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术士、游方僧道常常假借鬼神之说,以灾祸之名恐吓百姓,勒索钱财。少则诈取数十两白银,多则敛财成百上千两。更令官府深感忧虑的是,这些人往往不仅限于钱财勒索,还时常散布谶纬谣言,妄称"真龙天子",煽动民心。百姓多受其蛊惑,轻则破财消灾,重则聚众造反,严重威胁朝廷的管理。
朝廷建立了一套严密的监管体系。所有正式出家人必须持有官府颁发的度牒作为身份凭证,并在正规寺院或道观登记造册。律法对出家人的行为规范都有详细规定,从日常起居到宗教活动,皆有法可依。
对于那些既无度牒又未在官方寺庙登记在册的"野和尚"、"野道人",朝廷的惩处尤为严厉。按律当流放至西南烟瘴之地或极北苦寒之疆。这些流放地不仅气候恶劣、环境艰险,在押解途中更要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
严格算来,云澜清也是一个野道士,不过可能是气质的原因。每过城门,守卒们总是偷眼打量,却无人敢上前盘查,只悄悄拉开拒马放行。
回到家的周葛没有把刚才道人的话放在心里,只当是一个骗人的江湖术士罢了,但仔细回想,又觉得对方可能是打家劫舍的强人,提前踩点。思来想去,到底不放心,便将此事说与舅舅李云知晓。
“呸!好一个妖道,勒索不成,竟敢诅咒我的小葛儿”
李云听到这个消息人都气炸了,直接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作响,敢勒索勒到自己的外甥头上了。
“小葛儿莫怕,明天舅舅就去报官,不是舅舅夸口,常州刺史与我是莫逆之交,这件事交给他准没问题,定叫这妖道吃不了兜着走”
见外甥仍面带忧色,李云捻须笑道:
"至于强人劫掠之事更不足虑。府上七八十个精壮家丁,虽无弓弩,却备着硬木棍棒。再抬出几张八仙桌挡在前头,任他什么强人也近不得身。"
周葛闻言,眉间郁色稍解:"舅舅,府上可有猎弓?"
"哦?"李云眼前一亮,"小葛儿还通晓射术?"
"略知一二。"
"好!好!"李云抚掌大笑,连声唤道:"管家!快去取前日何掌柜送来的那张柘木猎弓!老天开眼,赐我这般文武双全的好外甥!"
廊下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管家捧着雕花弓囊匆匆而来,暗红的弓身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李云满脸期待地将弓递过去:"小葛儿快试试!何掌柜把这弓夸得天花乱坠,偏生舅舅我对此一窍不通,今日可算遇着行家了。"
"好。"周葛沉稳应声,接过这把暗红色的猎弓。指腹抚过弓身,触手温润如玉,显然是经过匠人精心打磨。他熟练地系上弓弦,试拉几下感受力道,随后从箭囊抽出一支白羽箭。
只见他屏息凝神,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嗖"的一声破空之响,远处高悬的灯笼应声而落,系绳被精准射断。
"好!"李云拍案而起,眼中精光闪烁,"真乃吾家千里驹也!"看着外甥这般身手,他仿佛已经看到周葛日后金戈铁马、封侯拜将的景象。
周葛收弓转身,谦逊道:"献丑了。"
李云大笑着上前,重重拍了拍外甥的肩膀:"小葛儿有这般神射,他日必是朝廷栋梁!
夜色如墨,更夫的铜锣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喊声穿透寂静,钱杭城已陷入沉睡。唯独李府灯火通明,宛如黑夜中的一座孤岛。
府内人影绰绰,家丁有的手持灯笼,有的手持长木棒,有些木棒还特意削的尖尖,看着就吓人,大大的饭桌被改造的如同盾牌,由专人握持。女眷们紧握短棍,指节发白。
李云老爷的悬赏令下人们血脉偾张,一个贼人,白银二十两,这可是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子时的更声早已响过,寅时的露水打湿了衣襟。年轻力壮的尚能支撑,老弱妇孺已显疲态。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莫不是老爷听错了风声?"
就在众人困顿之际,一阵诡异的"咯吱"声突然刺破夜空。那声音如同朽木将折,又似钝锯磨骨,时断时续地从大门外传来。原本昏昏欲睡的家丁们顿时精神一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正屋内,周葛"唰"地站起身,猎弓与佩剑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李云虽不谙武艺,也抄起一根包铁长棍。二人快步走入庭院,只见数十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大门方向。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声音越来越近,却始终不见人影。月光下,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一阵阴风卷着落叶掠过庭院,吹得灯笼里的烛火忽明忽暗。站在最前排的家丁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手中的"盾牌"微微颤抖。
周葛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白羽箭,弓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声源,胸膛的起伏逐渐平稳。
就在大伙严阵以待的时候,门外的怪声突然消失了,众人屏息间,李府大门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吟。朱漆门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变形,仿佛有千斤重物在门外挤压。
"轰!"
一声巨响,两扇三寸厚的楠木门板竟像纸糊般四分五裂。木屑纷飞中,一个足有九尺高的黑影踏着月光缓缓显现。
那是个似人非人的怪物,木头雕刻的躯体布满符咒刻痕,关节处不知道用的什么皮粗糙地连接着。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惨白的皮肤下泛着尸斑般的青紫,暴突的眼球布满血丝,鲜红的嘴唇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利齿。当它咧开嘴时,周葛分明看到齿缝间卡着半截人的指骨。
除了恶心的脸庞,这木傀的右臂最为特殊,连着碾米的石臼,随着移动发出"咯吱咯吱"的碾磨声。
"散开!"
周葛的暴喝惊醒了呆立的众人。木傀右臂的石臼已高高举起,带着碾碎万物的威势轰然砸下。逃散的家丁们感到背后袭来一阵腥风,紧接着便是地动山摇般的巨响。青石板地面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痕,飞溅的碎石划破了数个下人的脸颊。
"快走!把老爷抬到后院去!"周葛厉声喝道,手中弓弦连震。三支白羽箭破空而出,精准钉入木傀暴突的眼球,箭尾翎毛犹自颤动。
然而木傀只是晃了晃顶着箭矢的脑袋,恶心的脸上竟扯出个狰狞笑容。狰狞的大嘴发出锯木般的嘶吼,石臼在地上拖出深深的沟壑,直扑周葛而来。
"铛——!"
精钢剑刃与木傀膝窝相击,迸溅出一串刺目火星。周葛虎口震得发麻,借势一个鹞子翻身,那蒲扇般的巨掌堪堪擦过他后背,掌风撕碎了半幅衣衫。
"轰隆!"
石臼砸落的瞬间,整个庭院都在震颤。舅舅最爱的太湖奇石应声粉碎,飞溅的碎石如雨点般击穿了四周的梅兰竹菊。百年老梅被连根拔起,青瓷花盆炸裂的脆响中,精心培育的兰草转眼碾作尘泥。
"咔嚓"
凉亭的朱漆立柱被拦腰折断,琉璃瓦倾泻而下,在月光下泛起一片凄冷的蓝。那面绘着"松鹤延年"的影壁更是被生生劈开,碎裂的瓷片中,仙鹤的翅膀还保持着展翅欲飞的姿态,此刻却永远定格在了崩塌的瞬间。
周葛的瞳孔剧烈收缩,这里每一处景致,都是舅舅半生心血,此刻都在木傀癫狂的破坏下化为乌有。
屋檐上,大王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琥珀色的竖瞳里映出下方混乱的景象。尾山雀不满地啄了啄它的耳朵,两个小家伙探头望去,那个曾想摸虎皮的莽撞人类,此刻正如蝼蚁般在怪物脚下逃窜。
"吼?"大王歪了歪头,看着周葛又一次惊险地避开石臼。怪物的每一次重击都让整座李府震颤,檐角风铃叮当作响。尾山雀突然扑棱棱飞起,在大王耳边急促地鸣叫数声。
"嗷呜~"
大王伸了个懒腰,钢鞭似的尾巴扫落一片青瓦。它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浑身插满箭矢却依然凶悍的怪物,喉咙里发出危险的呼噜声,前爪无意识地在瓦片上留下几道深痕。
"吼——"
大王轻巧地从屋檐跃下,落地时却只发出落叶般的轻响。
随着每一步踏出,它娇小的身躯开始不可思议地膨胀。皮毛下的肌肉如潮水般涌动,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前爪落地时还如家猫般秀气,再抬起时已变成蒲扇般的虎掌。
当它踱出院门时,月光下赫然耸立着一头吊睛白额猛虎。油亮的皮毛下肌肉虬结,粗壮的尾巴如钢鞭般扫过地面,在青石板上刮出深深沟壑。方才还如橘猫般温顺的身形,此刻已化作一丈有余的庞然巨物,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碗口大的爪印。
它昂起头颅,月光在雪白的虎须上镀了层银边。喉咙里滚动的低吼震得四周树叶簌簌作响。
大王恢复真身后并未急于出手,反而隐入月影之中。它粗壮的虎尾轻轻扫过地面,琥珀色的兽瞳在暗处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如同一柄出鞘半寸的利刃,正在等待最佳的出鞘时机。
此时的周葛已是强弩之末。箭囊空空如也,精钢长剑布满豁口,右臂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在青石板上滴落成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他的呼吸粗重如风箱,每一次闪避都显得愈发迟缓。
"再撑一刻..."周葛咬牙格开袭来的石臼,虎口崩裂的伤口再度迸出血花。他瞥见远处民居陆续亮起的灯火,耳边隐约传来巡夜更夫的惊呼。钱杭城乃江南重镇,驻守在此的虎贲军配有神臂弩这等利器,只要
"轰!"木傀突然暴起一击,周葛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残破的影壁上。碎裂的瓷片扎进皮肉,他却恍若未觉。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但他嘴角反而扬起一丝冷笑:远处巷弄中,已然传来整齐的铁甲铿锵之声。
就在石臼即将砸落的刹那,一道金影如闪电般撕裂夜幕。
"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彻庭院。大王矫健的身影从月影中暴起,钢刀般的利齿精准咬住傀儡脖颈。只听得木质纤维断裂的脆响,那颗顶着人脸的怪异头颅竟被整个撕下,断口处还冒着诡异的青烟。
周葛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那吊睛白额猛虎衔着傀儡首级转过身来。月光在它雪白的獠牙上流淌,琥珀色的兽瞳冷冷扫过他狼狈的模样,目光中竟带着几分人性化的嘲弄。未等他反应过来,那庞大的虎躯已轻盈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啾"
一声清越鸟鸣划破夜空。周葛茫然抬头,只见一只尾羽修长的山雀掠过残月,追随着白虎离去的方向翩然远去。夜风吹过,唯有地上那具无头傀儡残躯,还在机械地抽搐着右手的石臼,发出"咯吱、咯吱"的空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