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妖怪里,虫类妖怪通常是不受待见的。原因无二,由于妖怪吃啥补啥的特性,很多虫类妖怪会变得和虫子一样弱智,扎人,带毒,以及丑。
不过大蛇从未因为这些偏见而忽视他们的重要性,至少牛鬼一直是这么相信的。
他的上司可是蛇居藩的大红人,那他的前途嘛,显然也是一片光明了!只要熬过弦二郎这个坎,他早晚会过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而今天,正好是那位上司召集他们开会……
“牛脑袋,我讲话呢,你发什么呆?”
一道厉喝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还没等他说什么,一旁的平家蟹就狠狠打了他一钳子。
“抱歉,盾龙大人,是属下管教不周。”
“你闭嘴,不关你的事。”
牛鬼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只两米高,三米长的大蚌,蠕行着来到牛鬼面前,从缝隙里露出几只眼睛。
“我刚才都吩咐了什么,麻烦你复述一下。”
“呃……调、调查最近妖怪失踪的事,一有发现就向上汇报!”牛鬼的脸上流下几滴冷汗,“盾龙大人,属下知错了!”
“算你走运。”大蚌又蠕行回原来的位置,一座石椅上,“鳞类的海女、海坊主,鬼类的九十九神,我们虫类的土蜘蛛,兽类的天火三兄妹,现在全都不知所踪。”
大蚌打量着面前稀稀拉拉的队伍,“我们这边的人本来就少,不能再丢了!而且死老鸦那边的妖怪一个失踪的也没有,这比我丢人还难受!”
大蚌哐哐地撞击着蚌壳,过了好一会才消停。这时,平家蟹默默上前一步。
“大人,属下听闻,曾负责照管弦二郎的老山狼,近几日也失踪了。”
“你说他啊?”
大蚌一愣,突然发出哧哧的笑声。
“你搞错了,他可不是失踪了……他是要叛逃,去找他的小主子呢!”
“什么?!”平家蟹站了起来,“老山狼叛逃了?!不行,得马上通知管理兽类的玉藻大人一一”
“通知个屁,你坐下听我说。”大蚌不耐烦地把他打断,“是我让他走的。他以为自己是去帮弦二郎,其实根本没逃出我的手掌心。”
平家蟹冷静了些,但仍旧不太放心。
“玉藻大人一向爱惜羽翼,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又如何?我可是从弦二郎身上切掉过一块,亲手献给大蛇,她那帮粗毛畜生连根毛都没抓住吧?想找我算账,先看看自己才挣过多少功劳!而且这次,我的还要再添一笔,哈哈哈哈哈!”
牛鬼看着盾龙,欲言又止。最终,他决定还是把空见黑琉的情报烂在肚子里。
“时候也不早了……”盾龙阴湿地笑着,“弦二郎啊,祝你跟你的老奴才,今晚都能做个好梦。”
…………
今天的尘源镇相当热闹。
在土蜘蛛被消灭的第十天,黑琉大人突然说要表演大变活人。接着,她就凭空变出一群人来,他们都自称是蛇居藩人,被妖怪袭击后就不省人事了。
据侍从阿弦的解释,他们都是被妖怪变成了珠子,被一个老妖怪带在身上。阿弦将他们救了回来,又让黑琉大人使用奇妙的法力,挨个将他们重新复活。
激动的镇民们立即打算庆祝一番。但是,空见黑琉以法力消耗过大为由,说要找地方静养一天,在那之后,她便突然不知所踪,阿弦和她的学生朔夜也不见了。
与此同时,郊外的森林里。
“嘶……这个不死族,我杀不了。”
克罗尔把手从老山狼的头上拿开,说出了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话。
“叽?!”
“黑琉大人,这是何意?”
众人一齐看向老山狼,弦二郎表情复杂,朔夜默默后退几步,麻雀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枯瘦的老妖怪,不停地怪叫着。
“唉呀,都别吵!呃……”克罗尔挠了挠头,“老人家,不知您怎么称呼啊?”
“巫女大人,您就直接叫我老山狼吧。”老山狼苦笑着说,“我已经不配自称为人了,作为人的名字也没有脸面再用了。”
“不不不!您用不着这么说自己。”
“老师。”朔夜盯着克罗尔,“为什么要对一个妖怪如此客气。再怎么低声下气,他也是个亵渎了他人的灵魂,用来给自己续命的败类。”
“叽!”是啊,你吃错什么药了?
弦二郎貌似已经明白了什么,表情复杂地看着老山狼。这个多年来照顾自己兄弟二人,虽然是仆从,却胜似自己父亲的慈祥老人一一
“他从来没吃过任何一个人。”
此言一出,一片沉默
克罗尔顿了顿,“他的长生完全是依靠融入山狼的魂,而且他应该有一段时间没再补充,以至于他作为不死族,甚至重新开始衰老了。我说的对吧,老先生。”
“……是啊。”老山狼的反应很平静。
“我害怕了。每吃一点狼魂,我就变得更年轻,更壮实,但也更不像人了。我怕老死,可我更怕自己把什么都忘了,连少爷的事也忘了……”
弦二郎背过身去,什么也没说。朔夜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山狼,眼里只有他身上的要害。
“他们赏给我的人魂,全都在您手里复活了。”老山狼的眼睛里含着一丝恳求,“我要交代的情报,也一字不差告诉了少爷。我这样的罪人,不敢奢求更多,请您给我一个了断吧!”
“唉,我说了不行了……”
克罗尔的脸上流下一滴冷汗。
其实,教义里根本没说过不死族应该被超度一一因为AAAAA王国根本没有不死族,超度法术是对罪大恶极之人用的。她对于不死族的所有针对种族的辱骂,都是出于奇幻冒险故事的影响……
而这位老山狼,虽然是不死族,可他做过的坏事就只有向弦二郎隐瞒自己的身份而已。
“把善良的怪物当成恶人干掉,成为自诩正义之士的狠毒反派……如果事态变成这样,我的圣骑士席位也许会被……”
“老师,你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克罗尔猛地站直,“我、我是说……对了!老先生,在我们的教义里,轻生乃是对主的大不敬。既然你现在还切实地活着,又有坚决反抗妖怪们的决心,那你就不是什么等待清理的废人,你也可以为我们与妖怪的这场斗争,付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这……”
克罗尔又看向弦二郎,“阿弦啊,我知道他犯的错无可挽回,只是一一”
“我同意。”
弦二郎的回答把她的几百字腹稿噎了回去。
“你愿意留他一条命?”
“在对抗妖怪这条路上,我们的帮手太少了。”弦二郎始终没看老山狼一眼,“黑琉大人,如果您有用得上他的地方,我没有什么异议。”
“主会保佑你的。”克罗尔赞许地点了点头,“查尔斯,你的探查结果如何?老山狼刚才有什么可疑的情绪波动吗?”
“叽,叽叽叽。”
“这样啊,那也没什么。”克罗尔拍了拍手甲上的灰尘,“那么,老山狼阁下,欢迎你加入一一”
“老师。”
朔夜用尽可能大的声音说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我们应该先考虑一个问题。”她紧盯着不知所措的老人,“他年纪很大了,你们不应该带着他一起去夕照藩。而如果让他待在尘源镇,他的吃穿住行该怎么解决,他能为我们做些什么,又如何让镇民接纳作为妖怪的他。请您一定考虑清楚。”
老山狼没多说什么,只是失落地看着克罗尔。这些也是他想问的问题。
“你说的倒也对。”克罗尔挠了挠后脑勺,“我确实得想想……一只狼妖怪……一只狼人,狼人能干什么工作……狼是吃羊的……羊!没错,羊!”
克罗尔突然兴奋起来,“朔夜,镇上有没有养羊的人!附近镇子有也行!我有一个好主意!”
…………
“嗷一一一一”
郊外的山野,一大群长鬃羊正慌乱地逃窜着。这是一种从禹迹国引进的家畜,人们常常会把它们带到山上,以野草作为食料。虽然省下了饲料钱,如何管理山间游荡羊群却是一个难题。
对面的山坡上,一个高大的狼头老人正大声嚎叫。羊群拼了地命远离他,就这么被他的威吓所驱使着,朝着事先预定的方位狂奔。
“啊哈,如我所料!”克罗尔振臂高呼,“狼能利用恐吓来把羊群引到无路可逃的死角,那也就能利用这个原理来放牧!加油啊,老狼!”
“叽叽叽!”
“嗷一一一一”
老山狼卖力地驱赶着羊群,等到它们快偏离位置,他便四脚着地,迅速奔向下一个山头。麻雀好像头一次见识这种场面,兴奋地在空中飞来飞去。
“你看,阿朔,这个主意不错吧?”克罗尔叉起腰,“他能靠放羊赚到很多钱,有了这些钱,大家宁愿相信他是会兽化法术的妖术师,没人会害怕一个会挣钱的妖怪!而且有了这笔钱,同学们也可以放心来我这里学习了!”
“嗯,老师真聪明。”朔夜轻轻拍了拍她的盔甲。
“……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
克罗尔晃了晃脑袋,“算了,太阳快落山了,我们也赶紧跟着羊群回镇上吧。到我背上来,我载你一程一一”
话音未落,她突然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被朔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咔嚓。
“啊。”
“叽!!”
“阿朔!”克罗尔急忙起身,“你没受伤吧!我身上盔甲很重的,我站不稳的时候不能靠近啊!”
“我已经知道了。”朔夜低头看着耷拉下来的双臂,额角流下一滴冷汗,“抱歉,我以后注意。”
克罗尔皱着眉头,开始为朔夜治疗伤势。
“叽,叽!”麻雀在她肩上嘟囔着什么。
“查尔斯师兄,你的意思是,老师这几天总是这样吗。”
麻雀一愣,惊恐地用翅膀捂住嘴,看向克罗尔,无声地拼命传达着歉意。
“师兄。”朔夜收回被治好的手,“你虽然没发出声音,但你的灵魂通讯忘关了,我还是能听见。不能说的噩梦是什么意思,和老师现在的状况有关联吗。”
“叽!!!”
“查尔斯,不准说脏话。”克罗尔无奈地扶着额头。
“也罢。我这几天状况确实有问题,想知道原因就告诉你吧。在我们打败土蜘蛛的那天,我们其实还杀了一个自称九十九神的妖怪。他倒是挺弱的,但从那之后,我就时不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