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live is to satisfy carnal desi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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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丰川祥子来涩谷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答案是——吃饭。
前一晚凌晨两点睡觉,五点起床,从上午八点坐车抵达大阪开始在马仕热公园和冰结晶社区踩点,再到下午守株待兔邀请后藤一里入队,最后在后藤家签订合同。
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里,丰川祥子连一滴水都没喝过。
再不吃饭,她可能就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祖父泪满襟了。
她这次出门带的资金还是比较充足的,毕竟Ave Mujica好歹也算曾经日本最火热的乐队,再加上违约金全部扔给了丰川集团,飞舞老爹又去了养老院,丰川祥子现在手上的钱可不少。
不过她还是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选了一家牛肉盖饭店。
这家店不仅物美价廉,还能随时加饭,最重要的是足足有五种碗可以选,不用担心吃不饱或吃不完。
走进店内,小小的日式木屋隔离了涩谷的赛博夜市,在蒸汽升腾和人声鼎沸中尽显世界一角的幸福。
在这里,可以暂时忘记涩谷残酷的现实,不用耗尽脑汁去想明天要吃什么,也不必为未来考虑。
此刻,唯有享受第一。
“老板,一份牛肉盖饭,女士碗。”
“好嘞,女士碗牛肉盖饭一份!”
“方便问一句,没有忌口吧?”
“没有。”
“请坐好,饭马上就来。”
涩谷作为日本最容易找到音乐人的地方,丰川祥子来过不只一次。
只不过前几次是为了找事务所给Ave Mujica拉赞助,对街边的流浪者们都是一眼带过。
这次抱着挖宝的想法而来,丰川祥子当然会在他们的身上多做停留。
然而,即使已经放松了条件,但这些流量乐队和街头艺人要么技术明显不行,要么节奏毫无配合,总结下来,就是一团稀泥。
更多的,还是被其他音乐染成其他颜色的随波逐流者。
就像橡皮泥,你想将它捏成什么形状就是什么形状,但别想让它自己创作。
虽然音色准确,但听不到任何感情,对祥子来说,他们甚至还不如车站出口坐地上弹吉他的那个光脚乐手,至少他沉浸在音乐中都哭出来了。
四十几岁的大老爷么,胡子也不刮就在人最多的地方卖场,连个装钱的饭碗都没有,大家都把钱扔地上,也不知道路过的小偷顺走了多少。
但他好似毫不在意,即使音乐每隔八拍就要跑调一次,哪怕声音粗犷又嘶哑,但在祥子眼里,他才是因为音乐感到快乐的人。
在这里,不被涩谷吞噬,就被涩谷同化。
只有一小撮的人,可以逃离这个人生终点站。
更少的人,则与垃圾共眠,即使最后死在街头无人收尸,也不会感到痛苦。
“不会唱歌的乐器”,就像睦一样,迟早会被抛弃……
“抱歉,能拼个座吗?”
两个一高一矮的女人进店找不到单座,正好看见角落里独自占了一张桌子的祥子,就过来想要拼桌。
“请自便。”
“感谢不尽!”
灰发女人招呼身后的深红色短发女孩过来坐下,她俩身高差距比中国和日本还大,高的比矮的几乎多出一整个头。
两人坐下后,一直在用手机搜索涩谷街头艺人名字的祥子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种幸辣又悲惨的味道,她也曾在一个地方闻到过。
那就是一个月前的家中。
和飞舞老爹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劣价罐装啤酒,毫不掩饰的廉价香烟,以及完全罩不住的体味……
“你是河原木桃香?”
“咳咳咳咳——!!!”
灰发黑衣女——现在该叫她河原木桃香了,被桌子原主人的突然发声吓了一跳,口中的香烟也掉在桌上,本就差劲的廉价烟这一掉直接散伙,成色极差的烟粉散了一桌。
“你在搞什么寄吧?”同伙的小孩被桃香这一搞也吓了一跳,很快就反应过来爆粗口。
现在祥子确定了,这家伙和当时一样,还是物以类聚。
“你、咳咳——你是丰川祥子?”
“是我,好久不见,父亲的酒友。”
河原木桃香,北海道出生的街头艺人,在这片浪潮中居然发展出属于自己的水流,在几百万名流量歌手中有了不小的名气。
属于上层查无此人,下层人尽皆知的那种。
曾有人笑话她是“烟铺桥,酒铺路”——表演前必须抽烟喝酒,开口唱歌就是一团老烟,就是如此,还有不少人挤破了头都要去第一排,只为狠狠“回收”桃香吐出的一手烟。
她的衣服常年被啤酒浸湿,隔着一个本州岛祥子都能闻到她的味道。
几个月前,祥子曾“有幸”近距离和她见了一面。
那是一个暴雨的夜晚,下班的祥子本打算去参加Crychic的排练。
虽然夜班很累,但一想到马上就能和分别已久的朋友相见,祥子疲倦的嘴角都不由地上扬了些许。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祥子的大脑仿佛被拳击手正面轰了一拳,差点摔在地上。
父亲,因为街头斗殴进了警察局。
在警局,祥子几乎快要憋不住怒意,隔着铁栏看着里面的两人。
除了衣服变成垃圾袋的父亲,剩下一人,就是醉的连站都站不住的灰发女人。
也是在那一刻,祥子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河原木桃香,父亲今晚的酒友。
自从离开丰川家,丰川清告就让自己堕落在啤酒中。
即使曾经多次向女儿保证自己会振作起来,但第二天这些东西就会像股市绿股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那一刻,祥子明白了什么叫“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就是承诺和信任”。
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信任的,哪怕是亲人、哪怕是朋友……
警察把事情经过告诉了祥子:丰川清告晚上出去喝酒,不知怎么就遇到了河原木桃香,这俩酒鬼在一起大喝了几大箱,桃香最先变成四脚爬行动物,丰川清告还勉强可以分辨人行道和公路。
这俩混蛋后来就在酒吧门口和行人发生了冲突,具体发生了什么谁也不好说,那家廉价小酒馆的摄像头已经停电六个月了。
只凭路人指认,丰川清告是先和别人发生了口角,然后突然暴起给了对方一拳,抓对方命根子,还用牙齿咬下对方一块嘴唇。
“简直就像野狗一样。”
赔付了医药费(当然是祥子自己的钱),祥子也是把这两个烂人从警局弄了出来。
主要是老爹惹得麻烦,桃香那个时候早就醉的不省人事,顶多算是肇事者同伴,陪个过场。
但祥子对这个醉醺醺话都说不清楚的酒鬼毫无好感。
就是她,带着父亲在今晚喝醉,揍了别人。
也是因为他俩,祥子在这一晚,退出了曾经的Crychic乐队。
那个痛骨铭心晚上,祥子至今依然记得自己是如何把路上一直重复“对不起”的飞舞老爹和差点要变成牯涌者的桃香拖回家的。
因为联系不到桃香的家人,祥子只好把这个黑刀之夜的帮凶也拖回了家。
为此她还忍痛叫了一辆车,不然她一个人实在背不了两个成年人。
将父亲的衣服换下来,祥子听不都不想听他的道歉,让他滚到自己卧室里去。
然后祥子就体验了一把和酒鬼做室友的痛苦。
整个晚上,桃香不是在说梦话骂人,骂着骂着还哭的稀里哗啦;就是翻来覆去不得安稳,像要淹死的人一样做划水动作;好不容易凌晨三点祥子快睡着了,又被桃香赏了一脚丫揣在腰上,差点把胃水都吐出来。
第二天一早这两酒鬼也没醒,祥子强打精神出门上学,晚上回来时家里只剩精神不振的父亲,桃香已经不见了踪影。
对于这个导致自己第一支乐队解散的帮凶,祥子没什么好脸色给她。
只不过这次相见,祥子确实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就和这个酒鬼再次重逢。
“哈、哈哈…——好久不见,你长大了呢。”
“不会装大人就别用这种口气说话,怪他妈恶心的。”
“小屁孩!我比你大三岁不止!”
祥子看着桃香和她带来的小孩吵成一团,心里却在迅速分析已知情报:
那个小女孩只有150cm多一点,看样子不会超过14岁,桃香却说只比她大三岁。
桃香现在是20岁,那么那个“小孩”就至少是17岁!
现在小孩发育都这么晚吗?
看着对方平平无奇的胸口,以及同款前置装甲的桃香,祥子删除了这个结论。
可能单纯就是基因问题。
两个人还在拉扯,桃香虽然个头大,却被小学生大小的同伴拽着头发请吃钻头拳,没什么自尊的桃香哇哇大叫求饶,幸好店内本就热闹,才没有引来别人注视。
好在祥子和她俩的饭一起上桌,小孩姐——因为不知道名字,祥子暂时用这个代号称呼她。
和小孩哥同理,小孩姐就是形容这个超雄小孩的外号。
小孩姐看到牛肉盖饭就双眼发光,最后给了桃香一巴掌就转头扒饭去了,桃香还在理头发,她那儿饭上的牛肉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上辈子饿死的?”
“要你寡?”
小孩姐口齿不清的回应,顺手竖起中指。
“你妈的——”
桃香又要发作,但看到小孩姐扬起巴掌又立刻认怂,老老实实去拿自己的饭。
气的不行,但又不想对同伴低头,对上祥子眼睛的桃香像是诉苦一样对她大倒苦水:
“这妮子叫井芹仁菜,熊本来的乡巴佬,bro以为自己能当乐队主唱,要把东京巨蛋炸上天。”
“你就等着瞧吧,我一定要上东京巨蛋!”
“吃你的去吧,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三人中年龄排第二的人赏了一个白眼,嘴里却不停息塞饭。
“这家伙前几天找上我,要和我组乐队,我说去你妈的,神经病找别人别找我,结果这傻子把钱花光了回不去熊本,我不能让她睡大街啊,万一被哪个人贩子拐跑我以后赚钱都不安心,只能把她带在身边,就当养了条狗。”
仁菜又要发作,桃香赶紧举双手投降。
“这几天我就带她在涩谷乱逛打工,准备攒够钱就打发她滚蛋回家,屁大点大就敢来涩谷,命不要了,你有几个腰子给人噶?”
祥子只是优雅的掰开一次性木筷,夹起一块牛肉放入嘴中品尝,任由桃香用她那语言组织能力有些糟糕的语法对她吐槽。
“上次带她吃了一回吉野家,这货就恨不得和牛肉盖饭结婚了,天天吵着要吃牛肉盖饭——娘的个逼的,我也没几个钱啊。”
“我说,咱们好聚好散,这几天就老老实实找活干,别惹货——欸,你猜她怎么着,前天晚上还抢人家麦克风,在涩谷几万人耳朵里叫我名字,MD,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铁撞死,你叫魂呢,还唱起来了,bro以为自己是安室内美慧,唱歌就有星探把自己接走?”
这一番诉苦环节持续了五分钟,井芹仁菜第一个吃完,满脸不在乎,哪怕桃香句句不是在嫌弃她败家又脾气臭,小孩姐就是用“不服你抽我”的欠扁表情一边斜眼看人,一边抢别人桌的牙签剔牙,还学桃香叼烟叼牙签,被桃香骂了一顿就吐掉了。
“好的不学,来涩谷三天就差没去当站街女了!再过几天我支援Brtubire演出,拿到钱就打发你滚蛋,省得看的心烦。”
“呃啊~—酒足饭饱,我们也先告辞了,祥子亲,后会有期~”
“确定不再多留一会吗?”
“欸?”
“你现在很缺钱,对吧?”
丰川祥子,在今晚吃饭后,第一次抬起头。
虽然隔着雾气看不清脸,但桃香仿佛看到了那双金瞳透过烟雾,看透了自己腐烂的皮肉,直至正在哀嚎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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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集:Changes in sentient beings,disillusionment of flesh and blood.
「众生剧变,骨肉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