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们家的炸鸡也太辣了吧!"
穿着褶皱校服的半大小鬼缩在角落的塑料椅上,一边往嘴里灌可乐一边咧着嘴嚷嚷。面前的纸盒里,那堆裹满了黑褐色辣酱的炸鸡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像是被烈火炙烤过的狰狞尸块。
深夜八点的"肯基鸡"店里弥漫着一股油炸食品特有的焦香。
几位等待配送的外卖员正襟危坐在塑料椅上,整齐划一的刷着短视频。
墙角的电视机里正放着某部狗血肥皂剧,女主角歇斯底里地嘶喊,哭嚎着:"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你流过多少孩子!"
虽然圣诞节已过,但店门口那棵便宜塑料圣诞树依旧孤零零地杵在那,树梢歪斜,彩灯也只剩下零星几盏还在闪烁,格外寒酸。
路思凡的指甲无意识地叩击着收银机。
他右半边脸被阳光镀得温润,左脸却像糊了层融蜡——苍白的皮肤从耳后蔓延至颧骨,血红色左眼倒映着外卖单打印机吐出的纸卷——第三十七份「魔鬼椒炸全鸡」的订单。
他低头看了眼被辣得满脸通红的初中生,又瞄了下纸盒上"地狱火辣翅"标签。
路思凡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却还是扯出一个职业微笑:
"抱歉抱歉啊这位同学,本店的辣度分为微辣,中辣,重辣,重开和活全家,您团购的这份优惠券里面标注的就是活全家。”
“不过这份调味确实有点过火了,我们这就给您换一份新的。"
"什么叫有点过火?这简直就是在谋杀!"
男孩夸张地挥舞着双手,在原地辣的蹦来蹦去,像是在欢迎看不见的金将军。
"我的舌头都快烧化了好吗!"
"好的好的,这就把您的家人都复活..."
路思凡边棒读着毫无诚意的道歉台词,边朝后厨喊道:
"Hey!能把106号的套餐换一下吗?"
厨房那边沉默了几秒,紧接着——
"让他去死!"
一声锅铲砸在不锈钢台面的巨响从厨房传来,震得墙上的菜单牌都歪了几分。
"嫌辣就把舌头割了得了!反正也就少了给他以后女朋友口X的机会,其他又没什么损失!"
角落里六个理着板寸的外卖员齐刷刷抬头,有人下意识的摸向腰间,被同伴一记眼刀钉在原地。
"闭嘴!客户是上帝!",路思凡的表情瞬间僵硬,额角青筋直跳。来不及安抚一旁目瞪口呆的屁孩,他反手摸出了工装裤里的黑色十字架。
只见路思凡的拇指在受难像的荆棘冠上重重一摁,架子上挂着的耶稣哥立刻翻了个白眼,摆出了副四仰爬叉的姿势,机关咔嚓。
“滋啦——”
"哇啊啊啊啊!!!"
"路!思!凡!我操你祖宗!!!"
后厨爆发出阵撕心裂肺,如活剐野兽般凄厉的惨叫,夹杂着锅碗瓢盆噼里啪啦摔落的交响和抽搐倒地的闷声。
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咒骂与哀嚎声也断断续续的传来。
"你给我等着,你给我等着!明天轮到你洗厕所的时候我会请五百个大汉一起来拉屎,窜稀!让他们不仅把马桶拉堵,还要拉到马桶外,走廊里,还要拉到他妈的天花板上!!!我要...我要...啊啊啊啊!"
路思凡不语,只是面不改色地把十字架调高一档,手指轻轻转动某个隐秘的旋钮。
惨叫声立刻变成了好似被掐住脖子似的呜咽,时高时低,像个漏气的气球慢慢瘪下去。
"呃...请问...这是你们企业的...特色文化吗?"
男孩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睛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困惑与恐惧。
"别在意,只是因为我们的主厨比较有个性,宗教信仰也比较特殊。"路思凡面不改色地扯谎。
"您刚才看到的是本店的驱魔仪式。主厨是撒旦教编外人员,每周一三五发癫,二四六忏悔,周日休息看宝宝巴士。"
他顺手把十字架插回口袋,金属链子碰着柜台叮当作响。
"实在抱歉,请您再稍等片刻,一份不辣的炸鸡马上..."
"算了吧,我改个要求还不行吗?"
男孩缩了缩脖子打断了他的话,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吓得不轻,他整个身体都向后倾斜似乎随时准备逃离。
"其实我是跟人打赌才来的。"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
传单上面画着潦草模糊的鬼影和“闹鬼炸鸡店”的涂鸦。
“他们说这座唯一敢开在地上酆都的炸鸡不仅闹鬼,而且后厨还用尸油做炸鸡……”
"尸油多贵啊,怎么可能便宜你们。"
路思凡嗤笑一声,从冰柜拎出一罐崭新的可乐推给那位快要哭出来了的孩子。
铝罐上的冷凝水滴顺着罐身滑落,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这罐赔你的,我看你那杯都快见底了。"
"况且人的出油率也不高啊,小孩子能不能有点降本增效的基本生产意识。"他随手将毛巾搭在肩上,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微笑,却让男孩打了个寒颤。
"那...那..."
男孩接过可乐。
"那这儿到底是不是闹鬼啊?我朋友说这儿肯定有故事,如果我能问出来的话我会很有面的。"
他执拗地追问着,像是非要一个答案才肯罢休。
"好啊。"
或许是被男孩的滑稽样子打动,有了讲故事的心思,路思凡便不自觉地放松身子靠在柜台上。
"我倒真有个挺有意思的事..."
路思凡的目光透过店里昏黄的日光灯,落在墙上那幅海报上,画上咧嘴狞笑的恶魔正举着滴血鸡腿,底下还有行褪色小字:“辣到追魂夺命,爽到投胎重开。”
"故事从一个死人和一只魔鬼开始说起。雨后的荒山公墓里一片死寂..."
"俗套!"
深红色的围裙在传菜窗口一闪而过,带来含糊的咒骂,接着是呕吐声——看来电击项圈也堵不住那张嘴。
......
雨后的荒山公墓里一片死寂,浓雾如同半凝的血浆般粘稠的糊在人的喉咙里,灰蒙蒙的云层像块被摁在天上的破抹布,把惨兮兮的月光洒在呆呆伫立的墓碑前。
薄薄的泥土翻涌,一个略显壮实的人影从浅坑里挣扎着爬出,他身上曾是卡其色的工装早已糊满了烂泥,用灰头土脸来形容他真的是再恰当不过了。
男人倔强又茫然的试着扭动起他的头颅,大口的喘息着,肺部如同被灌满了淤泥的气球般难以呼吸。
在他一片混沌的脑海中,残余的记忆如同片被掰碎的磁带般循环播放着令人头昏脑涨的沙沙噪音。
他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不,这反而成为了最难的问题。
身份、来历、目的,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中模糊不清,就像隔着层毛玻璃看世界,不管再怎么努力也影影绰绰不真切。
我们就姑且先叫他无名氏好了。
无名氏抹了把脸上的泥,困惑的目光扫过四周。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死状各有各的凄惨。半睁的浑浊眼珠上已经爬满了绿头苍蝇。
显然这里不久前发生过场恶战。抬眼望去不管是周遭的墓碑还是尸体上都被钉入了焦燎的灼痕与骇人的弹孔,能钻入生人皮肉的铜蜂把它们的遗蜕浸在混着暗沉色血迹的水坑里,反射着浑光。
真奇怪,那些看上去明明是新死的人,身上却已经有了令人作呕的味道。
无名氏强忍着恶心揉了揉太阳穴,他想在自己在那浆糊般的记忆里搜出自己置身此地的缘由。
但每一次尝试都只能换来剧烈的头痛。
"早安啊,傻蛋。"
陌生的问候惊飞了啃食指骨的乌鸦,扑棱着翅膀的黑鸟们发出"嘎、嘎"的聒噪怪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是谁?”无名氏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个银发倩影正慵懒地蹲在一座断了脑袋的天使雕像上打量着他。
那是个女人,一个头顶生着如恶魔般山羊角的女人。那对赤红的眼睛在暗处闪烁如火,并不合身的黑色皮质军大衣上遍布干涸的血迹,衣摆如被烈焰乱剪过般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
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机油和硝烟的刺鼻气,皮肤白得发青,生着利爪的纤手把玩着顶军帽,双腿在半空中百无聊赖地晃荡。
尖头军靴的金属鞋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磕在石像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存在感强烈得近乎离谱,仿佛自带一束无形的聚光灯,让人移不开视线,即便想要忽视也无法做到。
无名氏蠕动着唇齿,吐出嘴里的残土,对着她喃喃道:
"我…我是谁...我这是在哪儿...你又是谁..."
"真是个标准的失忆三连问啊……",女人玩味的敲击着石像,似乎对他的疑惑早有预料。
"哈利路亚!恭喜恭喜——这里可是天堂呢。"
她冲无名氏眨眨眼,似乎是很满意自己这般疯话。
"今天可是我的葬礼和生日派对的双料庆典,我打算吃两份蛋糕庆祝一下。"
无名氏愣怔怔地看着她,这个展开有些过于热情和尴尬了。
按照正常的失忆剧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难道不该是一个兜帽神秘人语重心长地解释状况,然后告诉我我有什么特殊使命,或者是什么阴谋的受害者吗?
顺便再给自己一把凝聚了家族命运的剑,或者是个面容姣好、气质出尘的女医生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说"你醒啦?不要着急,先生,手术很成功,您失败的人生已经随着心跳一起Say goodbye啦!"
如果是那种俗套小说,他现在应该摸到脖子上挂着的半块玉佩,然后女主角震惊地发现自己有另一半,两块玉佩严丝合缝...恨海情天,西湖的水我的泪。
等等,这是穿越剧本吧?
要么就是黑衣人那样——"吞下蓝色药丸,故事结束,你在床上醒来,相信任何你想相信的;吞下红色药丸,留在仙境,我带你看看兔子洞有多深,吞下紫色药丸,这没什么作用,但是它是葡萄味的,很好吃。"
他几乎能想象电影版本里自己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镜头先给到他满是泥土的手,然后缓缓拉到远景相机,最后是逆光中孤零零的一个人影,配乐还得是那种深沉的大提琴声……
但眼前这个尖头角质女是从哪本搞笑漫画里蹦出来的?
哎,我是在吐槽吗?
"怎么,被我帅到说不出话了?"
女人晃了晃脑袋上的恶魔角,"还是说你也想吃蛋糕?抱歉啊,今天的份额只够我一个人的,毕竟死而复生可是个稀罕事。"
无名氏不知道怎么接茬。
不,这根本就接不了茬。
该回答什么才能对的上她的电波?是应该说:
"哦,我也恭喜你啊,随礼带了吗?"喜欢"双份胡椒面呢还是芥末?"
还是礼貌的指出她的台词侵犯了《误佳期》(也被译为四个婚礼一个葬礼)的版权?
往好处想,这可能是某种心理疗法?让失忆患者放松警惕?还是他其实在参加什么变态真人秀,畸形秀节目?
无名氏尝试张了张嘴,却又闭上。
最后他只是无奈地摊开双手,一个"你继续"的无声手势。
"糟糕的情况。"
女人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让它骨碌碌滚远撞在某个墓碑上。
"不过也好,至少我们两个都是失忆患者,这样就不显得我一个人太突兀了。"
"唉,有时候真的后悔没能在上一辈子欠下一大笔阔佬的钱,比如说几千万的信用卡账单,或者一栋海景别墅的分期贷款呢,你知道的,我向来是个诚信爱好者。"
她懒洋洋地拨弄着发梢。
“你知道康德的'谎言悖论'吗?他认为即使是善意的谎言也是绝对错误的。”
“但我觉得连自己都骗不了,那失忆也太没用了。如果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我就可以对着那些讨债的黑西装小弟们一脸无辜地耸肩,然后摆出一副'你谁啊?我欠你钱?合同在哪?签名呢?'的表情。”
“不管他们拿出什么狗屁欠条,我都可以振振有词地说这是诈骗!伪造!陷害!污蔑!诽谤!我可以拿着精神鉴定书直接甩在催债人脸上,或者在girl helps girls的法庭上发表一通《论失忆患者的法律豁免权》演讲,再顺手再骗你签个连带责任担保,让你撸个四五百万的小贷。"
"再不济,我还可以抓着你的领子,把你推到他们面前,指着你说:'此人愿意替我偿还所有债务,包括本金、利息以及因违约、拖欠产生的一切费用。”
“看着他们把你扔进后备箱的时候,我会挥挥手说'祝你们一切顺利,把他灌水泥沉江的时候记得在尸体与水泥之间涂点煤油渣,这样气味就会小很多啦'。"
"那还真是...谢谢你,没有这么做。"
无名氏不确定自己是该紧张还是该笑。
"要不,让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银发女人的语气变得柔和,仿佛真的在关心他的状况:
"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无名氏摇了摇头,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脑袋:
"这里...空的。"
"啧啧,"女人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窘态,"连名字都没有可不行。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名字可是很重要的东西,想象不出的重要哦。"
"紧急提问,角色创建的第一步永远是什么?"
"取名?"
无名氏试探性回答,他很惊讶于自己还拥有这方面的记忆,难道说游戏也曾经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吗?
"正解!加十点智力属性!"
女人手指比出加分手势。
"你看,"她轻轻一跃站到了雕像头顶,像走钢丝一样摇摇晃晃。
"在所有的MMORPG里,第一步就是角色命名和职业选择。没有名字,游戏都没法往下进行——系统会弹窗提示'名字不能为空',懂吗?没有例外,哪怕是那些号称'开放世界沙盒全自由'的游戏也不行。”
“有了名字,角色才会获得独立的存档条目、状态面板和成就系统。否则,你只能沦为文件夹里的'敌对NPC_0372'或'北境村民_守卫04'这种连死亡动画都省略的炮灰。"
她又从雕像上跳了下来,绕着无名氏踱步,军靴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足印:
"《魔兽世界》会给你一个随机名字生成器,《上古卷轴》会根据你选的种族给建议...先选种族——人类、精灵、矮人,尼特,再选职业——战士、法师、盗贼,淫贼,然后是属性点分配、外观定制。
“不管怎么样,最后一步永远是——'请为您的角色命名'。你必须有个名字才能存档、被记住。"
她弯腰凑到无名氏面前,鼻尖几乎相触:
"没有ID的玩家不会被系统记录,没有存档点就意味着死了就得从头再来,血亏!而且——"
女人竖起一根尖锐的指甲,"公会不会接纳你,交易系统认不出你,连任务NPC都不会对你触发对话框。没有角色面板、没属性点数和技能树。你就像个透明人。"
"再拓展一下,名字不仅仅是ID,它还决定了你的职业定位和阵营归属。想想看,'暗影收割者'和'喵喵小可爱',哪个更像是能打的DPS职业?而且想成为传说级角色必定得是有名有姓的,甚至还要带头衔。”
比如'风暴使者加尔鲁什·地狱咆哮',而不是'兽人战士No.37';决定你的装备掉落率——谁会给无名小卒掉落紫装?决定你的对话选项——没名字的杂鱼只配喊'啊啊啊啊',发出通用的威廉尖叫音效,然后被一发aoe技能清场。"
"所以...照你这么说,名字是存在的凭证,特别重要喽?"
"聪明!"女人打了个响指,"现在,让我给你展示下没名字的NPC是什么德行。"
她清了清嗓子,表情瞬间变得木讷而呆滞,然后挺胸收腹双眼失去焦点。
女人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带着那种预算不足的换皮手游特有的机械感和断句不当的节奏,甚至还模仿了对话框的滴答音效。
每当停顿时,她都会像缓冲一样抖动几下身体,仿佛被困在三帧动画中:
"咳咳咳!哦,英勇的冒险者啊!我们村庄正遭受着可怕的【野猪】侵扰!请帮我去【野猪林】【东南方向】【500米】处采集【25/25】个【优质干松菇】吧!小心别被巡逻的【精英哥布林战士】(Lv.15 Elite)抓走了。他们有【群体眩晕】和【毒性攻击】技能,建议你先提升到【12级】再尝试挑战。作为报酬,我会给你村里最好的铁匠打造的【破旧匕首+1】(稀有度:普通,物理伤害:3-5,耐久度:15/20)和【100】铜币。”
“你是否接受这个任务?【是/否】。接受任务请按'F',拒绝请按'Esc'。你有24小时完成,否则我的感叹号就从黄色变成灰色啦,嘻嘻!"
“我——”
"或者你更喜欢老派一点的文字冒险?"
不等他回应,女人又换了副语调:
"你站在一个墓地里。北面是一片死亡森林。南面有一条泥泞小路。东面是一座破败教堂。西面是一片沼泽。你看见地上有一具尸体。输入指令:_"
"呃...拾取尸体?pick up?"
"拽洋文,无效指令!"
女人立刻回应,"尸体太重,无法拾取。你损失5点体力值!你当前状态:疲惫。请重新输入指令或按Q键退出游戏。"
无名氏注视着她怪异的表演,胸腔中突然涌起一阵诡异,且难以压抑的笑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这笑意来得突然而猛烈,像是被憋了很久的气体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捂着肚子,弯下腰,癫笑声在死寂的墓地里回荡。
"你——"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你是个疯子,你知道吗?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没事的,每一个跟我待久了的人都会被我带疯,走向无限痛苦的道路。”
“不过无所谓嘛,腐败与恶俗也是催熟的方式之一,就像把青苹果和烂香蕉放在一起。"
"所以我是什么?一个被删除的账号?还是游戏里的bug角色?"
"现在修复了,"女人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张身份证明递到他面前,卡片边缘已经泛黄,不知道在坟地中埋了多久,质地变得脆弱而易碎。
"恭喜您解锁新成就:【获得身份】!这就是你的角色卡,上面写着ID'路思凡'。抱歉照片分辨率有点低——我可没动过它,纯粹是被埋在泥土里太久自然降解了——绝对不是我干的,以我爷爷——金***助的名誉发誓。"
无名氏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那张证件。
至少手上传来的触感真实。
这个小纸片因潮湿而微微卷曲,塑料膜已经剥离,露出了下面已经晕染开的印刷。照片部分已经彻底模糊不清。
而部分个人信息看起来似乎被某种尖利物体,很可能是她那副不太像人类的指甲——划掉了,只有"路思凡"三个字因为被划得格外深而依然清晰可辨。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从眉骨滑到下巴:颧骨,眼眶,略微凹陷的太阳穴,还有左眼眼皮下不正常的突突跳动,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又熟悉。
"路思凡…"男人试探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三个音节在他舌尖滚动回响。
还挺顺口。
"就是它了吗?那就...这么定了?"
"对,就这么定了。不过我得坦白,刚才那套游戏理论都是临时编的。"
女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欺骗,坦诚得令人意外。
"这破卡片也是我从死人堆里随手捡的。只是想给你找个称呼,免得一直喊'喂'、'那谁'或者'没名字的家伙',就像你打游戏的时候对话框里老跳出'<Player_Name>',想想就知道有多出戏了。"
"这么草率?"
"是的,就这么草率,怎么样?要不要接受这个角色设定?"
银发女人歪着脑袋问道,脖子扭曲的可怕弧度让人联想到猫头鹰。
无名氏——路思凡沉思片刻,看了看手中的证件:
"我有得选吗?"
她促狭地笑道:
"别难过,没准你以前的名字叫'实验体C-3PO'或者'量产型人形兵器0721号'呢,科学有余但性张力不足,这不比'路思凡'难听多了。"
"但,死人的名字是不是不太吉利啊?"路思凡微微皱眉。
"哎哟喂,你还整上封建迷信了?所有人难道不是都在用死人用过的名字吗?"
女人反问道,"名字本质上只是字符的组合,是方便称呼和作案的代号,一个让系统能够识别你的标签,是灵魂与肉体之间的临时桥梁。路思凡、张三、李四、王五赵六——某一个时间点,所有名字都曾经被死去的人使用过,也将被尚未出生的人重复使用。”
"人类就爱给东西贴标签,从石器时代开始就这样。亚当为动物命名,父母为孩子起名,国王给新征服的土地更名。”
“不管怎么样,现在你也有名字了,有了名字才是掌控自我的开始哦。”
“可是这个名字不是我给自己取得啊”
"但路思凡……路思凡,不是很衬你吗?没有了主人的名字,衬你这个没有来历的人,多么般配!”
她嘴角上扬,露出一排过于尖利的牙齿: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路思凡,路思凡就是你,明白吗?"
"呃,明白了。"
路思凡想想还是接受了。
毕竟当此之时,顺着女人的思路走,问出自己和她为何在此的缘由更重要。
"那么,小路同学。"
女人拍拍手,"现在该轮到你问我了。来吧,快点别磨蹭,先问我是谁,再问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出现?"
果然够套路。
路思凡在肚子里腹诽,但他还是配合地问道: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咳咳,为了解答你的疑惑,请允许我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
女人双手叉腰,如同一位即将登台演讲的政治家:
"很久很久以前呢——大概是那个世界历史断裂的时代——有这么群由一个只有一颗蛋蛋,却总做着两手托球的美梦,诨名叫希特勒的奥地利落榜美术生统领的政治邪教,也就是名为'纳粹党'的组织。”
“希特勒的粉丝团冲锋队们靠着一场场精心编排的政治闹剧,烧书,殴打反对派和《我的奋斗》,以及浮夸的制服审美——黑皮大衣,铮亮马靴、红色臂章加上闪电标志,整个就是一群性窒息和重口SM爱好者。”
“他们带着《凡尔赛条约》后德国的经济危机与中产阶级的恐慌情绪,从民主制度的漏洞中爬上了德国元首的宝座。"
"接着他们用'生存空间理论'和'雅利安人至上'的鬼话给整个欧洲点了把火,把所有苦难都归咎于犹太人,异党,吉普赛人,同性恋,甚至还有那些不幸被基因标记为'残疾'的倒霉蛋。"
"希特勒这货的狂热煽动比甲硝锭的提神效果还强劲,短短几年时间就把萧条的德国从精神阳痿中唤醒,动员了一帮刚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废墟上爬起来、还没擦干眼泪的德国人,发起了第二次全球规模性的大混操。”
“顺便提一句,尼采的'超人哲学'被这帮智力欠费的暴徒读成了'金发碧眼就是高人一等'的低能逻辑,可他们的元首却黑发棕眼,个子矮得像个园艺侏儒。”
“他们高唱着种族主义,穿着雨果·博斯设计、由囚犯血汗工厂批量生产的军装,踏着鹅步横扫欧洲,同时发明了各种有趣的东西——比如高速公路、大众汽车、芬太尼..."
路思凡试图跟上她跳跃的思维:
"所以...纳粹和你有什么关系?"
"耐心是和女孩子培养感情的基石,年轻人,故事的有趣部分要来了。"
"这群疯子早在开始屠杀和掠夺前便意识到,战争的逻辑从来不是由发动者掌控的,而是遵循着一种深层的混沌法则,就像一场由蝴蝶扇动翅膀开始,再到席卷一切的飓风,最终吞噬了引发者本身。"
"为了防止千年帝国十年而终,他们便在某名神秘人士的帮助下,建造了位于南极洲的恢弘装置——一个把我们这些恶魔从'泯界',由无限灵魂构成的平行维度里硬生生拽出来干活的机器。”
“恶魔?”
“是的,它叫做'恶魔熔炉',或者采用少儿图书馆里惊悚读物里知名度更高的叫法,'纳粹钟'。"
她潦草地在空中画出一个万字符,然后握拳将其粉碎:
"所谓的'纳粹钟',说白了就是个情绪垃圾回收站,一个超能力中毒患者收容所,还他妈连个像样的操作手册都没写——整个过程就像是一群没通过驾照考试的猩猩开着核动力潜艇旱地行舟。"
"那东西就像所有奇幻类夺宝电影里的反派伪科学大杀器的标准配置一样,内部大概注满了水银和某些稀有元素,再搭配几个疯狂的物理兼神秘学家,几千升的血液,和一堆远古咒语和破烂遗物...啪!他们就能掰开现实与虚空的缝隙,强X虚饰与现实的帷幕。"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只不过马靴先生们不仅凝视了深渊,还往深渊里边拉了泡屎,然后惊讶于为什么会有怪物爬出来呢?是吧,为什么啊?为什么?原因真的好难猜啊!"
"那么你?"
路思凡抛出了终极疑问。
"我嘛......"她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优雅地行了个夸张的宫廷屈膝礼,裙摆都不存在却仍做出了撩裙的动作。
"我——绞肉姬!曾经是泯界的顶流,有自己的俱乐部和周边贩卖部,粉丝群体横跨三界九地,包括但不限于六翼天使、每个烂俗科幻电影里都有的恐怖机器人、吐酸水异形生物和那些喜欢在周六早上七点准时敲你门的传教士。”
“虽然现在有点过气,但偶尔还会开个小型巡演——具体来说就是每隔十几二十年短暂复活或者发作一次,像个超级限量版的'一日嘉宾'。"
自称为绞肉姬的女人叹了口气,摊开双手:
"最大的遗憾是,我的经纪人太抠门了,预算有限,只给我包了13个小时的场地租赁费。哪怕我再受欢迎,粉丝再怎么竭力挽留,时间到了我也得乖乖闪人——这就是娱乐圈的残酷现实,今天你是头条,明天就可能变成昨日黄花。只要没人肯记得你,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这个全球巡演的摇滚巨星,现在只能在午夜档出来卖艺了。你能想象吗?麦当娜的演唱会都至少有90分钟,而我只有13小时就得打包回家!简直是对艺术的亵渎!亵渎!"
"所以,知道我的来头了吧。"
"啥?"
看到路思凡一脸懵逼的表情,绞肉姬叹了口气,双肩略微塌下,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颓然坐回墓碑上:
"好吧,看来我的黑色幽默对你这种木头脑袋没什么效果,或许讲实话更管用?"
她闷闷不乐,"直白的说——我是七宗罪恶魔之一,没什么特别的,和其他几个倒霉蛋一起被这帮疯子神经病给抓起来打白工,干脏活,做研究,又卖力又卖血的,当珍惜动物一样展览...."
"后来有一天我觉得腻了,想出去透透气——您猜怎么着?
“结果怎么了?”
"结果......"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啪叽,死球了。"
"妈的,那些蠢货以为把老子处决了以后然后剁成臊子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可我又不是犹太人,放进焚化炉里烤一烤就能和他们熟络起来。"
"但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
她夸张地捂住胸口,"最惨的是,可能是因为被剁的的太碎了吧,我灵魂的本源——也就是恶魔界的身份证加钱包的终极合体版——‘自我!’当当当!不见啦!"
"丢了自我的恶魔,就跟丢了内裤的美少女战士一样尴尬。你见过月野兔光着腚在街上跑的样子吗?我现在就差不多这个德性。"
"等等,你先停停,信息量有点太大了,自我是什么?希特勒是什么?纳粹又是什么?"路思凡试图从她混乱的叙事中找到逻辑。
"唉,历史已经被有心人切割,后面那俩说来话长,先不跟你解释。"
绞肉姬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但看她的表情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至于自我嘛...那玩意就是个恶魔与人类都有,与生俱来的大宝贝。"
"没了它你就没法聚集灵炁,没了它你就没法被人记住,没法招人喜欢,没法觉醒能力,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好事儿没法做....."
"总之‘自我’是个挺抽象的概念。你可以把它简单想象成灵魂的核心,自我如太阳般居于灵魂的正中,以引力聚拢着碎片化的灵魂以及组成灵魂的基本单位。如果一个人失去了自我,那么他的灵魂就会像被风吹散的沙粒般丢的到处都是。"
“所以现在,我脆弱的小灵魂每隔个十几二十几年的,只能像现在这样短暂的重聚一次,像只发情的十七年婵一样吱哇乱叫一晚上,再四脚朝天死翘翘。”
“在找个那个该死的自我前,我都只能和小蜉蝣般朝生暮死~和上面说的一样,只能活大概13小时左右。”
她撇撇嘴:"每次复活我都得跟捡破烂似的找具新肉体凑合。"
说着,她对着月光审视起自己的手臂:
"这皮肤保养得还不错,看来也是个精致人儿,就是肺里的烟油太多了。"
"作为一个尊贵的恶魔,我现在就连想了解什么关于现代的或是关于我曾经的记忆,还得从原主人的脑袋里慢慢抠,希望这位新房东能少捣乱吧。"
"那你现在这具身体......"
路思凡突然意识到什么。
"是啊,死人的。"
绞肉姬理了理衣领:
"不过没死干净,属于半分熟牛排那种类型,我现在的这身衣服不是她的,这是我重生时的系统默认着装,好看吧。"
"呃呃这。"
路思凡脑子快要炸了,绞肉姬却将军帽往身边一挂,翻身跳下墓碑。
靴子将天使的脑袋在泥土里踩得深了几分。
她凑到路思凡面前,银色的长发几乎扫到脸上:
"别费劲动脑了,关于我的事情总是说来话长,现在嘛......"
她歪着头笑了笑。
"我们还是先来解决你的问题吧。"
"我的问题?"
"对啊。"
绞肉姬后退一步,竖起根手指。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一个体面的先生怎么会从坟墓里爬出来,还刚好碰上一只sexy到爆的恶魔小姐呢?"
"这......"
路思凡语塞了。
说实话,从醒来到现在,这个问题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每次刚要问出来的时候都被眼前那个女人迷过去。
而且他还能感受到一种隐秘的联系,有什么东西把他与眼前这个疯狂又不着调的女人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粘合在了一起,既陌生又恶心。
"嘻嘻,"绞肉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因为你,我亲爱的路思凡小朋友,你已经死了啊。"
"死...死了?"
"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