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福泽谕吉外穿桐油蓑衣,内披黑色羽织,腰带间绑刀,走在明治夜幕的小路上,淋着月光,没由来地,脑里冒出这句话。 要他暗杀的会津残党眼下仅剩一户人家,他捂热掌心刀镡。据政府的秘密警察递来的文件判断,这家人的母亲身怀异能,并且掌握将异能传承给下一代的秘术,需分外警惕。银发武士翻阅情报时,习惯性对文件里多余的琐事秘史叹气。警察名字叫江户川乱步,自幼便展现出过人智慧,可惜父母战乱中早逝,后被政府早期人员夏目漱石等人收养,不知怎地养出个古怪尖刻的性子,一张薄唇从不留情面。旁人的闲言碎语里只当是少年天才共有的恃才傲物罢了,往往敬而远之。也就只有这位同样孤身一人的官属刺客经得住乱步的脾气,幕末时代二人合作,倒也成了一段血腥扑鼻的维新佳话。 此时已是明治五年的冬天,维新志士的过去还在福泽的打刀上盈着残光,那刃上的光影躁动不安地跳动着,从外屋疾驰到里屋,从皮肉穿梭至骨血,一刀封喉。武士对自己的拔刀术很是自信,翻刃洒血,推开最后一道屏风。 犹如绮丽的能剧,杀人鬼终于见到恶鬼。那两位夜叉身穿和服,头带能面,交错向他斩来,木屐零乱,刀剑蜂鸣,寒月破云。屏风后人影摇曳,热风滚滚。 第七道刀光切开屏风里侍女咽喉的刹那,啼哭声突然穿透纸门。福泽的刀尖悬在血珠将落未落处,听见里间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镜花!活下去!......” 劈斩,侧躲,横斩,最后是袈裟斩斜断了夜叉凄愤的悲鸣,浮世绘的屏风上溅开赤色颜料,只有孩子才不明白:那画作叫血。 福泽咽下血,喘着粗气,捂住胸口新添的勋章,避开倒下的夜叉,随手把用坏的刀弃于地,换上藏在衣内的转轮手枪,那刀落地的巨响令哭泣的女孩恐惧地颤抖,她腕上的十字伤汩汩渗血,刹那间光芒大盛,她紧闭双眼,非人的白色夜叉再一次以刀剑怒吼,她闭口不言。素手越过垂下的双辫,合上双耳,低首一再蜷紧身体,如羊水婴孩。 血腥味裹挟硝烟终于炸膛。刺客对此早有预料,精神崩溃的女孩对母亲的夜叉完全无法掌控,一声枪响,便轰散所有光芒。 福泽谕吉拍翻煤油灯,兴许是火舌翻动,扭曲着纯洁的孩子,也扭曲了刺客的感情。在大火将一切烧成灰烬之前,武士撕去羽织布条,把昏迷的女孩绑在背上,隐迹摸进熟悉的诊所,便直直地趴在地板上,疲惫地入眠。那一路倾泻的月光如永不停歇的银铃,撩拨他的心。 。 待福泽谕吉转醒,森医生便打哈欠眯着眼睛对他下预言:“你救下的少女会成为下一代维新之刃。” 维新之刃说:“我不想她杀人。你们要她除掉谁,我杀也一样。” 森医生名森鸥外,假名森林太郎,异能者。森鸥外还是那副懒散不修边幅的模样,敲敲伤者的绷带,道:“见你带个孩子回来我就料到是怎么一回事。国族存亡之际,御用杀手转性了?不是件好事情。不是件好事啊,福泽先生,你未完成任务,私自收留会津藩遗孤,是意图违抗天皇意志么?而政府初建又不过几年,人才紧缺,正值求贤之际,阁下却不肯让她发挥自己的才能,是打算消极救国吗?” 森鸥外说话时始终用手术刀削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螺旋。待最后一个问号落下,刀尖突然刺穿果核,汁液飞在福泽的绷带上。 “......我明白了。我会教导她,为国家之未来。” “没错,是这样的。阁下知道,我是陆军军医,杀人的技艺不大精湛。但此外的心思,比您活络多了,阁下杀了她的父母,却又救下她,难道不是只把这孩子当作伪善的安慰?现在提倡文明开化,而所谓文明,不过是优雅的暴力。您访过洋,对于西方文明的见解,我是读过的,为了让我们更文明,就得先让我们学会接受先进文明里无耻的暴力,是不是?和魂洋才那套方法,我看就不错。” “阁下若不修习武艺,去做个文人,倒应不会有如此两难的境地了。” 森鸥外没有等他的回答,自顾自出去休息了。福泽乱糟糟的思想还没静下来,病房门又被推开,抬眼视去,心道:是一独眼少年。少年扶着门框,只探出一个脑袋,一只眼打着绷带,另一只茶褐色的瞳孔乖巧盯着武士的刀铭:人无贵贱。 “绝对的暴力之下,死亡对所有人是平等的?...哎呀,我也这么想过。”独眼少年说。 “不过暴力这种东西,只是被使用者控制的物件,不是吗?你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趁手的工具,噢不对,你就是一把好用的刀。” “若是用您这把名刀来实践我的美学,定能让我的死相如浮世绘般凄艳吧?” “可惜,你的主人不是我。” 见自己的话成功挑拨起武士的情绪,太宰治鬼笑着偷偷离开房门,把熟睡中医生身上盖的毯子悄悄扒掉。第二天森鸥外便得了感冒。 。 当福泽谕吉对女孩说出她今后的人生时,泉镜花低眉顺眼,没有任何反抗的情绪。 “我知道的,森先生对我说过了。我是会津余孽,能活下来已是天皇恩赐。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没有资格做出自己的意见。我的异能力叫夜叉白雪,母亲通过在我手腕上制造刀伤来传承异能,森先生说我无法自如掌控夜叉白雪,只有当那道十字伤再次流血时,它才会出来战斗。” “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福泽突然问。 他对女孩的状态有一种既视感,一种魂牵梦绕的熟悉。备刀与枪的武士的眼睛对向和服少女的眼睛:黑洞洞的,映出来,只有面无表情的自己。 “......我不明白。”泉镜花道。 银发武士难得出神几秒,他从没觉得明治的冬天有这么冷过,以前他是怎么熬过去的?政府的杀手干的都是见不得人却又大义所向的活,他不敢和家人见面。好友福地樱痴选择参政,按功绩当上了陆军少将,二人理念不合各走各的路。乱步则是在当上秘密警察后甚少与他见面,只有在情报文件上才依稀分辨出少年侦探的旧影。他也不和同行聚会,偶尔一个人去欣赏能乐,落语,浮世绘,物哀美学。或者西洋艺术,古典主义现代主义,民主平等自由进步。福泽谕吉不再想。 他颓然道:“你母亲留下异能是为保护你。她不想你用夜叉白雪杀人。只有你的伤痕再次流血时,夜叉才会出来保护你。泉......你的才能绝对不是杀人。” 泉镜花茫然无措。她失神捏住武士的衣袍,这个表情凶恶的杀人鬼夺走她父母的性命,却又让最该去死的她代替父母活下来。她觉得自己做好准备了,她觉得自己已经说服自己了,她觉得是自己夺取母亲的异能导致全家惨死,所以是自己夺取了父母的性命偷得了后半生,今后只能靠夺取他人性命而活。可是这个杀人鬼说,自己是被保护着的,也对夺走生命这种事情毫无天赋。这叫她该说什么呢?她嘴唇微张,眼里噙着泪,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 福泽谕吉第一次在诊所的瓦斯灯下认真观察泉镜花时,少女安详地闭着眼,面容姣好,肤若凝脂,雾鬓风鬟,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发簪上别白色紫阳花的姑娘,是会一个和他一样在夜里掀起血雨的人。他不禁难过地想:当女孩在诊所里泪如雨下后,泉镜花就只能是这样的人了。 。 除去平日的武道练习,福泽开始教镜花汉学,兰学,西学,什么都教。一般是一只三花猫偷偷在他门前叼来课本,那只猫就是夏目漱石。福泽谕吉曾是他的门生,后在他的举荐下访美学习,受到文化震撼旋即写下《西洋事情》,未出版,不登报,手稿只给老师看过。虽然福泽拒绝老师的提议,选择回到政府继续做杀手工作,但夏目依然很关心这个学生,他说:“你帮我培养了江户川乱步,我还不知道如何答谢呢。如今你选了泉镜花,我这个做师公的,更要帮上你的忙。”当然,镜花不清楚这只猫是她的师公,每当猫摇着尾巴跳到雪地里,她都会摸摸猫的皮毛,然后抓抓它的尾巴,福泽谕吉双手拢在袖里,看着少女逗猫玩,心里有些羡慕,有些安逸,但更多是愧疚。夏目老师劝过他:“别再当刽子手啦,放下杀人刀,你还有另一条更适合你的道路可走。” “人世如梦中复梦。”他又想起这句话。 镜花喜好文学,清冷梦幻的遣词造句尤甚。临摹的字帖里还混着福泽写给夏目漱石的未寄信笺,上有斑驳茶渍写就的俳句。 腹有诗书气自华,几日后,姑娘身上便添了些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沉稳,还有一眼便看出的疏离,这和老师本身性格也不无关系。福泽问她,想在刀上刻什么字,镜花思考片刻,便答:“人世如梦中复梦。” 福泽心里摇头,暗道太悲观。思考着该怎么评价时,镜花道:“这个句子,很美。” “啊。是的,这是一个很美的句子。” 数日后,武士抖落雪尘,捂热刀柄,把刻好字的太刀打刀胁差等刀剑给她。镜花握着温暖的刀,突然感觉自己头顶被轻敲三下。她不解地抬首,见福泽举着他自己的刀柄,正色道:“这是古剑道的拜师礼。” 少女见老师授业以来,神情从未如此严肃过,不由得缩了缩。福泽谕吉只带过乱步这般闹腾的孩子,见镜花安静又心思敏感,暗骂自己竟把少女与乱步混为一谈,试图柔和面庞,却使得姑娘更往后蜷缩。他只好掏出袖里油纸包的金锷烧,香气引她小步近前,然后盈满少女空空的眼睛,化作甜甜的笑意。泉镜花一口咬入薄薄的饼皮,腮帮子里满是红豆馅。 总算是没哭。福泽谕吉劫后余生般叹气:“抱歉。我非是有意吓你。” “嗯。” 她嚼嚼甜饼,又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素陶茶碗便饮,似乎已然忘却方才的恐惧。 二人都不是碎嘴的性子,做完今日的稽古,只有老师认真的讲解与学生认真的鼻音,一句闲话没有。福泽面上讲课,内心对镜花大为赞赏,从给学生购置新衣服到带学生听戏曲,逗猫养鱼,玩花赏草,好不自在,犹如父女。明治冬季的寒风夹雪来得太不是时候,即刻如月光冷彻他的幻想,又也可能只是福泽的幻想丝毫不顾天气变幻。总之,二人训练完俱是一身汗,福泽把飘雪的窗户锁紧。镜花在换常服时,听见老师惊讶的声音:“泉,你之前喝的那碗茶,茶梗立起来了啊。” “我知道,是有好事发生啦。” 以一种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活泼,镜花微微笑着,道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