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农历，八月便入了秋。

　　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一路南下，翻越秦巴山脉的阻隔，一把揪住了秋老虎的尾巴。冷风与暖湿气流在汉水上空剧烈交锋，乌云汇聚，翻滚搅动之间似有龙蛇之变。

　　李通身穿暗红色汉军袍，身披铁甲，背弓负箭。大风灌满军帐，他迎风而立，衣袂烈烈，发丝狂舞，意气风发。

　　“我不许你去打仗！”门口处，张茯苓张开双臂，将李通堵在里面。

　　李通看着张茯苓倔强的面庞，眼中尽是无奈与宠溺。

　　“苓儿，让开。我不冲阵杀敌，只是救治伤员罢了。”

　　“你骗人！自古哪有上战场的医师？通哥，你别去好吗？父亲走了，阿娘走了，阿耶走了，苓儿就只剩下你了……”张茯苓声音中已带哭腔。

　　李通拥她入怀，用袖子擦去她眼中的泪水，认真说道：“我不会以身犯险。我们还没有成亲呢，我一定会安全回来，我保证。”

　　战场之上，没人能保证自己不死。李通说谎了，骗了最爱他的人。

　　关羽对他的轻视，让他明白，说服一个人的不会是道理，而是拳头。既然关羽丢给他一个“健康校尉”的头衔，身为校尉，总要有兵。李通向关羽索要士兵，此后入伤兵营的便是他的人。

　　一般轻伤不会送到伤兵营，送到伤兵营的大都缺胳膊少腿，或是身上捅了几个大洞，肠子都流了出来。这些人即使捡回一条命，也基本成了残废。李通愿意要这群病残，关羽焉有不应之理？

　　于是，穿越东汉十几年，李通终于拥有了一支属于自己的部队。虽然他将这支部队定位为战场急救的医疗兵，但没准以后发迹了，还能组建一支“医院骑士团”呢。李通美滋滋地想道。

　　大雨倾盆，一连下了三天。弓弦受潮，射箭时总有种黏腻感，箭矢也变得软绵无力。

　　雨停，是夜，地动山摇。

　　李通从睡梦中惊醒，抱着张茯苓冲出帐外。

　　“李校尉，前将军有令，全军拔营，连夜转进！”传令的骑士拍马离去。李通心中无语，他又一次被孤立了，关羽搞事情没带上他。

　　汉军连夜拔营，往高处转移。燃起的火把延绵数里，直到天明。

　　站在高地新营，李通遥望山脚。原本军营未拆除的寨墙已有一半泡进水里，而这还是旧营寨地势较高的缘故。

　　更远处，他抬头望天，仿佛看到襄樊两城被洪水冲击，城外化作一片**。

　　而于禁、庞德的三万大军正驻军于樊城以北的低洼处。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关云长，这就是你的水淹七军么？好大的手笔啊！又有多少中华儿女要在这场洪水中丧命？”

　　“整军集合！”李通咆哮道。

　　“将军，救谁？”左右愕然。

　　“救魏军俘虏，救襄阳、樊城的百姓，救我大汉子民！听懂了没有？”

　　“是！”

　　建安二十四年八月，樊城一带连降暴雨，汉水泛滥。关羽掘开汉水大堤，洪水爆发，淹没南阳、襄阳、江夏三郡。

　　于禁、庞德军营地被淹，大水冲垮营寨，冲散大军。樊城外积水数米，魏军多为北人，不善水性，死伤无数。于禁、庞德捡回半条命来，率残兵爬上高处避难。

　　关羽领水军一万出击，包围魏军。战船上万箭齐发，射杀魏军。魏军武器、盔甲、弓箭多有丢失，无力抵抗。

　　白马将军庞德披甲持弓，手持弯弓与关羽军队对射，箭无虚发，还斩杀了想投降的将军董衡、部将董超等人。

　　从早晨激战至午后，庞德箭尽后，用短兵器肉搏。后因水势过大，庞德撤退时船翻落水，被汉军擒获。

　　庞德被捆缚，压跪在地。关羽抚着胡须，看着他，颇有些志得意满：“庞德，你输了。你暗箭射伤我右臂的事，我不追究。你可愿降？”

　　庞德冷笑一声，昂首道：“我庞德宁为曹公死，不为贼将生！”关羽闻言，长叹一声，挥了挥手。须臾，一捧热血洒下，庞德人头落地。

　　《三国志·关羽传》记载：“秋，大霖雨，汉水泛溢，于禁所督七军皆没。禁降羽，羽又斩将军庞德。”

　　洪水退去，樊城外的战场一片狼藉，尸横遍野，血水与泥泞交织，不少尸体被泡成了“巨人观”。

　　洪水过后，气温上升，天气变得闷热潮湿。短短几天，战场上的尸体便开始生蛆，活着的士兵纷纷生病：湿疹、股癣、上吐下泻。即便李通三令五申，要求士兵不能喝生水、注意个人卫生、吃饭前洗手，也收效甚微。

　　李通带着自己的几百号伤愈士兵打扫战场，拖出了四千多具尸体，但这还不是全部，一些被淤泥掩埋的尸体已经找不到了。

　　四千具尸体怎么处理？这让他抓狂。用火烧？现在连汉军烧饭的干柴都凑不齐，汉军已经开始拆屋子、拿房梁来做饭。李通让士兵喝热水的要求根本做不到，更别说焚烧尸体了。

　　他只能让人将尸体集中放置，撒上生石灰，拉出警戒线。但这根本没用，这里成了一座臭气熏天的大尸山。

　　杀了庞德，于禁吓尿投降。关羽一共俘虏了两万多士兵，俘虏的人数快比得上本部兵力了。

　　收编魏军后，关羽兵力大涨，但饭却不够吃了。听说东吴湘关有很多粮食，于是关羽一拍脑壳，派兵去抢粮。

　　李通怀疑这是东吴故意放出的消息，湘关那么重要的一个关卡，演都不演了，随随便便就被关羽打了下来。人家樊城惨得要死，还在拼死抵抗呢。

　　军中病情比李通想的还要严重。一开始只是皮肤病和肠胃炎，而后有人开始咳嗽、咳痰，痰中带血，胸痛、呼吸困难，呼吸急促，口唇、指甲发绀，这是严重的缺氧症状。他们的病情进展迅速，可在短时间内出现呼吸衰竭，并且已经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

　　李通再一次找到了关羽。抢救患病士兵一夜没睡的他红着眼，再一次对关羽说道：“是瘟疫，君侯，撤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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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医院骑士团，全称为“耶路撒冷、罗德岛及马耳他圣约翰主权军事医院骑士团”，是历史上著名的天主教军事组织。与圣殿骑士团、条顿骑士团，合称为中世纪三大骑士团。

　　注2：白马将军，庞德曾一箭射中关羽，因其常骑白马，汉军称他为“白马将军”，对他颇为忌惮。