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烟火大会开始之后,曾为了拿钱包回设施一次。虽然跟茜姐简单讲了几句话,但不觉得她有哪里奇怪。”
──对警方说了什么证词。
“茜姐说她『身体不适』而回到设施。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很有精神。看起还没有不舒服,也没有躺着休息。我觉得她说身体不适是谎话,应该是为了其他理由而折回设施这边。感觉好像在等人。”
──本案的可疑之处。
“茜姐在等人。似乎是刻意避开烟火大会、避开他人耳目那样。”
越智蓝理,十八岁。现在仍住在集合住宅区内,跟林渊同样就读当地高中。
十岁的时候,她的父母吵个不停。当事情发展到会在蓝理面前大打出手的时候,茜发现了逃出家门的蓝理,两人于是有了连结。
──有关温茜的死。
“我在烟火大会途中,曾有一次为了上厕所而回到设施。因为会场的厕所人很多,加上路上很黑,我会怕,所以请林渊陪我一起回来。但我在一楼上厕所,没有见到茜姐。”
──对警方说了什么证词。
“我在一楼上厕所的时候,茜姐曾经下来一楼跟林渊说了点话。我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但记得那时候二楼好像有什么声音。”
──本案的可疑之处。
“茜姐应该在烟火大会进行中,偷偷跟某人会面了。”
林渊,十八岁。住在集合住宅区,跟蓝理一样就读当地高中。
十岁左右,因为母亲住院,只能跟父亲两个人一起住。父亲精神状况出了问题,林渊不时会被关在集合住宅的阳台上,儿童相谈所的温茜因而介入。
──有关温茜的死。
“如同蓝理所说,我也曾回到设施。我在一楼等蓝理,然后茜姐就下来跟我讲了一些话。她看起来非常疲倦,但我也就那样跟她道别。这就是我最后见到茜姐的状况。”
──对警方说了什么证词。
“我见到茜姐的时候,她的右手包了绷带,上面还有渗血。她本人是说『不小心被菜刀切到』,但我想应该是说谎。”
──本案的可疑之处。
“我们只在白天用到菜刀。我想她应该是被什么人攻击了吧。”
真鹤美弥,十七岁。现在已经搬离集合住宅区,就读远方的高中。
是比温茜小了十四岁的妹妹。她们的母亲在年轻的时候怀了茜,在几乎等同私奔的情况下住进集合住宅区,等生活比较稳定了之后才生下美弥。据说姐姐尽管忙碌,仍很疼爱美弥。
──有关温茜的死。
“烟火大会开始之前,我因为担心姐姐的身体状况,所以曾回到设施过。她看起来确实满有精神的。那就是我最后看到的姐姐身影。”
──对警方说了什么证词。
“从姐姐体内验出的酒精,似乎成为警方判定她是意外死亡的关键,但姐姐平常就习惯饮酒,酒量其实很好。姐姐只是在事发之前喝了一罐烧酌调酒,那样子她基本上不会醉的。”
──本案的可疑之处。
“姐姐没有醉。她应该仍具备判断能力,不可能在晚上接近那片悬崖。”
──补充。
“这是后来警察告诉我的。警方判断林渊刚刚提到的伤势,毫无疑问是他人造成的伤口。”
统整一下所有人的发言。林渊等人对警察陈述的内容如下:
身为儿童福祉司的茜,带着一群跟自己有关的小孩出外旅行。
为了欣赏烟火,大家在从设施走路五分钟的道路上铺设野餐垫。
烟火开始前,茜因为身体不适回到设施。美弥也为了探望姐姐曾经回去设施过。但茜看起来很有精神。
烟火开始后,成员各自自由地离开了野餐垫。
周吾为了拿钱包前往设施,然后又回到野餐垫。
蓝理与林渊为了上厕所前往设施,林渊曾在这时跟茜讲过话。在这段时间,茜很可能在二楼跟某个人见了面。这时候,她的右手已经受了重伤。
在烟火大会途中,温茜从设施后方的悬崖坠落,死亡。那座悬崖是她本人曾经警告小孩们“不可靠近”的地方。
茜酒量很好,并没怎么喝醉。
但警察却判定这是酒精造成酒醉状态,导致的“意外死亡”。
···
做完自我介绍之后,沉重的静默填满餐厅。
所有人都垂着头不吭声。只有周吾静不下心用手指敲着桌子的声音,还有冷气的运转声音空虚地响着。
一阵闷痛窜过林渊胸口。
佳音用“不愿回想起的过去”形容。的确是这样,实在很难承受。
“现在重新审视过,确实很奇怪呢。”蓝理嘀咕。“这件事竟然被当成意外处理。”
没错,即使从小孩的角度来看,也能判断那不单纯是因为失足坠落造成的意外死亡。在烟火大会途中,有个可疑人士偷偷与茜碰了面,那个人身上背着拿菜刀袭击茜的嫌疑。
──不管怎么想,推断“有人把茜推下悬崖”才比较合理吧。
连年幼的林渊等人都直觉性地这么推测,所以才好几次要求警方重新办理这椿案子。
林渊在桌子下握紧拳头。
“警方根本没有听取我们的证词。”
佳音自嘲似地笑了。
“我现在还记得。我们一起去了警察署对吧?还哭着对他们说:『拜托你们仔细调查。』”
“对,我们真心呐喊,当然不可能忘记。”美弥同意。
才刚见面的这一群人,很难说有在这趟旅程中熟稔到成为知己的程度,但事情牵涉到茜就不是这样了。大家带着哭个不停的美弥,一起前往警察署。而且还特地前往案发地区的管辖警察署,并不是老家当地的警察署,向警察说明这一定有问题,不可能是意外事件。
但负责办案的刑警只是冷淡地对应,用觉得他们很麻烦、同时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们。并不断强调因为没有人目击,所以那是一起意外。
回到集合住宅区之后,大家在住家大楼后的某块空地继续哭。只有某人踢在汽油桶上发出的声响,以及美弥啜泣的声音残存在林渊耳里。还是个孩子的这群人实在太无力了。
那就是这群人最后一次聚首。
“应该因为只是小孩子的证词,所以不当一回事吧。”
周吾难受地说。
“没有人愿意听我们说话。案发之后,我在集合住宅区被问了好几次白痴问题。有好几个人假装担心,跑来问我说『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但问话的人眼睛却闪闪发亮。”
“我懂,我超级懂。”
律笑了。
“我也被邻居阿姨纠缠了一阵子。那些人除了在集合住宅区的角落讲八卦之外,是不是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啊。”
“根本没有人察觉我们有多受伤。”
周吾或许是想起当时的愤怒了吧,声音里面带着一些火气。
林渊也是经历过这一切的人,所以他很清楚。眼前这群人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案子的真相。大家是为了温茜的死而悲叹的受害者,却被当成隐瞒案件真相的加害者。长久以来,林渊一直忍着因为懊悔,而想要痛揍这些三姑六婆一顿的冲动。
“简直像一所监狱。”
林渊嘀咕。
律听到他这唐突的一句话“嗯?”地看了过来,林渊尽管觉得丢脸,还是解释了一下:
“不,只是想说我从小就觉得那个集合住宅区像监狱。那里是监狱,我们是囚犯。无论囚犯怎么呐喊,外界都听不到。大概是这样。”
监狱这个词汇让林渊突然想起一位少女。
他继续说:
“大家记得井中澪的事情吗?”
周吾和佳音抽了一口气般睁圆了眼。
蓝理低声地说:“那是谁?”林渊于是补充:“不记得吗?从集合住宅区的阳台摔死的小孩。”蓝理这才“啊啊。”地点头。
美弥一脸沉重地低声说:“确实有这件事呢……”
大概是在那趟旅行前八个月吧,一个十岁大的女孩在重下集合住宅区身亡。女孩的年纪刚好跟林渊一样,新闻报导表示她爬到阳台的冷气室外机上面后,一个不小心摔死了。
“当时没有任何人关心她。别说关心了,集合住宅区的人甚至只会传一些无聊的八卦。完全没有人为了她的死而惋惜。”
电视新闻台上采访到的,都是盛装打扮过的集合住宅区邻居。说些跟井中澪遗族有关,但真假不明消息的人们。林渊打从心底蔑视这些人。结果她的家人逃难似地搬离了这集中住宅区,林渊永远不会忘记,他最后看到井中澪弟弟脸上那无比悔恨的表情。
讲出下一句话的声音变小了。
“就是那时候开始,我觉得集合住宅区根本是监狱。”
虽然从未对任何人表明,但这些成员应该能够理解吧。
他们应该也都经历了背负悲痛的幼童时期。律每天打架、佳音每天重复着顺手牵羊、周吾跟心理状态有问题的母亲生活,蓝理则是处在双亲不停大吵的家庭环境。
──心脏被贯穿的寂寥感和足以窒息的封闭感。
蓝理微笑说:“是啊,真的是监狱。”
“但茜姐是唯一的救赎。集合住宅区里愿意听我们说话的大人,只有茜姐。所以我们都很喜欢她,对吧。”
其他成员也同意似地点点头。
对他们来说,茜就像是个女神般的存在。
所以失去她,以及警方不愿采纳证词的态度,才会这么深深地挖穿了这些孩子的心。严重到让他们甚至不愿再次想起。
温茜是他们所有人的恩人。
“很难说呢。”这时美弥锐利地指出。
“什么意思?”林渊问道。
“不,我只是想说『我们都很喜欢她』是不是一种欺骗……对不起,我真的忍不住想说破这点。”
美弥的声音带刺。
“大家应该多多少少察觉了吧?这封信指出的可能性──如果姐姐不是意外死亡,而是他杀,那么嫌犯就在我们之中。说得更简单一点,我们之中的某个人杀害了温茜。”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说得也是。”林渊认同。
外来犯人的可能性很低。
在旅行途中,设施里除了茜与小孩之外感觉没有其他人。六个小孩在烟火大会途中,虽然几度往来设施与会场之间,也没有人看到可疑人物。如果只是路过犯案的强盗杀人,很难想像会刻意把茜带到悬崖边再行杀害。
犯人并非外来,那么就是这六个人其中之一将她杀害。
把林渊等人关在这里的威胁者,或许也是同样想法。
美弥继续以带刺的语气说:
“杀了姐姐,还厚脸皮地假装自己很敬爱她的人物就在这之中。”
“你果然赞成吗?”周吾摸了摸后颈。“如同这个威胁者所说,揪出杀了茜姐的犯人。”
“是,当然我不认同威胁或监禁等做法。但我与对方同样想知道那起意外的真相,并且能理解为什么对方在这个时机安排现在这个状况。”
“时机?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六个人能聚首的最后机会了。”
确实有理。
到了明年,林渊就要离开集合住宅区。其他成员也会因为升学或就业而旅居全国各地吧。一旦如此,即使收到威胁,或许大家也不会过来。而若这是考前发来的威胁,大家应该也会犹豫吧。毕竟不是放暑假期间,也很难前来这座设施。
“我认为应该再讨论一次,即使那是一段不愿回想起的过去。”
美弥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不想再逃避了。”
律仿佛跟着她一般,开口主张:“我赞成,反正也逃不出去。”
林渊凝视着放在桌上的信件,那是真面目不明的威胁者提出的指示。
尽管林渊理解美弥与律的主张,但也不能否认他还是不免觉得有些危险。他不认为遵从一个会偷拍、威胁甚至监禁他人的人的指示,是正确的选择。
──就算揪出了犯人,威胁者真的会若无其事地释放我们吗?
涔涔汗水流下背部,窜过的不安令背脊发寒。
“说起来,我们做得到吗?”
蓝理轻轻举手发言。
“我们只能凭借彼此七年前的记忆对吧?也没有证据。连警方都认定这是意外死亡。面对这种案件,我们在这狭小的房间说些『他很可疑』、『你有问题』之类的话也是没意义,只会留下祸患吧?”
这也是很合理的意见。
威胁者的行动太慢了。即使现在命令人回想起七年前的事,当时的记忆也已经很淡薄了。
“我也持同样意见。”周吾表示。“假设知道犯人是谁好了,之后呢?要交给威胁者吗?我们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复仇还是什么,但我们真的要协助对方吗?”
蓝理与周吾似乎连讨论都不想。
一阵子没说话的佳音也说:“我也差不多吧。”
两人赞成,三人反对。
美弥问:“林渊学长你呢?”坐在林渊左边的美弥眼神相当严厉。
林渊闭上眼,开始思考。
脑中浮现的是哭个不停的美弥身影。七年前的她也是一直哭诉“这样太奇怪了”,没错,这很有问题,不可能可以接受。竟然所有人都无法说明,那天一起行动的温茜为何死去、这样不自然的状况为何会发生,这太奇怪了。有人隐瞒了真相、藏起了本意,然后说谎。没有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继续生活着。
对了──说谎。
林渊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点子。
一旦下定决心便不再犹豫的林渊试着表示。
“我们还是大家一起讨论一下看看吧。即使只是一点小事也好,只要能把情报连结整合,或许就能接近真相了。”
“该怎么做?”
“互相指出对方的谎言。比方说──”
林渊继续说。
“刚刚佳音说谎了。”
佳音“啊?”地发出带有威吓感觉的声音。
林渊继续跟蹙起眉头的大家解释。
“刚刚说的证词。她说她从未离开野餐垫是骗人的吧?大家记不记得俄罗斯轮盘章鱼烧?那是蓝理突然买来,要每个人各吃一个。但那时候佳音不在场,她因此顺利逃过了。我记得是这样。”
律“啊啊”地笑了,“有呢,我吃到会辣的那一个。”
美弥也肯定地表示:“有,我记得。”周吾也点了点头。
“我们并没有完全忘记七年前的记忆。如果像这样举出有好几个人都有印象的体验,或许能探出什么蛛丝马迹。我很想知道茜姐是为什么过世的。”
七年前警方不肯采纳大家的证词,理由或许是因为当时大家只是一群孩子;但现在有愿意接纳这些证词的人,就是比七年前更聪明了一些的自己。
律一副“说得是”的表情勾嘴而笑。
目前有三人赞成、三人反对。
蓝理死心似地深呼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就好好讲开看看吧。”
到了这个阶段,周吾还是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只见他依然用手指敲着桌面,不情愿地说:“……我反对。”
最糟糕的状况,就是除了周吾以外的五个人继续讨论了。
林渊看向最后一个人。
被点出说谎的佳音觉得尴尬地别开了目光。她的手肘撑在桌面上,正把玩着自己的浏海。看起来很像在闹别扭。
“也是啦。”后来,佳音阴郁的声音传来。“从我开始说比较好吧,这样一直被当成骗子也是很讨厌。”
她放开自己的浏海。
“我刚刚只是想要包庇某个人。要是我没头没脑地说出一个可疑人物的名字,只会让大家更混乱吧?”
“可疑人物?”美弥反问。
“对。旅行途中,有个人跟茜姐好像偷偷摸摸在做些什么。我认为是这个人拿菜刀攻击了茜姐。”
桌子上出现动摇造成的低吟声。
──用菜刀攻击温茜的犯人果然在这里?
这是很有意思的资讯,是现阶段最具嫌疑的人物。至少可以说那个人对茜抱持强烈的伤害意识。
“那就由我来说吧,我看到的茜姐的秘密。”
佳音先做了个开场白,然后开始述说。
尽管她说不愿回想,但她的话语却如流水般并未止息。
于是,围绕七年前状况的议论开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