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尖啸刺破耳膜时,他的虹膜还残留着货车远光灯的灼痕。在钢铁巨兽即将创到他的瞬间,他看见被自己推开的三个大学生踉跄着跌进绿化带,黑色的外套被枝叶划出道道裂痕。
灵魂飘出躯壳的过程像是被抽离的录像带。他俯视着扭曲变形的保险杠,看那个穿驼色大衣的男人正用染血的手指疯狂戳击手机屏幕。急救车的鸣笛声透过污雪,却穿不透他逐渐透明的掌心。
真正的死亡始于纯黑降临。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连虚无本身都在拒绝他的存在。他在混沌中撕扯自己的意识,某种黏稠的物质开始啃噬他,直到斑斓的星云突然在视野里炸开。
这空间过于美好,将本就被空洞所折磨的他牢牢的吸引住了视线,
那些色彩化作涌动的液态彩虹,在他面前蜿蜒成银河。瑰丽的星雾深处,有东西在模仿人类五官的轮廓。当他意识到那些跃动的色块正在组成笑脸时,虹膜已经盛不下汹涌而来的光潮。
最后的清醒时刻,他听见两个重叠的声音撕裂维度。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欢笑。
“——”
一阵阵的嗡鸣在自己的脑海里炸开,肌肉与筋膜挤压肿胀的痛苦再一次贯穿自己的身躯,他感受着疼痛,哪怕它贯穿自己身体的每一处。也没有停止。
他笑了。
那笑声起初是压抑的、破碎的,像被碾碎的玻璃渣卡在喉头。随着痛感攀升,笑声逐渐癫狂,却在最高处戛然而止——声带被疼痛绞紧,化作一团血沫淤积在齿间。他咬紧牙关,将它们生生咽了回去。
当痛苦终于退潮,感官重新浮出水面。触觉先苏醒:钢铁的包裹,凹凸不平的触感。接着是嗅觉——腐腥味像一把锈刀捅进鼻腔。他睁开眼,终于确认了早已感知到的真相:自己正躺在尸骸堆里,像一具尚未冷却的遗体。
他尝试着支起身体,肌肉与骨骼在陌生的协调中运作,仿佛这具躯体刚刚被拼凑完整。压在他身上的尸体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发出湿漉漉的闷响。血水从关节缝隙间滴落,每一步都像是从泥沼中挣脱。最终,他站直了身躯,逐渐恢复的视觉让他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这里曾是战场,现在只是坟场。
他向前行走,周围的环境从染血的战场逐渐到燃烧的树林,他看向四方,除了尸体与燃烧,什么也没有。
他的听觉也在逐渐的回归,他听到了火焰焚烧木头的声音,一阵阵压抑的呼吸以及螉蝇震动翅膀的嗡嗡声。
杂音。
在耳鸣的余韵与火焰的爆裂声中,一个声音像冰锥般刺入他的意识:
"跑。"
阴冷,压抑,带着某种非人的震颤。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渗出鲜血:"你......"
"如果不想被大卸八块——"声音突然扭曲成咯咯的笑声,仿佛有无数金属碎片在颅腔里碰撞,"就现在。"
身体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他跌跌撞撞地冲向燃烧的森林,靴底踩碎焦骨的声音与脑内的笑声重叠。
"你是什么东西?!"燃烧的树枝抽打在他的背上,"神明?恶魔?还是——"
尸堆里爬出来的记忆突然刺痛了他:"我明明已经死了......"
沉默。只有火舌舔舐树皮的噼啪声作答。
这时他闻到了——不同于尸腐味的、浓烈的犬科动物腥臭,正从烈焰深处涌来。
某种东西正在接近。
某种需要"大卸八块"的东西。
那股腥臭已近在咫尺。
厌恶感像蠕虫般在胃里翻搅,他咬紧牙关抑制住颤抖的冲动。月光突然刺破烟霾,借着这惨白的光,他看清了自己的双手——沾满血污,但强壮有力。
三具尸体。五步距离。
他冲向那个被钉在岩石上的战士。月光在贯穿胸口的刀面上流淌,而另一把斧头仍嵌在颈骨里,刃口泛着黑红色的釉光。没有犹豫,他握住刀柄——
"哧啦"
血肉与金属分离的声音黏腻得令人作呕。斧头更难取,他不得不踩住战士的肩膀,像拔一棵老树根般狠命后拽。当啷一声,两件凶器终于在手。
他试着挥动斧头,破空声里突然混进异响——
月光下,十几个佝偻的影子正从焦树林间钻出。它们有着犬类的轮廓,却像人一般直立行走,垂涎从獠牙间滴落,在灼热的地面上烫出白烟。
原来这就是需要被"大卸八块"的东西。
狼群在月光下散开,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般无声扩散。几头灰影开始向他的侧后方迂回,爪垫踩过焦土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斧刃在颤抖——是他的手在抖。
第一声狼嚎撕破寂静的刹那,他的肌肉记忆比思维更快。斧光划出银色弧线,"咔嚓"劈进扑来的头狼颅骨。温热的脑浆溅在脸上时,包围圈骤然收缩。
利爪撕开腰侧布料,獠牙啃咬大腿肌腱。疼痛像通电的铁丝般窜上脊柱,但更可怕的是那些没咬实的狼——它们正在调整角度,专门盯着关节和咽喉下口。
旋转的斧刃化作金属风暴,两只狼的前肢飞上半空。血腥味刺激得狼群愈发狂暴,一头壮硕的公狼猛撞向他肩膀——
"砰!"
金属碰撞的闷响让双方都愣住了。公狼踉跄后退,而他肩甲上并没有留下伤痕。
这盔甲...比他想象的更坚硬。
狼群暂停了攻势,开始用琥珀色的眼珠重新评估这个猎物。他趁机把卡在狼颅里的斧头狠狠跺下来,发现刃口竟没有卷边。
这不是普通的武器。
他恐怕也不是普通的活尸。
狼群在月光下重构。
那头被劈开头颅的巨狼正用前爪扒拉着垂落的头皮,灰白的脑膜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的光泽。远处,那些断肢的狼群正用獠牙衔着自己的前腿,伤口处探出的肉芽如同粉红色的铁线虫,在空气中扭动着寻找对接的断面。
他的指节在斧柄上发出不堪重负的**。这些怪物不仅会愈合——每一次重生都让它们的肌肉纤维变得更加粗壮,琥珀色的眼珠里开始浮现出类似人类的讥诮。
第二次围攻开始了。
三头狼同时从不同角度扑来。斧刃横斩,将正面的狼拦腰截断,但后半截身体还在空中就伸出肉芽般的血丝。左侧狼咬住他的手腕,獠牙与金属护腕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右侧狼的利爪直接掏向眼窝——
"铛!"
他条件反射地闭眼,却听到金属碰撞声。睁开眼时,狼爪像撞上钟摆般被弹开,进攻者踉跄后退,前肢不自然地扭曲着。
"真是讽刺的僵局。"那阴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嗤笑,"不死之兽对不灭之兵,这场狩猎永无止境..."
没有喘息的机会。每一次交锋,都有狼群的血肉横飞,但它们似乎无穷无尽。而剩下的狼群改变了策略——它们不再急于进攻,而是轮番骚扰,用利爪在铠甲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用獠牙撕扯他,不给他片刻安宁。
纷争在某一时刻而停止。
当斧刃将最后一头扑来的恶狼从中劈开时,战场突然陷入诡异的静止。
被钉穿头颅的狼尸还在痉挛,利爪在焦土上刨出深深的沟壑。但这一次,那些粉红色的肉芽没有出现。暗红色的血液从裂开的颅骨中汩汩涌出,竟像活物般蠕动着想要爬回主人身边。
他喘息着将长刀从狼颅中拔出,刀尖带出些许粉红。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团物质仍在微微搏动,仿佛要回到原来的躯干。
"有趣。"脑海中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你终于发现杀死它们的方法了——必须同时破坏大脑和心脏。"
远处的狼群突然集体后退一步。它们的琥珀色眼珠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惧的情绪。那头被腰斩的狼尸停止了蠕动,断面处不再生出血丝,而是开始渗出黑色的黏液。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武器:斧刃上沾满的黑色血液正在被金属吸收,刀身上浮现出细密的红色纹路。同时,他感受到自己得到了食欲上的满足,随后,是阵阵饥渴。
"战斗...还没结束呢。"
沙哑的笑声从染血的齿缝间挤出。这一次,轮到他发起冲锋。
斧光划破凝滞的空气,第一头狼的头颅高高飞起。第二头被拦腰斩断时,内脏还未落地就被斧刃吸收。第三头狼的利爪刚触及他的肩甲,就被反手一刀劈开脊椎。
一个。两个。三个......
狼群的阵型彻底崩溃。它们引以为傲的再生能力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毫无意义。每一次的挥动都代表着一头狼的死亡。
当最后一头狼的残躯轰然倒地时,他终于单膝跪地。沉重的喘息在面甲内形成白雾,但体内奔流的力量感却越来越强烈。他缓缓靠坐在一块被血浸透的岩石上,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抽搐——不是疲惫,而是某种进食欲般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