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翎第三次摸向校服口袋时,教导主任的手电筒光束堪堪擦过他的后背。
险之又险,紧贴在教室门前、借助门框掩盖自己的木翎,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此时正是深夜,23:17分。
在他的口袋里,那枚有着幼稚草莓花纹的银制书签正在发烫——这是他上周发现的神秘现象。
每当月圆之夜,它就会在23:17分准时升温。
这是一个非常不整齐且无意义的数字,且与他当晚上床睡觉的时间严重重合。
……
好吧,也许故事不该从这里说起。
……
……
作为一个合格的高中生,木翎自认为行事沉稳,在学校里他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是个乖巧懂事的、典型的透明人。
可这样妙算的他,又怎会把带到学校里的mp3落在柜子里了?
只是这样倒还好,却又怎会脑子一热,就想到偷偷翻墙进学校取回来这条烂计了?
就算如此,又怎能料到,今天主任会深夜悲伤独自巡楼了?!
他木翎怎可能抵挡了!
此刻电子表显示23:19,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闪身躲进二年B班后门,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月光穿过蒙尘的玻璃窗,在储物柜表面投下波浪状光纹。
液态的白银,从窗户倾泻而入,地板上亦勾勒出几何形状的光斑。木翎的手指刚触到储物柜把手,却忽然听见教室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他的后背瞬间绷紧,一时间竟有点不敢转头。
这个时间不该有人——教导主任除外……哦,他自己也除外。
但当他借着看清对方身影时,呼吸几乎停滞。
穿着月光的少女赤足踩在窗台上,月光穿过她半透明的发丝,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方织出一片星屑般的光雾。
她葱白的手指正从字里行间拈起发光的碎屑,像品尝饼干渣般送入口中。
但就算如此超现实的景象,此刻也并不是让他心跳几乎停摆的主要原因。
他所感到恐惧的、慌乱的、不知所措的主要原因,是少女那纤细的手指正慢条斯理翻阅着的东西。
那是他的笔记本,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写的小说草稿。
不不不……不……不应该,也许只是封皮相像,不会有那么糟的、不会的……
"这里明明写着'月光化作蝴蝶停驻指尖',为什么具象化后变成发光粉末了?"少女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某种击弦乐器一般的空灵。
木翎闻言,颤抖着用双手捂脸,自动形成了一幅世界名画。
他的眼睛紧盯着少女翻过的一页又一页,几乎在原地被月光点燃,烧成了苍白的灰。
她好像对本子有点失去兴趣,百无聊赖地把玩起耳畔的月光,啊,那是她几乎与月光融在一起的银白发丝。
突然指尖捻着的月光炸开,化作一群琉璃色的光蝶,扑棱着翅膀撞向木翎的面门。
木翎惊得倒退两步撞翻课桌,书包里的参考书哗啦啦散落一地。
没错。
那本被少女捧着的笔记本只可能是他的,封皮还粘着上周打翻的草莓牛奶渍。
木翎想明白了这件事,万念俱灰,躺在地上不愿面对现实。
"你就是写这个的人?"少女翩然落地,月光裙摆泛起珍珠色的涟漪,"本人和笔记本上的字迹一样颤抖呢。"
她忽然凑近,瞳孔里流转着银河般的光晕,"明明能写出让月光具象化的文字,为什么要用这么多涂改液?涂改液,吃起来涩涩的,可不如月光那样甜哟。"
搞,搞什么……
失魂落魄的木翎闻到她身上飘来的忍冬花香,耳尖开始发烫。
这个诡异的少女竟然在认真阅读他那些羞于示人的妄想——关于会说话的怀表、在月光里游泳的机械鲸鱼,还有总在深夜出现在教室的...
她?
诶,这个女孩怎么这么像自己曾经写过的……
"你给自己小说设定的女主角,"少女用铅笔尾端戳了戳他僵硬的肩膀,"该不会参考了我的形象吧?"
什么跟什么……我又没见过你,木翎识相地没多说什么,当然,也可能是太紧张了。
她转了个圈,发梢扫过木翎发烫的耳垂,
"不过确实比去年你写在数学作业本上的星际海盗故事进步很多,但……"
"文字能量还是严重不足啊..."少女的嘟囔声带着如月光又如砂糖般的质感,"明明这段关于鲸鱼跃月的描写足够精妙...也许,你的字太烂?"
"擅自吃掉别人的灵感产物是犯罪。"木翎脱口而出时才惊觉失言。
少女一怔,转头时发梢扬起细雪般的光尘。
她看了看木翎,嗤地一下笑了出来:"原来你不是小哑巴呀。但,犯罪的是你吧?你好像有在数学考卷背面接着写星际海盗爱情故事哟。"
她晃了晃夹在笔记本里的59分卷子。
木翎闻言又是一震,刚刚才变得清澈的眼神又失去了几分光彩。
女孩则是恶趣味地一笑,转过身跑回到了窗台旁。
窗外的月光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少女腕间的银铃发出急促的响声。木翎眼睁睁看着她变得透明,那些漂浮的光蝶开始啃食他散落的稿纸。
木翎看到少女化作流光溢彩的蝶群逐渐消散。
而他倒退时撞翻的课桌抽屉里,飘出上周随手画的机械鲸鱼草图——此刻图纸上的鲸鱼鳍正在真实地摆动。
"记住啦,文字是要靠想象力喂养的。"她的声音随着消散的身形变得缥缈,"下次满月前要是续写不出美味的第三章的话...啧啧啧,作家,失格哒!"
教室里重归寂静,只剩木翎剧烈的心跳声。
他颤抖着翻开笔记本,最新一页不知何时多出行陌生字迹:【建议把咖啡店老板改成会魔法的钟表匠,这样鲸鱼从挂钟游出来的画面会更合理哦~署名:你未来的责编,白玺】
月光突然暗了一瞬。当木翎抬头时,看见玻璃窗上自己惊慌的倒影,以及用雾气画在窗上的笑脸符号,正在月光里闪烁如星群。
23:27分。
银书签停止了发烫。
随之而来的是……
……
不好!刚才把课桌撞倒恐怕弄出了足以毁灭世界的动静,这样的话……
“什么人?!”
一声大喝从远处传来,紧接着还有仿佛要拯救即将被毁灭的世界的急促步伐,以及致命的手电筒光波。那个男人,教导主任,拍马赶到!
木翎重归冷静,计算了一下教导主任的速度和与他的距离,快速抄起差点忘拿的mp3,决定先润,再去好好思考这几天——尤其是今天——的不可思议事件。
“喂!喂!那个学生!你站住,我看到你了!——你给我等着!”
他没看到我长什么样吧,应该……
木翎不无后怕地想道。
他一溜烟跑到学校围墙边,熟门熟路地踩住一个豁口,身轻如燕,朵落!
当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在自己的家里了,
嗯,那个平凡到与刚才奇幻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冷清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