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埃德比的黄昏是你为数不多会珍惜那日暮之时的地方。
维拉踩着污水横流的窄巷,靴跟隔着一条妓女用过的亚麻布条碾碎了一只老鼠的尾巴,吱吱惨叫声被远处蒸汽管道的嘶鸣吞没。她抬手拨开垂挂在墙壁上的破布帘,帘后铁门上用粉笔画着一只独眼乌鸦——鸦眼正对她背后的第三块砖。
指节叩击三下,砖边细碎飘零掉落。
门向内滑开半寸,在前方的是一条向下的幽暗楼梯。
她走下,再见光芒时,又俨然是另外一番场景。
维拉踏下最后一级石阶,扑面而来的腥锈味刺得鼻腔发痒,黑市的穹顶低矮,无数铜管在头顶虬结盘绕,嘶嘶喷出蒸汽。
她踩着湿滑的青砖往前走,两侧的摊位上堆满禁忌的货物;浸泡在绿液中的魔兽眼球在玻璃罐里缓缓转动,也有渗出黑血的机械义肢,锈蚀的铁笼里,披着人皮的影妖正用骨爪剐蹭栏杆,发出指甲挠黑板般的声响。
穿斗篷的商贩们大多戴着鸟喙面具,吆喝声混着蒸汽阀门的嘶鸣。
不过这里的东西她还看不上眼。
维拉穿过缭绕的雾气,她给门卫展示了自己的收尾人徽章,门卫就向维拉尊敬地鞠躬,拧开了旋钮,鎏金齿轮门在她面前无声旋开。
贵客区的空气泛着琥珀色的稠光,香水味浓厚到每口呼吸都像在吞咽融化的蜜蜡,甜腻中带着腐蚀性的刺痛。维拉厌恶地捏住鼻子。
她踩过流淌着金色河水的沟渠,停在了一家裁缝店前。
裁缝店的橡木招牌上刻着针与剪刀,橱窗玻璃蒙着层雾蒙蒙的薄灰,三件展示用礼服的金扣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哑光。
砖墙爬满青藤,开花时节的淡金花朵早已凋零。每当门被推动,门上铃铛便轻响,惊起檐角打盹的家鸽。
透过门缝能瞥见店内光景:柚木衣架上垂着半成品,裁缝台堆满边角料和草图。最惹眼的是角落的玻璃柜,里头整齐码着各种材质的纽扣、袖扣和装在半开的珐琅盒里的金丝线——每件配饰下方都压着张泛黄卡片,写着名字。
维拉推开裁缝店的门,檐角的铜铃晃出清冽声响。门轴转动的刹那,缝纫机踏板的咔嗒声骤然停滞。
柜台后的店员小姐抬起头看向维拉。
“啊,维拉小姐,您来了。”
“老规矩。”眯着眼的维拉拖着步伐走到柜台,漫不经心地说道。
“对,师傅和我说过了,已经提前为您做好了。”
“提前?”维拉皱眉歪头,有些疑惑。
“这个事是这样的,”店员小姐带着微笑解释道,“您为我们介绍的那位武器专家约翰逊先生为我们提供了许多的新战术装的思路,也为我们提供了许多新订单,为了酬谢您,我们将提供给您五件为您量身定制的全套服装,比之前的大衣不仅有性能上的优势,还有外观的改善,另外您终身在此店的维护费减半。”
“那老东西人呢?”维拉四处张望。
店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说他不想见你。”
“......行吧,带我去取衣服吧。”
待她回到街上时,已是换了身行头,标准的像是要去谈生意的生意人,啊——沟槽的西装和皮革提箱,多么操蛋,但在领口,袖扣,领带等细节上又杂乱,完全不按礼节,干得真棒,真叫人不知是哭着称赞还是笑着诋毁。
夕阳闪烁着,半截埋入城市,半截插入天空。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数不尽的人走过她的肩。
她心想该回家了,于是她成为了走过别人肩的人,汇入人群。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
嗒......嗒......
嚓!
寥寂的破落暗巷中传出刀锋的嗡鸣,随之而来的是尖叫。
维拉耳后的寒毛突然炸起。巷尾阴影里,两米高的漆黑人形怪物正将尖爪刺入女人肩胛,那缝着尖刀的手逐渐染上血色。
“救...”
啪咔一声,女人的呼救被金属手掌扼碎在喉间,怪物如扔垃圾般把尸体抛掷一边。
他缓缓转头,从巷子中走出,夕阳使他的特征逐渐可见。
这完全不是人类——他两米高,裹着黑色大衣,无数破烂的皮扣和拘束带零落的挂在其上,脸上......这家伙没有脸,只有铁片,铜线和一双直接卡在眼皮上的镜片,这些被粗暴地融在一块,组成了一张夹杂了黑色的铁灰面具,而那些黑色条痕不是别的,就是烧焦的血肉和皮质。
维拉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内衬夹层中抽出左轮,左手扣下扳机,右手连续拨动击锤,六发子弹带着呼啸划破空气,尽数打入怪物的身体,在大衣上留下六个孔洞,丝毫不见血。
咔嗒。
左轮空膛的声响被金属关节的嗡鸣盖过。
怪物仿佛没有痛觉,在黄昏中跃起突进,更多拘束带崩裂的脆响如同死神摇铃,尖刀五指张开成网当头罩下。维拉缩头后滚,滑着湿润的地砖向背后的巷子滑去。
【子弹没用,这是个金属改造怪物。】
她迅速地做出结论,在滑行的途中顺带甩开弹巢,落下的弹壳沿途洒下。
维拉蹬住墙壁跃上房顶,怪物金属关节的嗡鸣紧咬身后,每一步都震得屋脊簌簌颤抖,崩落的碎瓦坠入巷底污水,溅起浑浊的回响。
他们奔跑在瓦片之上。
她侧身滑过锈蚀的蒸汽管道,高温水雾从裂缝中嘶嘶喷涌,模糊了怪物的铁灰面具。下一瞬,五指尖刀穿透蒸气劈下,刀锋擦过她的后颈。维拉顺势前扑翻滚,左手撑地借力弹起,向另一栋建筑的房顶跳去。
他们已经跑过了数十栋建筑,维拉的鞋底已是附上了青色法阵,狂风带着她跑的飞快,但仍然被咬得死死的。
她踏碎屋檐瓦片,一下停住。
【到地方了。】
前面再无路可逃,只有高达三十米的落差,她探头看去,看到人和蚂蚁一样小的时候,满意地笑了,转过身来面朝扑来的怪物张开双臂,挑衅似得勾了勾手。
她向后一倾,跃出屋檐,狂风撕扯着西装下摆呼呼作响,她左手探入衣襟,甩出一根钩爪挂在檐下锈蚀的铜管,借力荡向斜侧,再反手扣住另一根铜管,整个人如蝙蝠般倒吊悬停。
“吼——!” 怪物镜片红光狂闪,铁躯冲撞俯冲,直坠三十米高空不过瞬息。
怪物砸入地面的闷响裹挟着金属爆裂声炸开,维拉抬首望去,他的整个身体嵌进道路石板,那具仍在抽搐的躯体突然剧烈震颤,血液,齿轮与弹簧从胸腔豁口迸射飞出,电流奔涌在裸露的铜线中。
“这是我的地盘!你个傻逼!”
她红光满面,振臂欢呼,竖起中指叫骂道。
红色是好的。
眼中映出血泊,在她的瞳中流动。
她真觉得刺激,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呼吸的空气是有氧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