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达尔市的夜晚永远不会安静。不如说,在这座自由城市里,夜晚是新一轮生活的开始。
虽然属于约顿伯爵领,但佩达尔市因为圣米拉学院的存在,很早便是帝国领土上的璀璨宝石。这里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冒险者,以及寻求知识的学者。所以,可能早在这片土地被划分给约顿伯爵家族之前,佩达尔市就已经是不可忽视的存在了。
自然,在约顿伯爵领内,佩达尔市成为了有着高度自治权的自由城市。
————节选自伯雷拉特·斯佩德所著的《大陆游记》。
酒馆街是佩达尔市不得不品的特色风景区。当然,这绝对不会出现在任何的旅游指南上。只是如果你问起当地人,想要看看佩达尔城本地的特色,十有**得到的答案是在太阳落山之后去酒馆街看一看。
酒馆街靠着佩达尔市冒险者公会的所在地,很明显就能看出其中的目的。也许是因为圣米拉学院所散发出来的学术气息,以及学院学生的存在,佩达尔市的酒馆要比其他地方太平一些。但这绝对不代表不会发生在其他酒馆里常见的吵架斗殴事件。只不过,大家都会收敛一点。毕竟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在圣米拉学院的面前丢脸,从而和学院的关系恶化。
圣米拉学院,也是加利兰帝国中颇有话语权的存在。
可总有人管不住自己的嘴,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或许是因为酒精麻痹了他们的神经,让他们的思维变得迟钝。又或许,只是单纯的蠢而已。
“蓝蝶”,是这条酒馆街上颇有名气的一家店。店面并不大,但是以独特的蓝色蝴蝶作为招牌,让它在一中俗气和平庸中脱颖而出。也因为如此,这里的档次似乎也比别的酒馆要稍微高那么一些。
蓝蝶的话事人是一个强势的女性。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大家都直接称呼她为老板娘。关于她的过去有许多传闻,比如说是灭亡的精灵的后裔,比如说是帝国皇室的私生女,比如说是某个强大冒险者退隐之后来此处做生意……
老板娘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传言,因为这反而为她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更加增添了蓝蝶的吸引力。也许,这些传言都是老板娘自己放出去的也说不定。
总之,在蓝蝶打架,只有没脑子的人才会做出来。
而恰恰凡事终有例外。
一个细小的男人被扔出了蓝蝶的大门,紧接着一个被肌肉填满全身的大汉迈着嚣张的步伐追了上来。
“我们有话可以好好说嘛……”
被扔出来的细小男人脸上挂着不情愿的谄媚。他可不是一个不会审时度势的家伙,在绝对的差距面前,选择屈服是正确的做法。
大汉冷哼一声,回复道:“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求饶?晚了!”
“请不要这样!”
一个浓妆艳抹,身上也没挂着几块布的女人立刻从身后抱住了大汉。
“请不要打架。”
即使两个人已经起了冲突,女人依旧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来平息大汉的愤怒。
“这跟你没关系!”
大汉一把推开了抱住自己的女人,看上去他的心思完全放在了瘫在地上求饶的男人身上。
“那是大哥您的女人,觊觎她是我的不对。求求您大人有大量,绕小弟一命吧!”
细小男人的话听上去很谦卑,可是他似乎拉不下脸,摆不出道歉的态度。
“哈!就你一句话就能把这事过去了?那我的名声怎么办!”
他还有什么名声……
围观的冒险者们都在心里嘀咕着。不少人也把视线投向蓝蝶的老板娘,希望她能出面主持情况。
可惜,老板娘似乎并不打算掺和其中,依旧是倚靠着吧台,和几个熟客有说有笑。
“而且我不在乎你动女人。”
大汉用食指指着地上的男人。
“花钱就能坐在身上的女人,老子才不稀罕。”
被推开的女人低着头,没有说话。当然,她没有反驳的余地。
“老子在乎的是你动了老子的东西。”
“东西……”
既然他不在乎女人,那嘴里说的“东西”就是更加具体的,东西的本身。
“你,看上老子的瓶子了吧?”
没来由的这么一句话,让其他冒险者都摸不着头脑。
“瓶子……什么瓶子?”
“别给老子装傻!”
大汉粗暴地打断了男人的辩解,冲上前去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硕大的拳头死死顶着男人的脑门。
死亡的威胁。
“你想偷老子的瓶子,老子看得清清楚楚,别装傻充愣!”
“不……我真的……”
没有任何谈判的可能,气氛瞬间下降到冰点。像是空气凝固一样,没有人敢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像是被暂停。
要不要去找警卫?这是大多数围观者的想法。现在的情况已经发展到了距离失控边缘只差临门一脚的地步。
可是大家心里都清楚,只要有人敢挪动一点点的脚步,大汉的拳头就会立刻招呼上去。
所以没有人发声,连调戏着老板娘的熟客们也屏住呼吸,看着蓝蝶门外发生的事情。
老板娘搭在吧台上,带着无奈的神情看着自家店门口发生的一切。但是,她似乎依然不打算做出什么行动,并且看上去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模样。
整条酒馆街就这样陷入了沉默,佩达尔市的夜晚迎来了不同的氛围。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另一股完全不同的气息从酒馆街的另一边传来,并且不断向这边靠近。
这也是一股不容反抗的压迫感。但和似乎已经丧失理智的肌肉大汉不同,这种压迫感更像是来自于绝对的实力。在场的冒险者中有不少都经历过生死关,这种来源于本能的求生欲让他们也无法对这股莫名的压迫感产生反抗。
是的,和那种事不关己的随意不同。如果惹毛了这股气息,那自己绝对是凶多吉少。
于是他们纷纷让开一条道路,带着好奇和恐惧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慢慢接近的那股气息。
“是这里了。”
“看样子,是的。”
并非是一股气息,而是两股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的压迫感。从酒馆街另一头走来的是两个人,一个身材高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男人,他毫不收敛自己的气息,压得所有人都喘不上气。相比之下,他身旁娇小的女性就收敛许多,但也散发着不可靠近的威胁。
他们顺着围观者们让出的道路,最终来到了冲突的根源。
蓝蝶酒馆的门口,大汉与细小的男人依然僵持在原地。
“啊?”
大汉的脸现在已经涨红,迷离的双眼似乎让他彻底失去了对周围的判断。他的身上现在散发着一股恶臭,让他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只被本能驱使的野兽。
“巴迪尔,就是这个人。”
高个子男人点了点头,而娇小的女性则上前和大汉搭话。
“您就是巴迪尔·派克斯?”
“你丫又是谁?”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大汉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借着酒馆门口的灯光,他们看清楚了这两个陌生人身穿的大衣胸口上的纹章。
那是绝对不能惹怒的对象。
“失礼了。我们只是想询问您一些事情。”
娇小的女性露出甜美的笑容,让人感到非常的安心。
但这也只是表面。如果察觉到这个人的身份,以及她已经处于战斗状态的身姿,谁都知道这是笑里藏刀。
“女人……?女人就别管老子的事!”
很明显,名为巴迪尔的大汉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看到了将美丽冰蓝色长发梳成马尾的女性在打扰他。
“我们在调查一种名为【叹息之拥】的药品,请问您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女性无视了巴迪尔的威胁,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问下去。
“哈……?”
像是被激活的机器一样,巴迪尔松开了细小男人的衣领。他站起身来,任由刚刚被自己控制住的男人仓皇逃窜,自己却目不转睛地怒视着比自己矮小许多的女性。
“你居然还敢瞪着老子?”
可是冰蓝色长发的女性没有丝毫胆怯,主动迎上了巴迪尔的视线。
“我只是来打探消息的,应该没有打扰到您。”
她依然毕恭毕敬,可语气里已经失去了耐心。
比巴迪尔还要强壮而高大的男人向前一步,却被女性阻止了。
“没事,我可以处理。”
她看见了挂在巴迪尔腰带上的玻璃瓶,里面还剩着些许的白色粉末。
“老子在问你话呢!”
巴迪尔怒吼着,突然发起了攻击。他像失心疯的野牛一样冲向了女性,试图用双手环抱住她。这绝对不是出于欲望的发泄,而是带着杀气。
可女性比他灵巧许多,一个闪身便让巴迪尔扑了个空。
没有如自己预料的那样抱住女性,巴迪尔踉踉跄跄,使出浑身的力气把自己的身体扭转到平衡。
结果就在这么一瞬间,和娇小女性同行的高个子壮汉一把擒住了巴迪尔的双臂,让他动弹不得。
“喂!放开我!”
巴迪尔完全无法挣脱束缚,只能大声叫喊着。
“我说过我可以处理的吧。”
女性似乎对同伴出手感到有些不满。
“我们不能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高个子男人扫视了一圈,周围已经聚集了太多的围观者,其中大部分还是喜欢七嘴八舌的冒险者。
“是啊,你说的也有道理。”
女性叹了口气,随后一股寒气从她的右手上传来。
一柄由透明的冰晶所塑成的尖刀出现在了她的手上。
“现在的情况满足特殊条例的规定吗?”
高个子男人点了点头。
“何况,这次有赦免权。”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这么做。”
冰刀刺入了喋喋不休的巴迪尔的脖子里。巴迪尔瞬间失去了意识,终于闭上了嘴。
女性叹了口气,随后露出和善的笑容对着周围的人们说道:
“不好意思,打扰了各位愉快的夜晚。能否拜托各位,就当这一切没有发生呢?当然,我们也没有来过这里。”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围观者们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非常感谢大家的配合!”
她破有礼貌地鞠了一躬,行的是男性的礼仪。不过,这可能是她穿着裤子而非裙子的原因吧。
“那么,还请各位让个路。”
她的手指向了和他们来的方向完全相反的地方。得到这样“请求”的人们也迅速照着做了。
“谢谢,谢谢。”
高个子男人沉默不语,不过他的气势也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他架着昏过去的巴迪尔穿过人群,而那个女性也跟在后面。
只不过,在离开的时候,她向着蓝蝶酒馆里的老板娘送去了一个眼神。
而老板娘心领神会,走出酒馆拍了拍手。
“今天的闹剧就在这里停止吧!从现在开始,本店的酒水就全部算在我的头上。啊,在这之前的还请付钱哦!”
“哦哦哦哦哦!!!!”
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围观者们听到了令他们重新振奋起精神的消息,立刻选择忘记刚刚发生的一切。
因为,谁都没有蠢到去得罪带着皇家军队纹章的人。
尤其是,当他们作为不速之客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一盆冷水被浇在巴迪尔的身上。过热的身体温度迅速蒸发掉身上的水珠,白色的水汽在一丝月光下升腾而起。
“还是没有恢复意识。”
放下水盆的所罗门看向自己的同伴。
“这可不怪我。”
艾希用手指拨弄着自己冰蓝色的发梢,耸了耸肩。
“不过,种种情况也证明了我们的猜想。”
所罗门回到艾希的身边,拿起桌子上的玻璃瓶。
“没有标签的玻璃瓶,白色粉末。使用者的体温逐渐升高,身体机能被强制强化,但理智会被纯粹的欲望所蚕食,最后因为过热而烧坏大脑。”
“烧坏大脑还只是推测,因为现在还没有见到因为叹息之拥而死掉的人。”
艾希坐在木桌上,右手抵住下巴。
“他是从哪里搞到这瓶药的?”
“娼馆。我刚刚去核对过了。”
“又是把这东西包装成春药拿出去卖的吧。不过,从效果上来看的确与春药有重合的地方,倒也是一种手段。”
“问题是他们是否为自愿出售这种药。”
“嗯,说的是啊。如果是被人诓骗,那他们就无罪。如果是奉命传播,那就要增加我们的工作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所罗门的话听上去并不是在询问。
“首先还得搞清楚叹息之拥到底是什么。”
艾希将玻璃瓶放在月光下仔细观察,但她也清楚这样根本看不出任何东西。
在月光下,玻璃瓶里的白色粉末闪烁着亮光,竟然带来一种奇妙的美感。
真是太可怕了,居然在外表上都是诱惑的陷阱吗?
“但我们没有分析它的工具,我想我们两个也没那个能力。”
“说得太难听啦,所罗门。”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但还请你再委婉一些。”
艾希并没有责备自己的同伴,她也清楚所罗门不会因为自己的一两句听上去像抱怨的话而在意并生气。毕竟这家伙就是这样的人。
“但这里是佩达尔市,圣米拉学院就在这里哦。”
“艾希,我不希望……”
“现在我们也没得选了吧?”
“但是……”
所罗门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居然出现了变化,而且还是担忧。
“我想你们两个在这种时候见面,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思考了很久,但也不知道这么说是否正确。
“我不在乎啦,已经过去很久了。”
“但是克莱修会在意。”
所罗门还是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而且在这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抱歉,艾希……”
“别担心,所罗门。”
艾希把装着白色粉末的瓶子放回原位。
“我们要找的人,是塞西莉亚女士。克莱修他……说不定还见不到呢。”
艾希虽然这样想,但当她真正把心里话说出来的时候,却又觉得心里一阵痛苦。
真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艾希这样责备自己。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去在意,结果一直心心念念的人还是自己。
真是太不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