏步向目的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