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暗沸滚,亦如烈火般激燃。
“嘎啦嘎啦”,那老旧的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那,崎岖蜿蜒的道路上,微弱的烛火行将式微,绝望令希望分崩离析。

而在道路前方,风雪呼啸,雷电交加。在这黑石堆砌,白雪覆盖的山峦之巅,一座乱石嶙峋、杂乱无章的不详建筑,屹立于此——马车上那摇曳的光芒,在它所承载的黑暗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悲……
马车里只坐着两个人——迪斯马和鲍德温,满身血污,神情疲惫。在他们的身侧,摆放着两口染血的小棺材,其上刻着两个名字——
“萨门蒂”
就在刚才,湮灭要塞——驻守在最终考验前的最后一道屏障,其中的一只无以名状的可怕生物——被称为【典范】,它残忍地杀害了他们队伍里的两名成员、其残躯可谓惨不忍睹,两人拼死抵抗之下,总算是抓住了那一线生机,打垮了那头丑陋的巨怪,捡回一条命。
然而生还的喜悦并不持久,因为他们知道更可怕的事物还在眼前——在那山峦的最深处,那座亵渎、极暗的殿堂中,存在着仅凭他们两个人没有可能战胜的恐怖。
死期将至,沉没于黑暗的结局等待着他们。
他们低着头,在上油过后,迪斯马开始擦拭自己的手枪与匕首,随后拧开一瓶威士忌的盖子,把其中的液体倒在自己的伤口上,既是消毒,也是让疼痛刺激神经,避免自己失去意识。
鲍德温,对于魁梧如巨人的他而言,马车内的空间分外狭小。顶着马车的颠簸,他把一本书垫在膝盖上,在其上的一叠纸上书写着什么——在如此恶劣的书写环境下,那字迹依旧娟秀。一把陈旧、断裂,满是伤痕的巨剑摆放在他身边。他时常停笔沉思,又或者透过马车厢内的裂缝凝望车外……而在他抬头时,从面具下方的脖颈处,溃烂发红的皮肤则会显露出来——这是麻风病人的典型症状。

“还是不敢相信,萨门蒂和阿拉伯佬就这么死了。”迪斯马看着被自己擦的锃亮的匕首,其上映出了自己的面容。
“他们都曾在黑暗的道路上迷失,但最终,也都为光明献身到了最后一刻。”鲍德温边写边说道,语气中满是伤感。
“现在,我们也要去送死了。”迪斯马苦笑道。
“迪斯马,我罹患绝症,时日无多,但你,你还有未来……”
“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退缩了,你清楚的。不然……怎么对得起他们两个呢?”迪斯马叹气,把匕首收回腰间鞘中,“而且,没有希望赎罪的未来……呵呵,我宁可体面点去死。”
“……我本该站在他们身前,保护他们。”
“你已经这么做了,鲍德温,我们都这么做了,但那该死的怪物懂得绕开我们,而且那么猛烈的攻击——我们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一阵沉默。
“说起来鲍德温,你在写什么东西?我们的遗书?”
“一首诗,迪斯马,为我们四个人,以及坐在前面驾车的那位学者所写的。”
“临死之前还能听一听前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陛下的最新创作——甚至是为我们五个人写的?也算是……不虚此行吧,念来听听吧陛下。”
“这是一种来自东方的体裁,你不要有太高期待,我是第一次这么写诗。”
“什么东方,什么体裁——你指望我这种粗人当你的批评家么?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来,念吧。”
“好吧——我念给你听……
独归去,独归去,却又贪杯长愁绪。
醉出金堂逐幻尘,梦入孽海天渊沉。
云销雨霁长空碧,星彩罗织莹海璃。
轰雷若歌方相憩,乱花摇曳闻雨息。
迷途一念嗔心起,百万门开通妄名。
神断瑶台忘忧曲,身堕此间无常天。”
“我听不懂……但你继续。”
“行人相融若脓水,楼宇叠合似峦山。
仰头望天龙逐月,俯首见地鬼啖人。
观眼前骸骨高砌,猛回头血海凝冰。
溯前岁五十甲子,盼未期三千阳春。
迷蒙莫问真共假,真假幻亦幻假真。
谁家男儿洒热血,流舟漂橹到桥头。
“……嗯,怎么不念了?”
“……我就写到这里。”
“鲍德温,这首诗……感觉,都是在说些不高兴的事,对吧?我有种绝望的感觉。”
“……诚然,迪斯马。哪怕是我,此刻也看不到希望,唯余赴死的觉悟。”
又一阵沉默。
“总把笑语付空欢,多少真心对非人?”
一个模糊的声音从马车前端传来——那是车夫所在的位置,一向沉默寡言的他忽然唱起了词来,令迪斯马和鲍德温也有些好奇,并未出声打断。
“尘劫尽渡见真我,见我是我是魔罗?
元知舍身难救苦,空亦空来凭自渡。
遮月孤云天涯处,蔽日青檐咫尺边。
只身寻道尽苦途,回头原来是向前……
唱罢,在一阵嘶鸣声中,颠簸渐止,马车停下了,似乎是车夫勒马停下了车子的前进。
“我们还没到地方吧,怎么停了?”迪斯马看了看车外的景象,有些疑惑。
“两位先生,请下来一下,我们需要谈谈。”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位驾车的“学者”,似乎在马车下呼唤着他们。
迪斯马和鲍德温感到疑惑,他们艰难地推开马车门下车,看到了那位立于风雪中的学者。
“学者”身披一袭黑袍,头戴一张白色的面具——面具上刻画着正在尖叫的表情,像幽灵、又像杀手、甚至有点像喜剧演员。
“怎么了面具怪人,临死前有遗言想和另外两个将死之人分享?”迪斯马笑道。
“并不是,我的遗言一定是长到三天三夜都讲不完的那种......”“学者”摇摇头,“迪斯马、鲍德温,有个重要的决定我需要告诉你们。”
“请说吧,先生。”鲍德温点头道。
“学者”清了清嗓子,看着两人,缓缓开口道——
“两位,不止两位……所有的英雄们,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付出——”

“你们被解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