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欢的手腕悬在宣纸上方微微发颤，狼毫笔尖凝结的墨珠将落未落。

　　三声更漏穿透画室纸窗，她盯着自己枯瘦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前世被铁尺敲碎腕骨的幻痛。窗外的玉兰枝影在宣纸上摇曳，与记忆里废院的枯枝渐渐重合。

　　"啪！"

　　鎏金护甲重重拍在青玉镇纸上，惊得笔架上垂挂的紫毫笔穗簌簌颤动。唐婉掐着新染的丹蔻，指尖划过林清欢颈后尚未结痂的鞭痕："苏姑姑让你临摹《百鸟朝凤图》，不是要你糟蹋徽州宣纸。"

　　墨珠终于坠落。

　　第一滴墨在凤鸟尾翎绽开时，林清欢听见极细微的裂帛声。前世也是这样寻常的午后，她慌乱擦拭墨渍时碰倒了烛台，火舌瞬间吞没了半卷《春江花月夜》真迹。

　　"当心！"

　　陈墨的惊呼与记忆重叠。林清欢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的衣袖正扫向砚台——与十年前如出一辙的场景。电光火石间，她手腕本能地翻转，笔杆在指尖旋出半轮残月，稳稳接住即将倾覆的松烟墨。

　　唐婉的冷笑凝固在嘴角。

　　青瓷笔洗映出林清欢苍白的脸，她这才发现自己的瞳孔泛着诡异的鎏金色。方才那瞬，她分明看见墨珠坠落的轨迹在空中凝成虚线，就像父亲临终前教她临摹的《八十七神仙卷》里，那些衣袂飘带的工笔白描。

　　"西厢的《千里江山图》补色可完成了？"

　　苏绣娘的声音裹着沉香气从回廊飘来，腕间的青金石手钏撞出清越声响。唐婉立即换上温婉神色："回姑姑，今晨已用鱼胶封箱了。"她说着突然握住林清欢的手，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掐进她腕间旧伤，"倒是清欢妹妹的摹本......"

　　林清欢嗅到唐婉袖中飘出的雄黄气息。

　　前世她直到秋决那日才知晓，那幅送往御前的《千里江山图》被人用三倍雄黄调制的松烟墨动了手脚。墨色遇热显形时，江心渔舟竟化作秃鹫形状，成了林家后人诅咒皇族的铁证。

　　"这孔雀的泪痕倒是别致。"

　　苏绣娘忽然俯身，银线孔雀纹的裙裾扫过满地狼藉。她指尖抚过被墨渍浸染的凤鸟眼眶，林清欢看见她尾指沾着的朱砂——与记忆里那本写着"林氏遗孤"的账册印泥如出一辙。

　　暮鼓声里，林清欢跪在祠堂青砖上。月光透过窗棂将供桌割裂成明暗两半，父亲留下的狼毫笔在阴影中泛着幽蓝光泽。前世她不曾注意，笔管上细若蚊足的刻痕竟是某种符咒。

　　"清欢姐......"

　　窗棂下突然探出半块桂花糕。陈墨蹲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袖口隐约露出藤条抽打的新伤。林清欢接过糕点时触到他冰凉的指尖，忽然记起前世少年被乱棍打死时，掌心还攥着这样的半块甜点。

　　屋梁传来细微的咯吱声。

　　林清欢猛然抬头，供桌上的青铜香炉正在缓缓倾斜。前世这场"意外"让她断了三根肋骨，也让她彻底沦为画坊的笑柄。但此刻，她清晰看到香炉坠落的轨迹在空中划出金色虚线——

　　狼毫笔脱手而出。

　　笔尖触地的瞬间，林清欢感觉有滚烫的液体顺着经脉奔涌。靛蓝波纹在空中炸开，凝成橡胶质感的透明手臂，稳稳托住下坠的香炉。檀香灰簌簌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那截不属于此间世界的手臂正随着她的心跳频率鼓胀。

　　供桌下的《海错图》突然无风自动，泛黄纸页上的章鱼对她眨了眨漫画风格的眼睛。

　　五更梆子敲响时，林清欢揉着膝盖推开祠堂木门。晨雾中唐婉正在井边浣笔，腰间新挂的鎏金钥匙叮咚作响。当目光掠过库房檐角晃动的铜铃，林清欢终于看清前世忽略的细节——唐婉身后的颜料匣里，最顶层的松烟墨正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就像父亲书房里那碗化开的孔雀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