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樂可不知道“远山”竟然是“雨中的风铃”的父亲,给二人留下形式和意蕴截然不同但同样用心的回复之后,他便按灭手机屏幕,去水龙头处洗漱了。
刷牙洗脸,铺床睡觉。
今天小莲到底还是没有打来电话。
只浮现了这一个念头,他便睡着了。
窗外乍然狂风,夹杂细雨蒙蒙,如此雨疏风骤,入我支离梦中。
我走在空旷的田野间,遥望天地无边,不知为何惶然,忽有小雨垂落,密密编织成斜网,身上湿润,心中顿安。
继续前行,在高高的田垄上稳稳行走,越过一片又一片人家,脚步没有停下。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在田野。我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也不知道为何旁有大山。
我不喜欢行走,也不喜欢不行走。非要说更不喜欢哪一个,还是更喜欢行走。
所以我继续走。
走啊走,我突然看到一个身穿黑风衣的男人过来了。
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却注意到他凌厉的视线。
他瞪着我,走近我,离开我。
他走到墙根,把自己包裹成一团,像婴儿。
他安稳地缩在哪里,一动不动。
我留意了他一会儿,总觉得他很熟悉,却叫不上名字。
我走了。
走到了天明,我突然又想到了那个男人。
他应该死了。
我心中悲伤,继续走。
走到了黄昏,耳边传来凄厉的女人尖叫。
她的孩子走丢了吗?我这样想。
她该怎么办呢?我这样想。
她会死去吗?我这样想。
我呢?我走丢了吗?
我终于停下脚步,这样想。
我是谁呢?想。
想呀,你是谁?
你是千秋樂?
我是谁?
我是千秋樂,是孤儿。
“爸,妈。”
你们在那里好吗?
恍惚间,他好像又见到了梦中的男人和女人。
男人在笑,女人也在笑。
他们看到儿子活得很好。
……
……
……
“哥,咱来跟你说话了。”
“昨天怎么不打电话?”
“咱担心浪费话费,准备了一晚上的话题,不说一句废话。咋样?”
隔着电话,千秋樂仿佛都瞧见了小莲闪烁着得意的大眼睛。
“随便说吧,还担心那点话费,我都给你报销了。”他脸上带着笑意。
“那不行!咱都写好了,得按‘流程’来!”电话对面传来小莲急忙的声音,似乎还有展开纸片的破空声。
不过,很快就变成了羞涩。
“哥,那个词是叫‘流程’吧?咱昨天学的。”
千秋樂憋着笑,说道:“对,小莲真聪明,刚学过就能灵活运用。”
“那可不!咱在昨天课上考了第一名!”
千秋樂有意逗她,就问道:“小莲不是说要按流程来吗?这是流程上该说的话吗?”
谁知道,电话对面的声音更得意了,“这就是咱流程上最先要说的事!”
“那第二件事?”
“咱抓到一头大蚂蚱!可霸气了,比小美的大上五倍,不,十倍!”小孩子夸张地炫耀道。
谁知道,小莲刚说完,电话对面就传来另一个女孩子不满的声音,“哪有十倍!最多就大一点点。”
“小美!你居然拆穿咱!”小莲的声音里透出了遭遇背叛的痛苦。
“谁让你不跟千秋哥说实话。”小美哼了一声。
“咱错了,行吧。”小莲闷闷不乐,一秒钟后就又恢复了元气,兴奋地说道:“哥,你猜咱第三件事要说啥。”
“猜不出来。”千秋樂故意这样说,以引得小莲更大的兴致。
“你猜嘛!”小莲撒娇。
“行。我猜你要说……”千秋樂停顿了一下,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你昨天吃了巧克力?”
他两周前给青森那边寄过去一盒巧克力。
“不对,再猜!”小莲兴致更高了。
“那就是躲猫猫藏得时间最长了。”他以笃定的语气说道。
“不对,不对!咱告诉你吧。”小莲迫不及待地说道:“咱在三天前在学校得了奖,发给咱好多大城市的明信片!”
“是吗?都有哪些大城市?”
“咱去拿过来!”电话对面传来奔跑的声音,没一会儿,小莲就滔滔不绝地开口了。
“有京都的,有奈良的,有大坂的,有横滨的,有札幌的,还有东京的!咱最喜欢东京的这张!”
说到东京,小莲的声音中透出向往。
“哥,东京是不是有好多高楼?”
“嗯,比咱们那儿的大山还高。”
“哥,东京是不是有好多人?”
“嗯,比市里的人还多得多。”
“哥,东京是不是有好多汽车?”
“嗯,比村里的蚂蚱还多。”
“哥,东京是不是有好多漂亮的姐姐?”
“……嗯,我身边就有好多个。”
“真的?哥,你让她说话!”
“我是说有好多朋友,她们现在不在我身边。”
“这样啊。”小莲有些失望。
“哥,咱也想去东京了。”她说。
“两个月后,让宫内先生带你过来。”他说。
“真的?”小莲好像跳起来了。
“真的。”千秋樂重复。
“耶!咱最喜欢哥了!”小莲真的蹦起来了,电话里都能听到弹跳的声音。
发疯了好一会儿,小莲才恢复了正常,又和千秋樂闲聊起来。
“昨天咱这边下雨了,东京有没有下雨?”小莲天真地问道。
千秋樂顿了顿,扭头看向了窗外潮湿的街道,说道:“下雨了。”
“昨天下雨的时候,咱想到小时候的事儿了。”小莲说。
十来岁的孩子,小时候的事儿就是五六岁那会儿。
“是刚上一年级那天?”千秋樂也想起来了。
那天,小莲终于升入小学,兴奋地和朋友玩了好久捉迷藏,玩到了天黑,突然下起大雨,最后是千秋樂把她抱回了家。
“嗯,咱被爷爷骂死了。”
“看你以后敢不敢到处野。”
“敢!反正哥会找我。”
这是实话,之后又有几次大雨,都是千秋樂撑伞把小莲带到家。
“我现在不在青森,没法找你。”
“那咱去东京!”
千秋樂终于无奈笑了。
“好,那我在东京到处撑伞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