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摆脱了自己家为老不尊的老太太,结芽看了一眼line,那上面有祥子发来的汇合地点。
汇合地点倒是也不远,就在附近的HARBS里面,进了HARBS很快就看见了睦、祥子还有灯。
灯正拿着一本笔记本仔细观看,而空无一人的位置上正摆着属于自己的蓝莓巴斯克。
灯在看什么先不说,至少蓝莓蛋糕很合结芽口味,结芽对食物喜好范围广阔,什么东西都想尝一口,但此时此刻确实最想吃蓝莓巴斯克。
“谁选的蓝莓巴斯克?偶然?还是能想到我现在最想吃蓝莓巴斯克?”
祥子志得意满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谁?当然会知道你现在想要吃什么,这是我和睦一起决定的。”
睦点点头:“结芽心情不好,会想吃蓝莓巴斯克。”
有意思,原来我也蛮好懂的。
结芽拿起叉子旋转,侧切下一块蛋糕送入口中,蓝莓、芝士双重味道在口中爆炸开,甜腻的口感以压倒性的身姿展现自己,将现实的所有烦闷完全驱逐。
结芽看向灯:“灯在看什么?”
祥子坦言:“咱们之前写的剧本。”
“哈?”
只是一听,结芽就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的看向灯。
此时此刻的灯看着剧本冷汗直冒,她完全无法理解祥子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剧本来:“唔,这个···”
祥子很清楚灯会想说什么,立即道:“有一部分是结芽写的,睦也写了。”
“我可没让你给灯看。”
“唔···”
这样的话···
灯觉得自己稍稍有点学坏了,但这种有一点点坏的感觉,就好像小结芽一样,应该是恰到好处的。
灯也不知道如何回应,只能低下头享用自己的蛋糕。
祥子反驳道:“你要是那样说的话,我还能写的更糟,然后传播更多绝望。”
在祥子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道身影出现在祥子背后,穿着白色西装的紫发女性垂下头来:“你刚刚说了传播绝望对吧?”
“诶?”
“这个和你要散播绝望有关系吗?来,和我走一趟。”
祥子很不情愿,但不情愿也没什么用处,就这样被硬生生拽着离开了HARBS。
结芽深以为然。
看着灯担忧的目光,结芽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番:“灯不用在意,刚刚的是我表姐,只是找祥子有点事情而已。”
当然自己表姐是监察官,统领公安警察,负责对抗恐怖分子,捕获邪教分子,把祥子带走是因为她说了【传播绝望】这种邪教宣传语所以要批评教育什么的就没必要和灯说了,说了也只会让灯多余且没必要的担心。
只能说祥子倒霉,胡说八道的时候碰上了···
结芽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又扫了一眼四周,继续腹诽:在胡说八道的时候碰上了地球上事最多的事精。
灯了然,颔首表示理解。
虽然祥子不在,但愉快的甜点时间姑且愉快,毕竟大家都知道祥子并没有那么脆弱。
·
一直到将灯送回家,返回目白,祥子也没发一条信息回来,消息也全都是未读。这就意味着祥子还在挨批,光是想想就令结芽毛骨悚然,有点担心祥子会不会供出剧本自己这一边先写的。应、应该不会,虽然写了那种剧本,但毕竟也没说【传播绝望】之类的话,充其量也就是废柴剧本罢了。
但想归想,怕归怕,为了缓解心中的担忧,结芽朝睦跑过去,找了个姿势直接躺在睦的腿上。
睦也不反对,只是伸出手把结芽将头发捋顺。
夕阳挥洒,通过窗户映照在结芽面前地板上,绯红色的光芒美丽,但终究是残阳,这一抹余晖意味着愉快的今日就要结束。
看着眼前的余晖,结芽缓缓闭上眼睛,悠悠然的陷入梦乡。
于梦境之中睁开眼,结芽所见的是数不胜数的若叶睦,这些若叶睦一旦靠过来就会迅速燃烧。只是在远方还有种子降在地面上,不断种出崭新的若叶睦。诞生、死亡、腐坏,融入地面,化为养料,不是成为崭新的若叶睦,而是在不断积累力量。
Mortis。
无需说明,结芽已然理解状态。
这些睦全部都是Mortis,象征着睦心中的压力。
有压力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毕竟自己逼迫睦去演戏,而随着时间逐渐逼近,就算睦嘴上不说,心中的压力也是不断积累的。睦并不想去表演,睦如果只是不想表演那不表演也没关系,只是不去表演所想要付出的代价过于高昂。
“你负罪如锋芒在背。”
只是普普通通的叹息,却如歌声一般扩散,随着歌声在里世界中扩散,整个世界也改变了模样,不再是最初那种荒芜的模样。而是变成了舞台,舞台对面也不是许多个睦,而是变成了仅有一人的睦,穿着mujica演出服的睦。此时此刻的睦身后正是针墙,那面针墙缓缓的靠近,不断朝着睦逼近过来,似要让她成为墙上孤魂。
Mortis显然也已经注意到了结芽:“我···”
话一出口,结芽就意识到这并非是Mortis,并非在里世界成长的无拘无束的【里世界之我】,而是在表世界中所生长的睦本人。
睦给出回应:“会像布偶一般,任人摆布拉扯。”
世界顷刻之间变换,一双一双又一双巨手从天穹上降下,在这些巨手下,结芽也好睦也好都如同布偶一样被抚摸、揉捏、传递、拉扯,很快就变成了争抢。小小的布偶在巨手的争抢中粉碎,白色的棉花撒了一地,为整个世界布上一层象征悲哀的白色。
一旦步入演艺圈,睦就会像布偶一样被人随意摆布。
这件事结芽无法反驳,因为那是现实。穿着华美的服装,被人仰望着抬入庙宇中,送上高高的祭台,坐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宛如神明般俯瞰一切。要满足他人期望,要克服所有恐惧,要遗忘自己不过是尘世间的凡人,要小心翼翼要循规蹈矩要耳提面命,再无自由。
但是···
人要如何逃避自己的影子?天生的演员要如何逃避自己对舞台的热爱?
里世界瞬间变化,白色世界消散,只剩下耀眼夺目的舞台。在舞台下方,无数个汐留结芽无数个若叶睦正在疯狂呐喊,
睦抢先一步开始逃跑,看着睦逃跑的身影,结芽下意识的追了上去。
“没有必要来找我!没有必要关注我!我生来不是做这件事的料理,我不想成为偶像,我不想闪闪发光,我不想自寻烦恼,我不任人摆布,我不想沦为人偶。我就是我,我想做我自己,这一切都让我厌烦,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
睦反驳着逃跑着,歌唱着,歌唱了一首渴望自由的歌。
歌声朝四面八方散开,欢呼声更加嘹亮,舞台下的汐留结芽与若叶睦纷纷挥着着绿色的闪光棒高声欢呼,疯狂呐喊,一声高过一声。随着歌声的扩散,舞台逐渐扩张,舞台下的观众越来越多,所有的观众都在挥舞着绿色闪光棒为睦应援。
【小睦!好可爱!】【小睦!再来一首!】【小睦!最棒了!】【小睦!我爱你!】
欢呼声越是热烈,若叶睦越是惶恐,越是逃跑,越是逃跑歌声越是嘹亮,舞台越是扩张,欢呼声越是热烈。
人要如何逃避自己的影子?如果人自己阻挡了自己前进的道路又要如何跨越?
结芽右手一转,麦克风浮现于结芽手中,在结芽的手中旋转着。
场地中的绿色光芒瞬间切换为紫色,欢呼声也随便之变化,变成了为结芽而响起的欢呼声。
结芽在原地蹦蹦跳跳,想要唱一首歌,一首欢快的歌,一首能够激励睦的歌。
“女士们,请您欣赏,全世界最好的偶像。其他偶像全是骗子,一边搞女同,一边装清纯,上哪去找我这样诚实的小偶像。真正的偶像,一肚子职业道德,该出手时就出手,该卖萌时就卖萌,说点小段子,搞点小乐子,客人就爱软妹子。最愿意对粉丝说好话,反正嘴甜也不要花钱,就是有点费你钱。”
随着歌声,舞台外欢呼声更大,舞台外的世界正不断扩张。
但是在舞台内却不断缩小,即使睦不断逃跑也无法阻止不断缩小的舞台,迅速的朝结芽靠过来,直接撞在结芽的怀里。
结芽双手怀住睦,下巴放在睦的肩膀上,歌声欢快而俏皮的在睦耳边响起:“天才子役,大众偶像,完美女儿,最棒妹妹,对姐姐钱包最喜欢。眼里带点笑,唇角勾一勾,明信片随便发一发,亲笔信时常写一写,小谎随口讲一讲,你开心我开心,大家都爱钱钱飞。”
被结芽捕获以后,睦并不言语,只是缓缓向后靠在结芽身后:“我并不想这样···”
“我知道。”
如果没有天赋,如果没办法受欢迎那倒是无所谓。
但问题就在于睦很有天赋,很受欢迎,若叶睦是无垢之人,可以随心所欲的成为任何人,拥有如此天赋还拒绝表演,拒绝回应期待,让睦心中的负罪感与日俱增,于睦的眼前似乎只有一种期望能助她脱离困境:“我想做个没用的人。”
并非成为无垢之人,而是成为无用之人。
以睦为中心,一颗小小树苗冲天而且朝外疯狂扩散,将舞台整个摧毁,甚至将结芽也完全推开。
“樗树嘛···”
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
但樗树是无用的树,即使生长在路边,匠人也不会看一眼。
但正因为没什么用处,而不会被人看一眼,所以才不受困苦,正因如此才能逍遥自由,此既无用之用也。
但幻想归幻想,现实归现实。
若叶睦是无垢之人而非无用之人,即使再怎么冷情,也终究无法超脱于世。
不如说,在这苍天支配下,人本身就无法超脱于世。
结芽单手指天,丝线自天穹垂下,缠绕和结芽与的头部、手腕、手肘、胸口、腰部、大腿、小腿、脚踝,在这些丝线的操控下,结芽也好,睦也好都如人偶一般行动。
“睦以为自己所坚持的是自我吗?何必拘泥于自我?你也好我也罢,大家都没有那种东西。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大知小知,大言小言,都不过是高我的选择,世上一切不过天之傀儡。”
樗树轰然倒塌,无用之树终究只是睦的幻想,无法为睦带来真正的逍遥与自由。
在樗树倒塌的下方,钢筋水泥制的高楼轰然而起,带着结芽与睦登上一望无际的天穹,在这里既没有欢呼也没有舞台,有的只是刺骨风。
结芽看向高楼的下方一望无际的土地:“除非疯狂,否则自由只是妄想。除非毁灭,否则解脱终生无望。”随后结芽转头看向睦:“只要能跳下去就再无痛苦了。”
“嗯。”
睦抬起手将结芽从高楼上推了下去,紧接着自己也前行一步自空中坠落。
从结果来说,人生只有谎言、虚无与错误,到头来终究只是一无所有吗?
这样也好。
结芽慢慢闭上眼睛,与睦一同坠落到一片泉水之中,泉水清澈而冰凉,温柔而恬静。
那是理性,永恒的存在的超越的颠覆的支配的彻底的冰冷的,在这理性之泉的镜面中,Oblivionis的容貌缓缓浮现又迅速消散。
·
祥子返回目白的时候,就看见躺在沙发上抱在一起睡觉的结芽与睦,她第一时间跑了过去摇晃两人:“结芽!睦!别睡在这!睡在沙发上着凉了怎么办?”
在祥子的摇晃中,结芽悠悠转醒,刚刚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被巨大的虚无所吞没是真的,被澎湃的绝望所压垮都是真的,但对世界的留恋也是真的。
这就如同睦对表演的恐惧是真的,对想要与结芽共演的愿望也是真的,想和祥子组建乐队也是真的。
结芽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的抱紧睦:“祥子,现在什么时候了?我可以喝一杯咖啡提神吗?你觉得呢?你要喝一杯咖啡吗?”
“好端端我喝什么咖啡?”祥子挑眉:“而且这时间也不能喝咖啡,晚上睡不睡了?不过喝点果汁倒是可以。”
睦也仅仅是稍微抬起头看了祥子一眼:“麻烦一杯芒果汁。”
结芽追加:“我要苹果汁。”
“诶?”
祥子左右看了看,意识到这俩人都没打算从沙发上起来,能够倒果汁的也就只有自己了,只能去厨房到了芒果汁、苹果汁各一杯。祥子也没给自己准备自己喜欢的红茶,毕竟这时间了红茶也是不能喝的,仅仅是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
看着祥子的背影,结芽忽然道:“睦。”
“嗯。”
结芽伸出手,捏了捏睦的面颊:“我发誓我从来没有想刁难睦,也从来没故意让睦受苦,在和睦交往的过程中从没有故意犯错,但我很清楚我为人处世中因强硬的脾性,傲慢的天性有许多缺点,也许在不知不觉中做过许多伤害睦的事。而我本身也期望着,愿我的姐姐会以宽容的心态对待我,将我的那些错误宽恕,而我也将会以同样宽容的姿态面对你。我以欢欣的心情期待着,睦指出我的错误,纠正我的缺点,这是我衷心向往的目标,这也是我给予你爱的回报,对我们互相关怀共同努力携手并肩的一种回报。”
“嗯,我知道。”
这恰好是祥子倒完果汁回来时所听见的话,光是听见这对话就让祥子倒退半步,所幸倒退的跨度不大,并未让餐盘中的果汁洒出果汁来。
毕竟这些话虽然是结芽和睦所说的话,但祥子几乎在瞬间就回忆起自己之前所做过的错事。说到底【希望你以宽容的心态对待我,将我的错误都宽恕】这句话,在祥子看来还有另一种角度去理解,既【希望你以宽容的心态对待我,因为我已将我的错都牢记】。
虽然声音不大,但果汁杯的摇晃声足以吸引结芽与睦的注意。
睦微微抬起头看过去:“祥?”
“唔···”
祥子缓缓走过去,将餐盘放在茶几上,抿了抿嘴唇,轻咳了一声:“嗯,怎么说才好呢?”
睦率先道:“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睦太宠祥子了,祥子愿意反省,你要好好听才行。”
结芽在睦的脸上戳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祥子:“我可不会像睦那样骄纵你,来,好好反省,我会给你充足的时间慢慢听你反省。”
“最讨厌你!”
祥子朝结芽吐了吐舌头,但姑且是按照结芽所说的那样徐徐道来:“过去我年少轻狂,天真浪漫,说了许多不负责任的话。”
那确实。
祥子继续道:“在现实中迷失才意识到自己的脆弱,然后用骗人的谎言来掩盖自己的真心,不管不顾一个人逃跑。就算睦努力的想要帮助我,我也光想着自己的事情,只想着自己的未来。在羽丘和灯见面的时候,我连一句话也不敢说,就连看她也不敢,过去曾经说过的话在我耳边不断闪烁,良心不断责问我: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行了行了,我已经听腻了。”结芽挥了挥伸手打断道:“承诺这东西,不要轻易的说出口。海誓山盟,终究也实现的少,幻想的多。不过也没什么所谓,反正你丰川祥子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平凡人罢了。像你这般年少轻狂之人的愚言,就算是神佛也会原谅。”
睦开口:“By《源氏物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