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直言,上杉女士,您的侄子是我在下北泽高中见过最恶劣的学生,没有之一。”
肥嘟嘟的老女人扶了扶那双红色的眼镜,表情非常严肃。
“上杉景无端殴打这些无辜的学生,把他们打得遍体鳞伤带着鼻涕眼泪来找到我投诉,说实话,这对于青少年的教育有着不可估量的坏影响。”
陈景取下碎裂的眼镜擦了擦,一脸不屑地坐在一旁。
这位教师口中的暴力狂并非全身而退,他的镜片不仅碎了,脸上也有一些擦伤。
但是桌子对面的学生们可一个个不得了。
要不就是鼻子被打歪了,要不就是眼睛被砸成熊猫眼,要不就是嘴巴被打出淤青,总而言之没有一个学生像个人样。
而这全部都是陈景的杰作。
“学校不该成为恐怖的殿堂,它该是学习的神庙!孩子在让他们惶恐不安的地方读书,怎么能够静下心学习呢?!”
老女人一拍桌子,厉声道。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校园暴力!!!”
“好!说的好!!!”
荒城隆太的老妈率先起身鼓掌。
要不是荒城隆太被打折了一只手,实在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不然这时候估计拍得比他老妈还响。
姑姑已经被这阵仗给吓呆住了,久久说不出话。
这种时候,反而是一向没有什么话语权的叔叔犹豫着提问道:“不好意思,老师,你是说......我家阿景在学校里面校园欺凌别人?”
“正是如此。”
叔叔指了指这群被打得瑟瑟发抖的体育生们,再指了指一旁势单力薄的陈景,语气无比震惊道:“一个欺负五个?还是这种胳膊比我还粗的后生仔?!”
什么情况?
上杉家沉睡的血脉觉醒了是吧?直接觉醒成战国军神上杉谦信了?
叔叔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倒不如说能相信这种事情的人,都已经算是神人了。
而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面,竟然有这么多位神人都无比相信自己的孩子被校园暴力了——
“我儿子平时很乖的!一直都在认真学习!怎么可能会牵扯到打架的事情里面去呢!?”
“认真对待学习最后却因为校园暴力全盘皆输,谁会想到结局会是这样?”
“我家孩子也是啊!虽然看起来人高马壮而且还是足球社的!但其实性格很善良的!纯纯的老实人被欺负了!”
“这就是外地人!这些关西来的外地佬来东京讨饭就是没有素质!我强烈要求学校以后只收本地学生!”
看起来在这群妈妈的眼里,自家的孩子就是嗷嗷待哺的婴儿,而孤零零的陈景就是毁天灭地的魔王。
上杉景是学校里面最底层的不起眼学生。
荒城隆太是学校深受爱戴的风云人物。
上杉景反过来霸凌荒城隆太?
这已经不是以下克上了。
这是纯纯贞操逆转的世界了。
“我觉得这事情还有不对劲的地方——”
未等叔叔开始据理力争,一旁沉默许久的姑姑终于爆发了,她破口大骂道:“谢美梦!你还不嫌丢人啊?!这么多证据摆在脸上!就是你上杉家的孽障干出来的混账事情!”
“逃学!自残!跳海!打架!这死小子现在要上天了!他要去吃龙肉了!再也没有人能管他了!!!”
在一旁被骂的陈景冷眼旁观这一切,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倒不如说姑姑的表现已经在他的预料之中了。
以前只要上杉景出了什么麻烦,姑姑第一时间从来都不是调查真相,而是不红青红皂白先劈头盖脸喷自己一顿,哪怕最后就算知道错其实不在上杉景身上,她也从来不会道歉。
但是这样的事情,真当陈景亲身经历过后,他的心还是止不住冰冷下来。
“哎,你、你这脾气啊......”
叔叔本来就是顶着很大的压力在争辩,结果现在自家人都帮着对面说话,他瞬间也没有心情继续硬着头皮,便叹了一口气一屁股重新坐回了座位上。
“老师,我已经把这小出生教育一遍了,您看这件事情还需要怎样解决才好?”
她没有想到陈景的家人竟然这么好说话,都还没有等自己开始发力,敌人就已经高举白旗投降了,那阵仗简直就连李鸿章过来都得竖起大拇指高呼一声你才是大清第一外交官。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景压根就没有这个能力去校园欺凌荒城隆太这帮学生。
这件事情说好听点叫作互殴。
说难听点叫作荒城隆太对线打不过摇人,结果5抓1还被陈景一个人全反杀了。
但是作为荒城隆太的亲戚,这位教导主任肯定不能这么定性。
黑锅能让陈景背,那就让他全背。
反正他是个外地来的学生,没爹没妈不说,这叔叔姑姑也在东京没有什么本事,翻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属于是很好拿捏的软柿子。
“......我看这件事情闹大了也没有什么意思,毕竟都是备战高考的学生,传出去也是给学校败坏名声。”
老女人抬了抬眼镜,一脸温和道。
“私下解决是最好的办法。”
私下解决。
也就是拿点钱摆平事情。
医药费这种玩意,是上下限波动幅度非常恐怖的玩意。
就拿陈景的亲身经历来讲,一个疑似脑震荡就能让警察局初步判定起步500万日円的赔偿额,金额大到至今他也没有再次见过那一对神人丰川父女。
而如今摆在面前的,是五名正值青春年华的大好男儿。
虽然受到的都是一些皮外伤,但是真要较劲起来,那庞大的医药费也不是姑姑这种家庭能够支付起的。
“哈哈哈!老师您真是的!现在年轻人长身体很快的!哪里要什么医药费嘛!”
姑姑立马卑微地赔笑道。
“这样吧!阿景!你现在起身给大家鞠躬道歉!握个手和好就行了喔!”
“我看不行。”
荒城隆太的家长第一个反对了。
“我儿子被打伤的手难道就这么算了?他可是要继承我家剑道馆的!伤到他的职业生涯你们全家的命凑在一起都不够赔的!!!”
此言一出,旁边的家长们便纷纷炸开了锅,开始跟票了起来。
“是啊!我孩子脸上还被打伤了!以后毁容了找不到老婆了怎么办?!”
“而且道歉也要有诚意吧!他必须得认真反省!应该向我的孩子和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逐个诚恳的道歉!”
舆论的攻势疯狂向姑姑袭来。
这位家庭主妇哪里见过这种声势浩大的讨伐,连忙便将压力重新转移了,对着旁边优哉游哉的陈景怒骂道:“混小子!你瞧瞧你自己做的好事!还在这里敢翘着二郎腿!你赶紧给我滚过去磕头道歉!!!”
“道歉?”
一直没有发言的陈景终于开口了。
“我错哪了?”
“......啥?”
陈景这番嚣张的态度,顿时让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降至冰点。
“他们五个人群殴我,结果技不如人就算了,还夹着尾巴屁颠屁颠去打小报告,我原来错在没有把他们打死,对吗?”
“上杉景!你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教导主任顿时拍桌,怒不可遏!
然而陈景却没有丝毫畏惧,他甚至看向躲在母亲身后的荒城隆太,微微一笑道:“要我道歉可以啊,不过我要当着全校所有师生的面前道歉,因为我上杉景实在太厉害了,以一人之力把你们的五个孩子都给欺负了,也就是说你们的孩子不仅是我的手下败将,而且还是校园暴力的受害者。”
这位黑发少年噗嗤一笑。
“也就是说,所有学生都会知道这件事情,也就是你们五个人加在一起都不敢反抗我,像个胆小鬼一样被我上杉景一个人校园欺凌,一辈子都要哭哭啼啼活在我的阴影中,因为我是恶魔,对吗?”
荒城隆太顿时便变了脸色。
他连忙拉住母亲的衣服,低吼道:“算了吧!老妈!我看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隆太!你不要怕这种人渣!这里有妈妈在!妈妈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任何委屈的!”
母亲同情的目光让荒城隆太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起来,他忍不住跺脚道:“我才没有怕过上杉景!我怎么会怕这种癞蛤玛呢?!”
“抱歉,隆太,你一直很痛苦吧?都怪妈妈一直没有发现这件事情......”
母亲看着荒城隆太的模样,眼眶顿时便红了。
自家孩子从小到大都是风云人物,没想到竟然在高中会遭到如此沉重的校园暴力,这肯定让他的自尊心严重受创,所以哪怕这么多人在现场,孩子也无法说出自己是受害者。
“对对对,就是那种眼神。”
陈景还嫌热闹不够大,在那边鼓掌喝彩道。
“真好啊,荒城君,明明是剑道部的主将,明明是大家都崇拜的强者,结果竟然背地里被我这样一个小透明给霸凌了,你的自尊心肯定很受伤吧,女生们肯定会很同情你吧?肯定会拥抱着你摸着你的脑袋安慰你吧?”
“但是男生们就不一定了吧?”
“没有想到荒城学长看起来这么厉害结果竟然被上杉景这种家伙给霸凌了,那么看起来荒城隆太也没有什么本事,五对一竟然还在对方面前害怕得浑身颤抖,平常在社团里十分活跃一副很拽的样子,但其实只是丢脸的霸凌受害者,这样嘲讽的声音以后一定会很多吧?”
陈景的话,让荒城隆太的脸色顿时一片煞白。
这便是他刚刚意识到的事情。
校园暴力的受害者,并不会得到什么美誉。
这也是为什么多数人被校园欺凌过后,都不愿意吐露自己遭到霸凌的原因。
不光是害怕遭到加害者报复,更重要的是,承认自己遭到霸凌,向老师与父母求救这件事情,会显得自己很凄惨很丢脸,起码对于荒城隆太这样的强者而言,这是很不光彩的事情。
原本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被无数男生崇拜的剑道部主将,然后沉浸在时不时霸凌弱者的优越感之中,就这样汇聚了一群德行相通的狐朋狗友。
但是结果却在今天一切都反转了。
原来他才是那个被霸凌的弱者,原来他才是那个需要别人同情,需要朋友小心翼翼相处的失败者。
荒城隆太......
即将丢失自己在学校里的一切地位!
“我、我才是霸凌者!我没有被欺负!我才是欺负上杉景的那个人!!!”
哪怕荒城隆太已经开始这样大吼,但是周围却没有一个家长会去愿意相信他。
所有人都只觉得荒城隆太被陈景欺负受到了太大的刺.激,他的心理已经出现问题了。
他已经再也无法成为,高高在上的霸凌者了。
“上杉景!你如果继续是这种态度的话!面临你的只会是退学的下场!!!”
教导主任看着荒城隆太彻底陷入崩溃的模样,虽然不明白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是对着陈景发起了最终警告!
“我的态度怎么了?”
陈景挑了挑眉头。
“我不是在积极配合你们吗?”
“作为一名霸凌者!你竟然还敢继续用言语刺激受害者!你现在立刻就给我向他们道歉!!!”
眼见事态要愈发升级,忽然大门便被推开,一道醉醺醺的声音便悠悠传来——
“差不多得了,别再矫情了,我都要给你们听睡着了。”
突然起来的不速之客让在场的所有人一惊。
随后那股浓郁到反胃的酒味传来,差点就没有给这些家长给当场熏死。
“你谁?!”
来者是一名头发乱糟糟的蓝发醉汉。
也正是当初在桥上,一发肉弹冲击将陈景推向东京湾的神人父亲。
丰川清告摇摇晃晃地走到陈景的身边,一屁股便挤开了叔叔的位置,双手撑在桌上打嗝道。
“霸凌也正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它教会弱者保护自己,它教会强者掠夺敌人,霸凌教会了人类如何从困境中重新振作起来。”
所有人都不知道丰川清告到底想要干什么,但又被他这套虚头巴脑的话语给震慑住了,只好傻愣愣地呆在一旁,听着这位醉汉胡言乱语。
“外面的世界很残酷,外面的社会人吃人,霸凌就像是给学生播种预防针一样,你懂的,就等于是疫苗。”
随后丰川清告看向对面那群受伤的学生们,一脸严肃道。
“说实在的,你们这群小兔崽子,要学会离我旁边这样的恶棍远一点,被别人在脸上抡了一拳总该学到点教训,不要继续哭哭啼啼的丢脸了!难道以后到社会上还要继续哭鼻子回家找妈妈吗?”
“知道拿破仑·波拿巴吗?知道爱因斯坦吗?你们知道史蒂夫·乔布斯吗?你们以为他们是怎么成功的?就是因为他们在学校里面被霸凌了!!!”
然后丰川清告指向跪在地上的荒城隆太,对着一脸震惊的荒城太太衷心庆祝道。
“恭喜你!女士!我敢保证!你儿子二十岁的时候身边一定都是穿着比基尼泳装的白丝JK!因为他今天被校园霸凌了!”
丰川清告又转身拍了拍陈景的肩膀,随后一脸沉重道:“这小子不出十年就会穿上囚服,在路边捡破烂住天桥底下,而你们的孩子则会考进大学,拿下文凭四处打泡,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今天被霸凌了,被这小子霸凌了!!!”
这位醉汉的长篇大论,让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先前的一切争吵,在如此的真理面前便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了。
沉默许久后,陈景便提出了这个灵魂问题。
“你没有在监狱里面被捅菊花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