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乎情理的决定。对于千早爱月的选择,虹夏并没有感到意外,毕竟对方当时踌躇的状态她尽收眼底。
与后藤一里一样,二者都是不太擅长拒绝的存在。
是一个习惯性先为其他人做考虑的人啊...
一边向着像是大猩猩一样捶打着胸口打气的后藤一里递出曲目表与乐谱,伊地知虹夏边在心中感慨。
如果是队友的话,应该会是相当可靠的类型,只可惜...对方对乐队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厌烦?
伊地知虹夏不太肯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但爱月的反应,确实是让她联想到了这一词汇。
回忆起有关于摇滚乐队各类不好的传言,虹夏的心中顿时了然。
这不难理解。毕竟也不是每个吉他手都有组乐队的想法,更多的只是出自于自己的兴趣爱好....
“还不开始吗?”
指尖一陷。轻轻戳动着虹夏因失神而发软的脸颊,凉的语气有些困惑。
“虹夏?”
被山田凉呼唤了好几声,虹夏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回眸望去,只见山田凉与后藤一里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唯有她一人还保持着递出的动作,仍旧呆呆的站在原地。
供以练习的时间不多,这一发呆,更是让本就相当紧急的情况雪上加霜。
“马上来~!”赶忙拿起鼓棒,虹夏脸上挂着可爱的笑容,轻轻举起手给予了回应。
头上的金色薯角微微抖动着,仿佛在附和着她的朝气。不多时,便随着少女的动作一同奔赴向了她应在的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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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滚意味着什么呢?
很久没有思考过这一问题了。
总是被生活牵着鼻子走,即便是偶尔的闲暇时光也总被各类的事情所困扰,千早爱月从未想过,自己真正仔细考虑起这一问题时,竟然会是在理应来说最忙的工作时间。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呢?
是鼓点击碎寂静,贝斯震颤着地板裂缝。
主唱扯断心结嘶吼,破音划开虚伪幕布。
台下千百双高举的手臂掀起黑色潮涌,吉他手甩开发间汗水,用失真的旋律砸碎所有镣铐...
暗红灯光里,每个毛孔都在尖叫:活着就要这样野蛮生长?
那未免也太摇滚了些。
回望过去,在最开始的那个起点。自己尝试去玩玩乐队的理由——貌似也只是简单的想要引人瞩目而已。
只是因为之后各种各样的偶遇与经历,才发展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从引人瞩目,然后是展露心声,让彼此之间更加紧密相连。
到如今...什么也没有,空白一片,毫无意义。
对于千早爱月来说,摇滚就意味着如此。
乐队也一样。
都是如果没有必要,就不会再去触碰的东西。
静静聆听完排练室内如自己第一次演奏时一样配合的乱七八糟的音乐,千早爱月在前台上撑住下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很久已经没有客人光顾,绝大多数人已经随今日第一个登台的乐队而聚集,索性从背后取下吉他。爱月的指尖触碰着有些坚硬的琴弦,不知从何时起,手指已经适应了这样的感觉,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
吉他声缓缓奏响,指腹压弦时微微发颤,金属弦嵌进旧茧的凹陷。
乐声,像是暮时微微拍打岸礁的海浪,如涨潮般压抑沉闷。低徊颤音缠绕着叹息,琴弦呜咽时,游丝般的泛音弥漫在心中褶皱。
没有鼓点,没有贝斯的陪伴,同样...也没有主唱放声高唱心声的呐喊。
有的,只是孤独的音色。
前奏很长,似乎没有步入下一步的打算。接连不断响起的乐声也杂乱无章,像是由多首歌曲揉合而成,常常还没有等一个旋律演奏完毕,便迅速切换到下一段。
宛如在无边大海上任由骇浪四面拍打的破旧长帆。
在倾诉,在痛苦,更是在埋怨。
同样,千早爱月也在追念。
可没有对象。
往日不可追,过去的经历早已化作泡影,连一丝痕迹都没有,唯一真正清楚,明晰所有一切的,仅剩下了自己。
唯一可抱怨的,也只剩下了自己,与手中早已有些陈旧的吉他。
用力扫过镍钢弦的瞬间,反馈噪音在脊椎炸开,乐声渐渐激昂。
这算不上乐曲,同样的,这也算不上即兴演奏,甚至连炫技都不是,因为并未使用太过高深的技巧...但,却称得上是摇滚。
至少对千早爱月而言是如此。
说到底,摇滚所代表的真正含义,无非也就是发泄罢了。
将内心中不论是好是坏的情绪全部如同甩动烂泥一样抛掷出去。哪怕再怎么难听刺耳也无所谓,没有掺杂商业,没有渴望夸奖,有的...仅是纯粹的旋律,与构成自己心声的和弦。
说来也狂妄至极,此时此刻,千早爱月是真心的觉得,那个糟糕透顶的世界应该随着自己的离开一起去死才对。
但,她又舍不得放下唯一捆绑在自己身上的执念。
渴望真正的自由,却又害怕彻底独自一人,复杂而又别扭的心绪,构造成了千早爱月内心中仅剩的“弦”。
而此刻,它正随指尖的动作一起,被疯狂的拨弄着。
仿佛要化为乌有,却又同乐声渐止。说不清道不明的种种,终于在此刻迎来了短暂的安宁。
直到今日,千早爱月仍旧想不明白。
...不该如此的才对。
至少在今世,不该如此。
未来,也不该如此的才对。
思绪停顿在此刻,终于结束了弹奏。像是抓住了牢牢锁定在原位的铁锚,千早爱月的孤独摇滚迎来了终幕。
现在,还远远没有到可以任由自己怨天尤人的时刻。
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出过去那个还未历经现实拷打而略显呆瓜的自己。千早爱月抑制好因刚刚音乐而汹涌起来的心情,打算先将吉他收回原位,继续进行自己的工作。
可,还不等有所动作,手腕便被一双柔嫩的手紧紧抓握。
抬起头来,是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面前的星歌。
“打工时间随意弹奏乐器...虽然说你这边的确没几个客人来了,但也不能这么摸鱼吧。”
挥了挥手驱赶着因好奇而聚集于此的听众,又用娴熟的手法调配好饮料打发走了为数不多的顾客,伊地知星歌眯起鲜红的眼睛,以毫不遮掩的架势紧盯着。
似乎是想要从少女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
与其他仅仅只是为了凑热闹才围起来的乌合之众不同,对于乐曲鉴赏,星歌还是有所涉猎的。
虽然没有到一听就知道别人是在表达什么的程度...但,至少足以支持她分辨千早爱月的弹奏中所蕴含的是何种颜色。
代表忧郁的纯粹的蓝——与代表孤独的单调的灰。星歌只听明白了最为明显的这两种,但这也足够她提起注意。
并非那种一切都已经走向结尾才逐渐品味出哪里不对的白痴,结合完千早爱月所透露出来的经历,星歌很快便意识到了少女的状态很不正常。因此,借着查看员工情况的理由,她前来打探起了爱月的状态。
可结果却让人失望,从灰蓝色的眸子中,她没有得到任何想要的答案——不,或许有,只是因为缺少信息,所以根本无法看懂。
于是,索性开口询问了起来:
“觉得怎么样?”
伊地知星河询问的当然是千早爱月的感受,当然,如果对方不愿意回答的话,她也可以改口说是在问结束乐队几人的音乐水平。
“还好。”
回复模棱两可。
将吉他放回包中收纳好,千早爱月的声音十分平静,却透露出一种难言的无力与疲惫。
“.......”
对此,伊地知星歌沉默无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看样子,从少女的口中,是没办法得到正常的答案了。
不过倒也没有因此而感到着急,毕竟星歌也不算是那种会对其他人的麻烦事刨根问底的烂好人。
既然爱月不愿意诉说,那就到此为止吧。
反正对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住所,既然要在这里的沙发住下去...那就还有的是机会。
虽然在心底否定着自己的善心,但行为上却是截然相反,或许这就是其他人常言的傲娇吧。
“那就继续好好工作吧。”
“因为没什么人,这次就不记你发愣了。但如若再犯的话....”
“我是会扣你的工资的。”
伊地知星歌无声地叹了口气,注意到不远处音响师小姐好奇的目光。在撂下这么一段话后,便起身离开。
毫无意外的,刚刚回到原位,没有听清楚二人之间交谈内容的音响师小姐便有些蠢蠢欲动。
“刚刚在聊些什么呢?”
娴熟的将吸管插入盒装饮料,伊地知星歌扬起脖颈。
“没什么。”
听上去有些像故意吊人胃口的谜语人,但事实上的确如此。
星歌确实什么都没有聊,也什么答案都没有得到。
除非把那些模糊听到的情绪也算上,否则她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气~”
一刻也没有对星歌的话投注信任,边关注着舞台上演奏的乐队,音响师边懒洋洋地趴坐下来。
“明明那么关注那个孩子,还说什么都没有聊...听上去就好假~”
“你说什么?”凝视着灯光下的乐队演出的样子,没有听清音响师话语的星歌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说~还有大概四十分钟,就到你妹妹演奏的时间了~你觉得她们这次能行吗?”
“这还用问吗?”
斜视了一眼,星歌的语气毫不留情。
“本来水平就不是很高超,再加上临时换人...”
“最后肯定会迎来失败的结局。”
“即使是这样,你也没有将她们从乐队的名单上撤下来呢。”望着星歌冷酷的侧脸,音响师饶有趣味地调侃,“说起来,你就这么笃定她们能找到合适的吉他手吗?明明已经快要临近表演还一点进展都没有的说~”
“难不成,哪怕只有贝斯和鼓手,你也打算让她们登台演出吗?”
“没有的事。”
“嘴上和行动所表现出来的完全不一样嘛~”
“...少啰嗦。”星歌有些不耐烦,“不撤只是为了让她们知难而退罢了,不要胡乱给我添加人设。”
“是是是~”
“对了,说起来...今天你买东西的时候,有补充饮料的原材料吗?”避开伊地知星歌突然凶狠起来的目光,音响师转移起了话题,目光锁定在了不远处已经快要空掉的饮料机上。
“...原材料?”
“怎么一副疑惑的样子,你可是店长诶,该不会忘掉了吧?”
“...”
音响师说的没错,伊地知星歌的确忘记了这一茬。
由于千早爱月的突然出现,一提起饮料,她自然而然最先想起的便是对方还没完全安排好的工作。以至于购买原材料的优先级都靠后了不少,所以才会导致如今这番忘记补货的结果。
赶忙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查看起了时间。
已经临近夜晚,但天色多半还没有完全暗沉,如果搭乘电车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但是不久之后就是结束乐队的演奏了。如果自己不在场的话,她担心虹夏会因此而感到难过...
“...”
要明天再补吗?
星歌有些犹豫。
明天的话,时间就绷的太紧了。
如果有能帮忙的人就好了...嘶...能帮忙的人?
星歌的视线忽的转向一旁的千早爱月。
————
————
将纸币与纸条一同塞入千早爱月的手中,伊地知星歌认真的叮嘱道。
“这里是钱,还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随时打电话给我。”
算是个一举两得的选择。
既可以让状态不佳的千早爱月出去散散心,还可以避免错过自己妹妹的首次演出。伊地知星歌觉得自己的安排真是再合适不过。
在心头微微感叹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自己刚刚的语气过于冷淡,她又柔声补充道:“...记得注意安全。”
“嗯。”
千早爱月安静的点了点头。
帮老板跑腿,对于打工人而言算是常有的事,结合之前星歌对自己散发的善意...爱月并没有拒绝的理由。
况且,店长又不是没有出跑腿费和原材料的钱。对于目前资金极度匮乏的少女而言,这简直是不容迟疑的绝佳外快。
于是,很利落的就答应了下来。
沿着伊地知星歌所提供的路线,千早爱月越走越觉得有些眼熟。原本她还以为“Ring”这个名字是撞名,但随着距离的逐渐拉近,心中熄灭的怀疑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直到从电车下车,爱月才终于确定下来。店长所说的“Ring”,的确就这她过去与mygo成员常去的那家Live House。
这未免也太凑巧了些。
有种莫名的故地重游的感觉,不过倒也没太过在意。
毕竟,在自己的告诫下,过去的自己肯定不会再跟这里扯上半毛钱关系了。
斜挎着背好自己的琴包,整理了一下被风打乱的发丝,爱月脚步轻快的朝星歌所说的地点走去。抬头眺望,暖黄色的夕阳已经悄然让出了大半边的天空。
暮色浸染高楼,路灯在渐紫的天际下亮起。樱瓣零落沟渠,潮湿空气粘着后颈,穿西装的男人们垂首走向车站,黑色公文包摇晃着重复的疲惫。电线杆顶的乌鸦忽然振翅而飞,尖叫着朝远方飞去,像是在预兆着什么即将到来的厄运。
感觉有些倒霉,不过千早爱月并未太过在意,索性跟着樱花飘落的轨迹慢悠悠地摇晃,可不等踏入店长所说的那条街道,不远处,一声熟悉的声响在耳畔回荡。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