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微风透过陈旧的木质窗台缝隙悄悄潜入卧室,带来了阳光的味道与早春新芽的清香,耳畔隐约传来各种鸟雀叽叽喳喳的欢鸣。
难得的好天气。
一夜的安眠抚慰了我饱经风霜的心灵,疲惫的旅者偶尔也希望能停下脚步,只要一小会就好,就像乘风破浪的船只也会需要一个温暖的港湾。
当我舒展酸涩的筋骨起床打开窗台的那一刻,晨间清新的空气如同一支提神剂瞬间拂去了我残留的困意,这让我忍不住多驻足了一段时间。
回过神来后,我从行李箱中取出笔记本摊开在书桌上,安静地书写着昨天一天的所见所闻,这是我每天的例行工作。人的记忆如同不稳定的磁带般,总是不知不觉就会遗落一些看似不重要的信息,但这些旅途中的所获对我来说都是我最珍惜的珍贵宝藏。
或许是写的过于用神了,直到落笔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身后的小玖。
“你在做什么?”小女孩好奇地探头越过我的肩膀看着笔记本上的内容,眨了眨眼睛。
我猜她肯定很多字还不认识,因为小玖看起来就不像是会认真上课的孩子。
“在问这个之前。”我合上笔记本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先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门都不敲就进来了。”
“呜啊......”小玖抱住头连忙退后几步,露出气鼓鼓的表情。“这里可是小玖大人的家,为什么还要敲门!”理直气又壮的说。
我不免有些失笑,却也没有真的跟她计较。
“那么小玖大人来这到底有何贵干呢?”
“啊,对了,是妈妈让我来叫你下去吃早饭。”小玖像是突然想起来了说道,目光依然紧紧盯着我放在书桌一角的笔记本,这让我忍不住有点担心我的宝贝笔记本会不会哪天一不注意就被这小家伙给霍霍了,连忙将她推了出去。
“知道了,我收拾一下就来。”我说道,并无视了小玖生气踢门的小动作。
稍晚些时候,用过早饭,我注意到华叔和华姨提着农具准备出门,便也提出要帮忙。虽说今日计划要去镇上的神社看看,但我对此其实并不算急切。
沿着镇上的主路稍走一段距离,便能看到那一片片规划到整整齐齐的田野,这时节自然是难以看到丰收时那一望无际的灿烂金橞,然而春意的早苗铺满大地时亦如原野般令人心旷神怡。
“小空以前干过农活吗?”华叔随口向我问道,一边把雨靴递给我。
田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微微搅动,底下的泥浆就会像流动的沙尘般在水里扩散浸染成浑浊的一片。此时这片田里还是光秃秃的样子,需要做的就是除草、插苗、施肥灌溉等一些工作,听起来不难,但实际上其中也有不少讲究。
“稍微有一些经验。”我点了点头,捞起袖子准备干活,同时顺手将一旁为了捉青蛙而准备扑进田里的小玖给拎了回来。
一旁的华姨看着这一幕笑而不语。
忙碌而充实的劳作持续到午后才算告一段落。
看着眼前绿油油的稻田,我清楚地记得其中哪一些是我亲手种下的,这让我内心不免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成就感,同时也无比期待它们将来结满稻橞时的样子,尽管那时我大概早已不在这里了,一想到这难免又有些惆怅。
时间尚早,只是身体有些疲惫,正在我心里盘算是否还要继续今天探索神社的计划时,一边早已等到满是无聊的小玖高兴地跑了过来。
“已经做完了吗?快走快走!我要去神社玩!”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用期待的目光闪闪发光地看着我,这种时候我大概也没有其它选择了。
山间的景色总是有着一种非同寻常的自然之美,或壮丽,或秀美,或苍茫。
在与华叔打过招呼后,我和小玖踏上了寻访神社的山道。
入眼尽是苍劲古朴的高大树木和开满各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的山茶花。
小玖对这种探险一样的行动总是有着极大的热情,神采奕奕地晃来晃去。时不时地便会到处跑去追蝴蝶,抓昆虫,又或者拿着一支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树枝摧残一下路边的花花草草。
而我看着那因为年久失修而长满杂草灌木几乎快看不出道路痕迹的山道,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同时怀疑冬奶奶所说的两个小时就能走个来回这样的路况是不是只适用于几十年前。
好在我早有准备地带上了开路的镰刀,倒是帮上大忙了。
一边开路一边上山,这个过程并不轻松,以至于花费的时间远远的超出了我意料。
“好慢!”跟在身后的小玖有些不耐烦的抱怨了起来,有下没下地踢着石子。
已经累的气喘吁吁的我转头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嫌慢的话就来帮忙啊。”
“才不要!”小玖连忙摇了摇脑袋,叉着腰得意的笑。“小孩子是不用工作的!”
我一时竟无言以对,这孩子在这种时候倒是机灵的很。
好在总算快到山顶了,走过一段路后,眼前终于看到了宽阔的石质参道阶梯,这让两个人都忍不住精神一振。
傍晚残阳的余晖照在两侧古树的冠叶上在参道投下大片幽深的阴影,白日林中喧嚣的一切都在此时逐渐沉寂,耳畔仅有一步步登上台阶时传来的脚步声,宁静间仿若尘世的一切都在身后不断退去。
穿过鸟居的瞬间,我下意识回头望去,山巅下的景色在云雾中愈发朦胧,一阵莫名的心悸让我忍不住下意识屏住呼吸。
“什么嘛,这里看起来一点都不好玩!”小玖不满的抱怨声突然在一旁响起,似是对眼前的一切相当失望。
我猛的回过神来,转头打量着这座在当地人中都非常神秘的神社——齐腰高的杂草几乎覆盖了这里的每一寸泥土,沿着中间的石板路面看去,摇摇欲坠的屋舍上布满了青苔看起来也一点都不气派,倒像是某个人的居所,大门上还挂着一把已经锈迹斑斑在我看来意义不明的铁锁,显然这里早就没人住了。
我心里同样忍不住一阵失望,但我很快收拾好心情,拉了拉小玖。“来都来了,不如先逛逛。”
“好吧。”小玖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看向石板路两侧挂着注连绳和纸垂的粗壮树木,惊奇地认出这竟然是樱木,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存活,常理来说这里的气候其实并不适合这种植物。只是现在看上去不知为何状态也不太好,光秃秃的一片,一点也没有樱花散落时的烂漫,只剩死气沉沉的落寞。
走到本殿前,最显眼的就是摆在最前面的塞钱箱,我好奇地扒开上面已经腐烂的木栅格,里面空荡荡地连块铜板都没剩下,想来已经是被这里的主人连缝隙里都细细搜刮了一遍才能这么干净。
这抠搜的风格让我对巫女这一职业的刻板印象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看了看锁上的屋门和四周,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了。正准备带着期待落空的心情下山时,一声巨响突然传来吓得我差点跳了起来,转头一看一口气好悬没提上来。
“讨厌的地方看小玖大人我的厉害!”小玖迈着小短腿纵身一跳,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在门板上。在我心肺俱停的目光中整扇被腐蚀到不像话的木门都被踹飞了进去。
这孩子一直都这么莽的吗?我震惊地看着她,随后反应过来。
“你在对别人家干什么啊?!”
猝不及防跟着摔倒的小玖像个没事人一样爬起来,拍了拍衣服露出神清气爽的表情。
“谁让它挡住小玖大人的路了。”小玖理直气壮地说道。“而且这种时候肯定要进去看看才能甘心啊。”
我忍不住有些羞愧,因为这句话意外地说进了我的心里。
然而下一刻当我走进屋内后,眼前玄关后贴着的大字报差点让我一口水喷出来。
‘你在对我家干什么啊混蛋!’
我不由庆幸刚刚没有喝水,这家神社的巫女比我想象的更有风格,从留言上完全看不出一个神职人员的宁和与庄重,事情或许变得有趣起来了。
“一定是个恶劣的家伙。”小玖断然评价道。
转过玄关进入室内,大厅内空荡荡的,除了一应大件家具不好搬走留了下来外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茶几上同样留着一张字条。
‘别看了,什么都没有!’
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确实,这地方老鼠进来都得哭着出去。转了一圈后,发现屋内的各个房间都贴满了字条。
‘真是不死心的家伙,早点放弃吧’
‘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诅咒你哦’
直到我走到一间落了锁的卧室前,照例看了看门上的字条。
‘喂喂喂!这里可是女孩子的闺房,你不会是变态吧!’
我清咳一声,退后几步,眼神示意一旁已经跃跃欲试的小玖,然后互相默契地点了点头。
随后小玖飞起便是一脚,这次我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后衣领,免得她再表演一次当场吃土。
老旧而又腐朽的门栓显然挡不住这充满决心的破门一击,最后的秘密空间终于显露在了我们面前。按理来说这时候我就该露出桀桀桀的狂笑声了,但想到实在有损形象内心的矜持还是让我克制了这一突发奇想的行为。
房间内一眼就能看到的墙壁上不出意料也贴着字条。
‘敢乱翻我东西的话,揍扁你啊!’
不理会这狺狺狂吠的无力发言,我径直走进卧室。
但实际上卧室里也没有什么东西,一张榻榻米一幅衣柜还有一面落地镜,没了。我好奇地打开衣柜看了看,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铺面而来,里面没有衣物只是堆积着一些用不上的杂物,其中一只破破烂烂露出棉花的布偶算是这间卧室里唯一能感受到一点女孩子气息的物件了。
撇了撇嘴,就这?谁乐意翻垃圾啊。
虽然直到最后都没有找到什么关于幻想乡的线索,但这种将所有秘密解开的感觉仍然让我感到一阵心满意足。
“探险结束了,走吧。”我招呼小玖一声,时间不早了,我可不想留在山上过夜。
“这就没啦,真没劲。”小女孩显然对这结果不太满意,打了个哈欠。
离开神社之前,看着倒塌的大门,良知促使我从钱包里掏出了一枚最小面额的五元硬币投进塞钱箱,双手合十拜了拜。好了,最后一点负罪感也没了,真是令人神清气爽,我突然有点理解小玖了。
硬币掉落在塞钱箱里发出叮铃作响的清脆声,其上的‘五元’(缘)字朝上在日光下煦煦生辉。就在我刚刚转身走出几步后,那声音在某一刻突然嘎然而止,随后一点细微的啪嗒声响起,这让我一时忍不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小玖疑惑的目光中,我突然快步折返到塞钱箱前,目光一寸寸地凝视着其中的空间,猛的发现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静静地躺着的御守,我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小玖,之前这里面有这个东西吗?”我疑惑地拿出御守仔细地翻看了一下。
“什么什么,快让我看看。”小玖连忙凑了过来,看着这古怪的御守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地说道。“一定是之前贴在里面的吧。”
“这样吗......说的也是。”这让我有些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过于敏感了。
不过奇怪的是,直到后来我也没找到我投下的那枚硬币,也许是卡进哪个缝隙了吧。
就这样我们踏上了回家的路,临走前我拿走了那枚突然出现的古怪御守作为纪念。
下山的路远比上山时轻松了许多,只是依然花了不少时间以至于到达山脚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值得庆幸的也是还好在天黑前下山了。
褪去了兴奋劲后,玩闹了一天的小玖揉了揉眼睛,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些困意,小脑袋一啄一啄的,显然累的不轻。毕竟还是小孩子。
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最后我还是忍着疲惫蹲下身,示意她上来。
回到家的时候,小玖已经靠在我身上睡着了,也只有这时候这孩子才会露出这样安安静静的样子吧。
将小玖交给华叔,稍微解释了一下这么晚回来的原因后,我匆忙洗漱完就瘫倒在床上,只觉得最后一丝气力都被抽干了,困意席卷而来。
迷迷糊糊中,我掏出那个捡来的御守放在面前。
愈发沉重的眼帘止不住的缓缓落下,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隐约间似乎见到一条无形的丝线,一端系于御守,另一端跨越天空连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缘分既结,终有相逢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