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穿透林间雾霭的刹那,银枪贯穿头颅的脆响还在林间回荡,爱尔莎甩落枪尖的污渍,身后倒地的魔族尸体正以极快的速度变成灰烬消失。
“玛拉王国第三中队,感谢阁下的出手相助。”
胸甲烙着鸢尾花的指挥官擦拭剑刃上的污渍,目光扫过两尊青苔斑驳的石像。
左侧少女石像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而右侧少女的头顶则是被藤蔓与鲜花完全覆盖,看不出其完整的容貌。
“这位是?”
“我师傅。”
“她还住在这里吗?”
爱尔莎没有回话,只是盯着阿乌拉那长满藤蔓的石像出神,那小队队长看爱尔莎不愿意多说,便也打消了继续询问的念头。
“请原谅,我无意冒犯,不过还请郑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若改变主意...”
说完,他解下刻有金线的徽章放在树桩上。
“七日内到溪木镇酒馆,报我的编号即可。”
马蹄声远去后,爱尔莎将掌心放在石像的基座上,被魔力滋润的藤蔓迅速吞没了旧有的藤蔓和鲜花,为阿乌拉的石像换了一顶新“帽子”,她摩挲着阿乌拉石像脚踝处的痕迹——那是阿乌拉离开时自己刻下的印记,用来记录阿乌拉到底离开了多久。
良久,爱尔莎才将目光从阿乌拉的石像上移开,她叹了一口气,眉眼间尽是忧愁。
“师傅,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最近魔族入侵王国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我可能得离开这里,去前线尽一份力量,决不能让魔族的军队打到这里。”
“哎。”
少女解开发带系在石像的手腕上,褪色的靛蓝绸缎与新生藤蔓纠缠在一起,爱尔莎最后看了一眼石像,离开了这里。
三百里外的沼泽地,阿乌拉旋身斩断突然袭击的魔物舌信,刀锋顺势劈开了三棵红杉树。
战斗造成的动静惊起夜栖的血羽鸟,她在漫天飞羽中精准地接住了被她扔到半空中的蜜渍野猪肉。
“不知道爱尔莎怎么样了,按照人类的成长速度来说,应该又长大了不少吧。”
篝火的光芒照耀着阿乌拉的脸庞,她躺在草地上仰望着夜空,那满天的繁星正在闪闪发亮,时不时还会有流星划过。
沼泽篝火熄灭的第七天,阿乌拉踩着晨露终于回到了她阔别已久的第一个“家乡”。
镇中心石像手腕褪色的靛蓝绸带在风中飘摇,青苔覆盖的基座残留着新鲜魔力痕迹,昭示着魔力的主人刚离开不久。
“阿乌拉大人,您回来了。”
橡木杯沿的水珠滴在账本墨迹上,老板娘看着阿乌拉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她转身从酒柜深处摸出积灰的琥珀瓶,浑浊液体在杯中泛起细密气泡。
“雪松蜜酿的,我可是珍藏了很久,就等您回来。”
她倒了满满一杯,推向阿乌拉。
“您都长这么高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快吗?我觉得还行吧。”
老板娘望着阿乌拉笑着,褶皱在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她布满老年斑的手还停在账本上,恍惚从少女莹润的面庞窥见了旧日时光——当年那个系着蓝围裙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柜台前,看玻璃橱窗外的梧桐叶绿了三十个春秋。
"您是想问爱尔莎的事吧,那孩子跟着玛拉第三中队走了,她托我告诉您,让您放心,她不会有事,并且镇子也有她培养的“接班人”们驻守,不必担心。"
“她还告诉您,有一封信在石像底下。”
横刀撬开青石板,腐殖土里满是细小的藤蔓与青苔,那封信件被羊皮纸包裹着,上面还有一层保险魔法。
阿乌拉将手指按在信封的封口处,一阵柔光闪过,信纸自动在她的眼前展开。
“师傅,当您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抵达前线了......”
阿乌拉将信纸对折两次,指腹压过泛潮的折痕,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返回了自己的家中。
多年不回,家里依然干净整洁,看起来爱尔莎在她不在的时候一直有打扫维护。
洞窟石壁的苔衣吞噬了人工台阶,虬结的树根在洞壁织就鎏金脉络,阿乌拉指尖抚过岩桌,上面还残留着爱尔莎小时候刻的小人画,是她和爱尔莎以及爱尔莎的母亲。
世界树的枝桠穿透穹顶裂隙,在洞顶编织出天然的拱顶,飘落的银叶精准坠入墙角藤筐,每片叶子都带着微弱的导航咒文,显然是爱尔莎改良过的清洁魔法。
北壁的荧光苔藓如星河般倾泻,唯独那盏魔晶灯周围寸草不生,灯座底部刻着歪斜的「赠予勤勉之徒」,字缝里还嵌着当年爱尔莎练习魔法失败时所造成的碎屑。
晨雾漫上桌角时,阿乌拉掀开了她最后一本关于结界魔法的资料,那些反复修改的程式与图谱在纸上互相纠缠,折角处还沾着五日前泼溅的蓝蓟草汁,从明天开始,她就可以将自己研究出来的结界魔法覆盖到整个小镇。
第二天,阿乌拉拿着所有需要的材料,满小镇转悠。
她的靴跟丈量着整个小镇的面积,当走过最后一条支巷时,镇东面包房正好飘出第六炉面包的甜味。
等她忙完大半后,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镇上新建的女神教教堂的铜钟开始最后一轮鸣响,她嚼着面包将手中最后一块魔晶放入中心石像下的凹槽,只是一瞬间,强大的魔力迸发而出,开始向周围蔓延。
阿乌拉后退半步,靴跟碾碎的晶屑化作光粒,融入了结界魔法之中。
晚风正掠过镇公墓锈蚀的铁栅,归巢的乌鸫正将最后几根枯枝压进钟楼瓦缝,铸铁平底锅正滋滋煎着培根卷芦笋尖。
结界魔法完成的一瞬间所造成的副作用在阿乌拉的睫毛上凝结成霜晶,镇子西边的风车陈旧的齿轮在魔力的冲击下发出了卡卡的声响,最终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一道冲天的魔力光束下结束。
阿乌拉回到了家里,打开木门时,所发出的吱呀声惊散了门上的少许积灰,她的指尖在门框多年前刻的身高线上顿了顿。
“都过去这么久了啊,明明我感觉没过去多长时间来着。”
阿乌拉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一时间不知道干什么,只是感觉心中似乎像是缺了一块一样,很空虚。
“我都不一定有心脏这种器官。”
石桌上的自动清洁魔法仍在运作,却擦不净空气里凝固的寂寥,清洁魔法的魔力在屋内游荡三圈后才自行消散——连这里的残存思念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看着这些,阿乌拉有些烦躁的挠了挠头,随后便不再想这空虚感,她决定在镇子里再待上一段时间,弥补一下自己在这里缺失的时光。
晨雾在石像指尖凝结成珠,阿乌拉正蹲在小镇新建的钟楼顶端调试风向仪。
“今天西风。”
铸铁指针卡着片枯叶,让她想起多年前教会爱尔莎使用改变区域天气魔法的那个雨天,因为爱尔莎用力过猛,导致那天整整下了一天的冰雹。
阿乌拉指尖轻弹,爆发出的魔力震碎陈年锈迹,让指针重新变成了铜黄色,不过发出的声音让下方扫地的见习僧侣差点摔了簸箕。
她朝满脸雀斑的小姑娘扔了块蜂蜜硬糖,看对方手忙脚乱接住时的样子,和诺拉一模一样。
阿乌拉纵身跃下屋顶,走到了铁匠铺,她驻足凝视着铁匠铺斑驳的橡木门框,那道被火星灼出的裂痕仍斜斜嵌在右上方,锤声穿透蒙灰的玻璃窗在她的周围环绕,在她的记忆中,这间铁匠铺一直都没有怎么变过。
“阿乌拉大人,今天需要什么?矿石还是剑胚?”
她摆手表示今天什么都不需要,而是接过年轻人手中的锤子,开始了锻打,一时间火星四射。
在魔法的加持下,不到几个小时,武器架上便多了柄笔直的长剑,剑格处还刻着朵蒲公英,是这家店铺的标志。
“长剑是这样锻造的,没跟你父亲好好学吧。”
“嘿嘿,昨天学的时候没有注意。”
“对了,阿乌拉大人,今天晚上会有庆祝丰收日的祭典,您一定要来。”
“嗯,我会来的。”
锻铁余温还在指尖残留,阿乌拉踩着青石板缝隙里新生的地衣往镇子中心走,惊起的鸽群掠过两尊石像,爱尔莎那尊头顶的藤蔓开出了淡紫色星形花,而她自己的石像衣褶间卡着半片风干枫叶,一如多年前那片砸中她额头的落叶一样。
松脂香混着彩绸撕裂声漫过石像基座,几个孩童正踩着长梯往悬铃木枝桠挂魔晶灯,靛蓝绸带擦过阿乌拉的肩头,在她的衣服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桐油印子。
她抬头看着属于她的那尊石像,此刻像个披挂彩旗的节日立柱,就连拳峰都被人系上了祈福铃铛。
阿乌拉屈指叩了叩扶手上新补的榫卯,坐在长椅中心静静的看着这一切,斜照的夕阳将忙碌人群切割成晃动的剪影。
满月挂在天空之上,炫彩的焰火在暮色里绽开,让本就璀璨的夜空变得更加美丽。
发酵面团在掌心微微搏动,阿乌拉用指尖在面团上轻轻点了一下,魔法顺着面筋脉络游走,当烘焙香气漫过广场时,咬开面包的孩子发出惊呼:酥脆外壳迸出野莓酸味,内里却渗出枫糖浆的暖甜。
“您居然记得往面包里加奶。”
黑发雀斑的姑娘挨着石椅坐下,鼻尖还沾着金粉,是诺拉,曾经缠着她要学烟花魔法的小孩如今也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青少年。
阿乌拉静静的听着诺拉讲述着这些年发生的趣事,消磨着时光。
不知多少次迁徙的灰额雁掠过镇子上空的那天,阿乌拉决定离开这里,返回未央城。
在启程前夜,阿乌拉盘腿坐在石像肩头对结界进行着最后的整修,靛蓝绸带扫过鼻尖时依然带着药草香,看起来爱尔莎还在这上面用了可以长时间保留香味的魔法。
启明星还粘在天幕边缘时,阿乌拉的靴跟已磕响镇子外的青石板路。
她站在原地,听了会儿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直到第一缕阳光切开清晨的薄雾,魔族的身影已隐入茂密的丛林,再也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